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炳生
摘要:張九齡在撰寫墓碑文時,靈活使用比興手法以刻畫墓主形象,增強了墓碑文的藝術感染力;也善用人物典故,或明用古典詩文之言,或化用人物與詩文言辭,以充實墓主的形象,讓墓碑文富有辭采;他善用典故但又褪去了紛繁典故的外衣,語言簡練雅正;在墓碑文的行文結構上,常加并序,或夾陳自己的議論和觀點;在刻畫人物形象上,除直接敘述墓主行狀外,還使用人物語言的描寫手法刻畫墓主形象,但不常用。
關鍵詞:《曲江集》墓碑文張九齡庾信韓愈“墓碑文是記述死者生前的事跡兼訴悼念、稱頌之情的,……從文學的角度看,許多著名的碑文,出自名家之手,寫得質樸凝重,條理清晰,用語典雅,表現(xiàn)出一種特殊的風格?!盵1]縱觀對張九齡的研究史,學界對《曲江集》中墓碑文研究較少。本文就其中的墓碑文進行專題研究,探討張九齡所撰墓碑文的寫作特點,并通過與庾信、韓愈所撰墓碑文的比較,探討張九齡所撰墓碑文在墓碑文發(fā)展史上的地位。
一、張九齡所撰墓碑文的特點
張九齡在墓碑文中使用比興靈活自然,既能刻畫出墓主的形象,又能增加墓碑文的藝術感染力。《大唐金紫光祿大夫行侍中兼吏部尚書宏文館學士贈太師正平忠獻公裴公碑并序》:“丁晉國太夫人憂,柴毀骨立,殆至滅性?!盵2]在封建社會里,忠孝是社會強調的價值觀。張九齡謂墓主哀悼母親,悲痛欲絕,乃至瘦削得像干柴一樣只剩下骨頭站立在那里,形象生動地刻畫出墓主至孝的性情,極富藝術感染力?!豆屎幽仙僖]府君墓碑銘并序》:“然由韞櫝隋和,十城空其價;踡跔驥騄,千里未之騁。”《史記·李斯列傳》:“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盵3]《穆天子傳》曰:“天子之駿:赤驥、盜驪、白義、踰輪、山子、渠黃、華騮、騄耳?!盵4]驥騄指的是赤驥、騄耳。“韞櫝隋和”“踡跔驥騄”指墓主如珠玉藏于櫝中未能顯于世人,良馬被屈絆在槽櫪里未能馳騁千里。此處兩用比興,既與墓主未能被大用的現(xiàn)實暗合,又能形象地刻畫墓主具有如珠玉的價值、千里馬的才能的潛質,增強了文章的藝術感染力。
張九齡善用人物典故,用簡練典雅的語言敘述墓主行狀,讓墓主形象充實豐滿,增強說服力?!豆侍颓渖现鶉A容縣男王府君墓志銘并序》:“雖巴袛之體素,顧和之理識,異代同官,齊名比義,固無愧也。俄遷隨州刺史。趙簡始大,列于諸侯;張敞有名,擢為刺史?!薄短接[》云巴袛:“在官不迎妻,俸祿不使有余,幘毀壞不復改易,以水澡,傅墨用之,夜與士對坐,暗中不燃官燭?!盵5]《晉書·顧和傳》:“顧和……總角便有清操,族叔榮雅重之,曰:‘此吾家麒麟,興吾宗者,必此子也?!盵6]張九齡沒有鋪陳墓主的為官政績,而是選用為后世稱頌的異代同官之人暗喻墓主,簡潔恰切地描繪了墓主清廉而有才能的為官形象。又《史記·趙世家》:“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晉人?!盵7]張敞為官有政績,《漢書》有《張敞傳》[8]。墓主因有趙簡子的聲望和張敞的才能,官職所以“俄遷隨州刺史”?!豆屎幽仙僖]府君墓碑銘并序》在敘述墓主出任洛陽縣令之時,言及的周紆、王渙、孔翊、祝良均為東漢著名的洛陽縣令,張九齡連用四位洛陽縣令,接而用“公實續(xù)之”言墓主是承接東漢四位著名縣令的又一位將被后世頌揚的縣令。如此一來,墓主出任洛陽縣令一職的為官形象躍然紙上。
張九齡在墓碑文中明用或化用古典詩文之言,委婉含蓄地描寫墓主的形象,富有辭采。《大唐故光祿大夫右散騎常侍集賢院學士贈太子少保東海徐文公神道碑銘并序》:“故起自黃綬,累踐赤墀,五省推高,連州得最,事將時并,位與才偕,莫之夭閼也?!薄澳查憽背鲎浴肚f子·逍遙游》:“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后乃今圖南?!盵9]張九齡敘述墓主官職逐漸升遷至高位,沒有摧折,不僅刻畫墓主為官稱職有政績的形象,委婉地表達出墓主前途無所限量,而且使墓碑文富有辭采,增強墓碑文的可讀性?!豆书_府儀同三司行尚書左丞相燕國公贈太師張公墓志銘并序》:“公義有忘身之勇,忠為社稷之衛(wèi),文武可憲之政,公侯作捍之勛?!?“公侯作捍之勛”化用《詩經·周南·兔罝》:“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盵10]張九齡沒有直接引用詩經的原文,而是化用典故,并與“忘身之勇”“社稷之衛(wèi)”等同為偏正結構,抹去引用的痕跡,讓墓碑文的言辭自然而又富有內涵。
