蘭秀清
【摘 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通過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的人物角色轉換,不僅對突出小說的主題有重大意義,也深刻、犀利地展示了作者對人類善惡因果主題的深度思索。
【關鍵詞】《罪與罰》;拉斯柯尼科夫;角色轉換;善惡因果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當中,小說的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殺死了阿廖娜·伊凡諾夫娜,他成了一名殺人者,并且最終難逃內心的自責而成了一個精神近乎崩潰的人,這時候阿廖娜·伊凡諾夫娜又從一個被殺害的人轉而變成了拉斯柯尼科夫精神上的打殺者,拉斯柯尼科夫反而成為了被殺者,這種角色轉換對于主題的突顯無疑具有重大作用,并且震撼人心,讓人不自覺地聯(lián)系到對自身以及社會的思考。拉斯柯尼科夫原本只是一個善良窮苦的大學生,當生活逼到他實在無法忍受下去的時候,他唯有爆發(fā),魯迅先生說:“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死亡”,他并非是個殺人狂,只是選擇了爆發(fā)。他可以爆發(fā),但卻沒有剝奪一個人生命的權力,于是他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良心的懲罰。他的一個罪惡之舉讓他從一個值得同情的對象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殺人犯,于是責罰是難以逃脫的,又成為一個“被殺者”。
如果說阿廖娜·伊凡諾夫娜是惡的代表, 索尼婭是善的化身,那么拉斯柯尼科夫則是集善惡于一體,陀思妥耶夫斯基把這個人物毫不留情面地剖析給我們看,這就像魯迅先生所說的:“他把小說中的男男女女,放在萬難忍受的境遇里,來試驗他們,不但剝去了表面的潔白,拷問出藏在底下的罪惡,而且還要拷問出藏在那罪惡之下的真正的潔白來。 ”
拉斯柯尼科夫因受傳統(tǒng)觀念與社會道德等的影響而體現了善的一面,但是他的殺人罪行與有權殺人的荒謬理論卻又呈現了惡的一面,這種激烈痛苦的善惡斗爭使他經歷了“殺人者”向“被殺者”的角色轉換。他家境非常的貧寒,因為交不起房租而整天像老鼠一樣躲著房東,環(huán)境的不公逼得他無法生存,由此激發(fā)了他的惡性,并且去證明自己的非凡,希望可以像偉人那樣殺人而成為人們心目中的英雄且受到人們的頂禮膜拜,在神殿上被戴上桂冠,成為人類的恩主,于是他跨越了那條不可殺人的原則與善的底線,殺死了放高利貸的阿廖娜·伊凡諾夫娜及其無辜的妹妹麗莎維塔,在他看來,這個老太婆充滿著惡,她沒有理由活著,她是靠吸榨別人的血液來維持她那不值一錢的生命,是一只最為無用的虱子,所以他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為民除害,用她的錢來做成千上萬件好事,為人類造福,因此他犯下了罪行,他成了實至名歸的“殺人者”。然而我們看到事實真如他所預想的那樣嗎?不,絕對不是,這一行徑非但沒有改變周圍的惡劣環(huán)境、得到人們的認同,甚至還使自己陷入無望的境地,不自覺地割斷了與他人聯(lián)系的紐帶,于是他發(fā)現自己已經不能一如既往地愛自己的母親與妹妹,也不能與人們發(fā)生正常的聯(lián)系,罪惡,使他感到自己與一切人隔絕了,“他好像用一把剪刀將自己與所有人和事都剪開了”,善惡的交織使其內心成了激烈斗爭的戰(zhàn)場,這一罪惡壓迫他,致使他精疲力竭,出現幻象、熱病、對人陌生等一系列現象,精神幾乎崩潰,當然這是他病變的必然結果,這種現象比他殺人更可怕,他在舉起屠刀殺人的同時,也殺死了自己,他又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被殺者”,這種現象的因果聯(lián)系是客觀的和普遍的,是客觀事物本身所固有的一種內在聯(lián)系,原因在時間上一定先行于結果,而結果總是在原因之后,拉斯柯尼科夫殺人于前,后成為殺人者;因為殺人,而出現善惡痛苦的煎熬,精神崩潰;殺人,使自己隔離人類。
