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維
關(guān)鍵詞:文學(xué)鑒賞;明清文學(xué);歷史敘事
[中圖分類號]:I239.8 [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18-0-01
由海外漢學(xué)家史景遷所撰寫的《前朝夢憶》一書,通過對明末清初的士紳階級張岱及其族人的生活纂述,進而呈現(xiàn)出晚明的社會百態(tài)。史景遷試圖將張岱的一生,與家族的關(guān)系,與外在世界的關(guān)系理清并展現(xiàn)給讀者。但是事實是,作為一位海外漢學(xué)家,他對張岱的理解還是不如我國史學(xué)家了解的深刻。但同時,他又給我們展現(xiàn)了一種別具一格的風(fēng)格。無論是浮華奢靡的前半生,還是凄苦傾頹的后半生,在張岱的夢與憶之中側(cè)面折射出的對明朝沒落的疑論,極為引人深思。在史景遷的筆下,在張岱的夢憶之中,仿佛回到了浮華若虛的晚明,在浮華與蒼涼之間思憶。
張岱生于紹興大家族,可謂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世家子弟。也正因家境殷實,自小便性喜玩樂,好華燈、梨園、古董、鮮衣、孌童,可謂是實打?qū)嵉募w绔子弟。然而待其半百年歲,清軍入關(guān),隨即而來的是家中落敗風(fēng)光不再,那些浮華生活已不能再享受,反而要去操心從未擔(dān)心過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張岱恍若如夢初醒,卻是有點為時已晚。晚年的他只能在昔日繁華而今殘破的“快園”中與破床碎幾為伴。戲班子、孌童美婢盡散,獨有殘書破硯,每日所做的無非是修書編史而已。史景遷寫盡了浮華與傾頹的對比,呈現(xiàn)出的既是在奢靡中落敗的張岱亦是在安逸中破滅的明朝。言其浮華,一則因為此書浮光掠影,于張岱僅得其形似而未能深諳其人其世;一則浮華也是一種風(fēng)格,尤其契合當(dāng)下的風(fēng)格。
該書的主題立意一如同史景遷之前的一部作品《王氏之死》那樣,都是透過對單一人物的生活描寫深入推至當(dāng)時的社會狀況。他所描寫的不單單是張岱一人,也有張家整個家族,更主要的是他企圖透過張家族人的生活構(gòu)造出晚明的社會形態(tài),由此一窺當(dāng)時的國情與政局。公子哥大都只會尋歡作樂,斗雞斗到雞死方休,收藏古玩散盡千金,歌舞畫舫,戲說梨園,極少有人再像明中期的族中先祖那樣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為己任,大多以享樂為主。張岱曾說他父親雖然雙眼已看不太清楚,但為了考取功名仍然“漆漆作蠅頭小楷,蓋亦樂此不為疲也”。富貴人家先祖之用功,由此可見一斑。然而到了張岱這一輩,整個明朝的商賈、官僚、世家子弟拋棄先輩生活之理念,皆過著“人生之樂樂無窮”的生活,國家又哪有興盛之理。明朝的歷史現(xiàn)場有如一團迷霧,在史景遷的充滿文采的論述下一縷一縷的飄散開來,有因有果的脈絡(luò)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仿佛只讀到張岱的故事就能清晰明了的略知明朝衰頹的原因了。
本書最大的缺點就是史景遷作為一個英國人,縱使對中國古籍研究有門道,但還是有多處與原籍理解大相徑庭,通篇給人一種搬兩點材料寫一點的感覺,讀起來其實有些索然無味了。史景遷也果然如傳言所說,雖然名氣很大,卻更像是一個通俗史學(xué)讀物的撰寫者。這不禁讓人想起了在中國曾被極力推崇,后來證明其實本質(zhì)都屬通俗作家的兩個人,房龍和巴爾扎克。也難怪汪榮祖先生實在看不下去,專門在《聯(lián)合早報》上撰文用英漢雙語“小學(xué)”的工夫,把史景遷狠狠的挖苦了一番。 并且這本書的很多地方直接都是照搬張岱原著《陶庵夢憶》的原文,以此為材料從他的角度進行稍微的編撰,給人以一種中文心靈雞湯式暢銷書的即視感。這樣既失去了張岱那股子小品文的志趣又缺少他史景遷自己的見解,也并沒有清晰的展現(xiàn)出作者的意圖。就似是披著歷史論述外衣的讀書筆記,所以讀此一書不免對史景遷有些失望。在此對想通過此書了解張岱的讀者來說,倒不如好好去閱讀《陶庵夢憶》。
但是,在另一方面,從海外漢學(xué)大的范圍來說,史景遷及其著作仍然得到了強力的首肯。這是因為史景遷的史學(xué)寫作從學(xué)術(shù)的角度來看,的確是近幾十年新的史學(xué)理論和實踐推進的產(chǎn)物,是一種新穎的風(fēng)格。不論是他因小見大,用小切口力圖呈現(xiàn)大問題的理論策略,還是將history分解成his story從而用較為感性、文學(xué)化的方式來講述歷史的敘述策略,其實都能在史景遷這本書中找到。從這個意義上說,《前朝夢憶》有著嚴(yán)肅的追求,誠如史景遷在前言中所說,他是力圖通過張岱這個在西方尚屬陌生的人物來進入明代的中國歷史,甚至接近古人的心靈。雖然他想法確實真誠,但卻未如史景遷在前言中信誓旦旦說的那樣做到。寫作本書的目的是“思索四百年前的生活與美學(xué)”,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似乎始終沒有弄懂張岱作為明末遺民究竟過著什么生活,而美學(xué)這個名詞又從何而來。我看到的只是作者迷失在張岱的浮華中,并未沉潛入里。
但是,《前朝夢憶》首先是寫給英語讀者的書,而非華語讀者,一旦想到這一層,對史景遷的敬意油然而生。不論他是純粹出于幽微私人品味,還是出于宏大的學(xué)術(shù)追求,他能夠關(guān)注到張岱,并下功夫咀嚼張岱那些非國人難以甘之如飴的文字,甚至還向西方讀者們介紹這個他們也許三輩子都聞所未聞的異國古人,從而了解典型的中國文人雅士的高致生活,這本就是一件充滿趣味和挑戰(zhàn)的事。畢竟西方很多三流小說已經(jīng)通過譯本在國內(nèi)廣為流傳,而中國很多一流的書在西方還是聞所未聞。這點我們理所應(yīng)當(dāng)為史景遷豎起大拇指。
晚明的這一段歷史向來在中國的書作典籍中甚少有人施以濃墨,然而英國人史景遷卻能通過編述張岱這個無名小卒的故事給讀者構(gòu)筑了一個如此深遠(yuǎn)的過往,讓人們無論是對于了解張岱其人還是晚明社會都皆有所得。讀此書你可知張岱為人做傳的原則是“寧做有瑕玉,勿做無暇石”。讀此書你更可知屬于明朝的那些繁華靡麗終成空,一朝傾頹亂象生。書香門第說從頭,妙筆生花史景遷。
參考文獻:
[1]侯方峰. 論史景遷的歷史敘事寫作[J]. 東岳論叢. 2014(03)
[2]徐劍.前朝夢憶說仕風(fēng)[J].中華兒女,20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