一種現象必然引起另一種現象。本來拉斯柯尼科夫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對象,他是一個“被壓迫者”,然而他的罪惡之舉卻徹徹底底地讓他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殺人犯,于是罪責難脫。阿廖娜·伊凡諾夫娜雖然窮兇極惡,但是拉斯柯尼科夫決不能單獨為了行善去作惡,殺死她,就像索尼婭尼婭與杜尼婭反駁的那樣,“難道人是虱子”,“你是殺了人的”,很顯然,人的生命決不可能是虱子,無論他是怎么的無用、怎么的有害、怎么的為惡,他都是最高等的生物體,做為一個人,每個人都有生存權,不管你是否善或者有用,都一樣的平等的享有,正如何懷宏所說的:“任何人都是一個人,都享有一種基本的、不可剝奪的生存權,優(yōu)秀者有生存的權利,不優(yōu)秀者也有生存的權利,他們享有平等的生存權”。拉斯柯尼科夫沒有權利去剝奪任何人的生存權,這就像那位軍官在聽完了大學生的話之后說的“這是天性,是自然?!笔堑?,一個邪惡之人,即便犯了罪,可以訴諸法律經過一定程序去懲罰他,制裁他,但唯有一點,不可以自己當一個裁判者動手剝奪他人生命,而一個并不違法的不道德的人,就更不可以這樣去殺死他了,為此,在他殺人之后,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比外在刑罰更為嚴酷的心罰了,這種心罰讓他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被殺者”,其實,不管是在他殺人前還是在殺人后,他也一直在質疑自己,甚至到后來他也清楚地明白:“難道我殺死了老太婆嗎?我殺死的是我自己,而不是老太婆!我一下子就把自己毀了,永遠地毀了……”現實是殘酷的,卻又是如此警醒。
綜上所述,與其說拉斯柯尼科夫是“殺人者”,不如說他是“被殺者”,他殺人不僅不能讓自己活的更好,反而讓自己活的更糟,生不如死,這就像索尼婭接連的反問“你怎么活下去呢?你靠什么活下去呢?離開了人,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活下去呢!”是的,拉斯柯尼科夫活不下去,活著只會讓他更加的痛苦,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用惡的辦法不可能導致善,仍然只能產生惡,他雖然殺死了罪惡昭彰的阿廖娜·伊凡諾夫娜,然而這并沒有與之出現理想的局面,反而使自己越來越走向惡的深淵,惡性無限地膨脹起來,以致當他獲悉斯維德里蓋洛夫知道這一秘密時,首先反映竟是要把他殺死,只不過后來在行動上沒有付諸于實踐。曾有人說過,人只有切身經歷過才會懂得,拉斯柯尼科夫殺人前后的經歷,讓他徹底地懂得,并且能夠審視自我,特別是內心的惡性,這就像果戈里先生在遺囑中說道的:“需要思索的不是別人的黑暗,不是天下的黑暗,而是自己心中的黑暗?!崩箍履峥品虿⒎鞘莻€殺人狂,恰恰相反,他是一個為別人無償付出的善者,在大學讀書時,經濟困難的他還去資助患肺病的窮同學,并且在其死后代為照料其年邁的生病老父及其后事;鄰居房屋起火,他不顧安危,勇敢沖進火場,救出兩個小孩,自己卻因此而被灼傷;手頭拮據,卻又慷慨拿錢幫助街頭醉酒少女,;又將母親來之不易的匯款全部捐給孤苦無依的寡母妓女等等,可是他的善卻不足以拯救自己,內心的黑暗占了上風,貧非罪,這是事實,但是這貧卻殺死他,讓他喪失了自我,惡戰(zhàn)勝了善,力圖以殺人來改變現狀,內心的天平失衡了,他一方面行善,一方面又為惡,因果互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陀思妥耶夫斯基刻畫的這一人物是一個矛盾集合體,顯示了他對人類因果善惡的深度思索,這就如魯迅說的:“審問者在堂上舉劾著他的惡,犯人在階下陳述他自己的善;審問者在靈魂中揭發(fā)污穢,犯人在所揭發(fā)的污穢中闡明那埋藏的光耀?!彼环矫鏋閻簹⑷?,為此受到非人般的折磨,由“殺人者”變?yōu)椤氨粴⒄摺?,惡招惡罰,冷峻而又深刻,另一方面為善助人,使他殺人之罪得以被輕判,并且有機會使自己干涸的心靈得到滋潤,使自己從殺人者中被解救出來,從而走上新生復活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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