二、張九齡所撰墓碑文的歷史地位
庾信撰寫墓碑文時,也喜歡引用典故。張九齡與之相比,則其在墓碑文中用典的技巧遜色于庾信。徐東海言:“庾信用典的藝術技巧,已經是出神入化,變化自如,……可謂登峰造極?!盵11]
《周上柱國齊王憲神道碑》:“公含章天挺,命世誕生,將太一之神,下文昌之宿。珠角擅奇,山庭表德?!盵12]《周易》曰:“含章可貞”;李陵書曰:“命世之才”。李善注引孟子曰:“《論語撰考讖》曰:‘顏淵有角額,似月形;《摘輔像》曰:‘子貢山庭斗繞口。謂面有山庭,言山在中,鼻高有異相也。故子貢至孝,顏回至仁。”[13]所舉墓碑文不到三十字而庾信卻把周易和李陵的言辭化為己用,而且正用、連用子貢與顏淵的典故來刻畫墓主形象。庾信在墓碑文中也暗用典故。所謂暗用典故,就是只引取典故的事義,而不徑引原文。[14]該碑文又言:“季友之亡,魯可知矣;齊喪子雅,姜其危哉!”《左傳·閔公二年》:“季氏亡,則魯不昌?!盵15]《左傳·昭公三年》:“齊公孫灶卒。司馬灶見晏子,曰:‘又喪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媯將始昌。二惠競爽,猶可,又弱一個焉,姜其危哉!”[16]宣帝即位時,忌憚齊王憲而把憲縊死。庾信在此暗用兩個典故,喻指周宣帝縊殺齊王宇文憲,暗喻北周王室骨肉相殘,北周將會滅亡。清人方東樹《昭昧詹言》中引王九溪詩話:“大抵質用不如借用,明用不如暗用,正用不如翻用?!盵17]庾信用典,信手拈來,其在墓碑文中的用典之技確勝張九齡一籌。
徐復觀云:“一個典故的自身,即是一個小小的完整世界;詩詞中的典故,乃是在少數(shù)幾個字的后面,隱藏了一個小小的世界,其象征作用之大,制造氣氛之容易與豐富,是不難想象的?!盵18]典故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以極少數(shù)文字作為載體,蘊涵相當豐富的內容和意義。而典故承擔的內涵和意義能否通過文字這一載體傳遞給讀者,取決于讀者本身的經驗與學識。如果讀者沒有接觸過《左傳·閔公二年》的歷史,那么“季氏亡,則魯不昌”所具有的內在涵義并不能完整地傳遞給讀者。也就是說,典故沒有產生本該有的內涵和意義。庾信所撰墓碑文因大量使用典故而讓墓碑文晦澀難懂。墓碑文在張九齡的筆下則褪去了紛繁典故的靡麗外衣,讓墓碑文的語言雅正直白,更容易被讀者接受。張九齡撰寫墓碑文時雖也用典故,但能點到即止。張九齡在張說墓志銘中總概括張說官政在位四十一年,從太子校書做到左丞相,“升降數(shù)四”“三登左右丞相”。短短幾句便呈現(xiàn)墓主顯赫的官政生涯,褪去了紛繁的典故外衣,讀者更容易接受。即使張說對張九齡有提攜之恩,[19]但并不像庾信那樣通篇用典以溢美墓主的才能與功績,而只是客觀陳述,語言雅正直白,體現(xiàn)墓碑文莊嚴肅穆的本質。
從行文結構上看,庾信所撰墓碑文結構基本千篇一律;張九齡所撰墓碑文多加以并序;而韓愈所撰墓碑文行文多變。
庾信撰寫墓碑文時,先敘墓主諱字家世、得姓之由,后花大量筆墨,頻繁用典述墓主生平事跡,最后撰銘詞頌揚墓主。然而,銘詞的結構、內容與該墓志銘之“志”的結構、內容基本一致,行文缺少變化。
張九齡撰寫墓碑文時,在墓碑文開篇多加并序?!洞筇乒使獾摯蠓蛴疑ⅡT常侍集賢院學士贈太子少保東海徐文公神道碑銘并序》:“夫物之所宗也,莫善乎德行;道之以明也,莫先乎文學。人倫以具體為難,世業(yè)以濟美為貴,有能兼之者,其東海公乎。”張九齡在并序中言,以善為宗,以文學典籍明道,所有方面都具備是困難的,能夠承祖先基業(yè)是寶貴的。接著以“有能兼之者,其東海公乎”引出墓主。這不僅頌揚了墓主,而且能讓讀者對墓主產生初步的印象。一般地,墓碑文前面部分是敘述死者生平的事跡,后文則是頌揚墓主銘詞的。而張九齡撰寫墓碑文加并序,分擔了一部分銘詞頌揚墓主的作用,從而使銘詞的簡潔化甚至形式化成為可能。韓愈《柳子厚墓志銘》銘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嗣人?!盵20]銘詞既簡潔又達到頌揚死者的目的。而“以利嗣人”這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措辭也只是一種頌揚的形式。
韓愈所撰墓碑文行文多變?!绊n愈所作的墓志銘雖多,卻能避免千篇一律的毛病極盡變化之能事?!盵21]韓愈行文時,死者諱字、家世、行狀、卒年葬地、子孫大略等內容無固定位置,均能隨思緒而成文,行文不受約束,一氣呵成。更有趣的是,韓愈借死者家人之口敘死者行狀、子孫大略等。《唐故襄陽盧丞墓志銘》是韓愈借盧行簡之口敘述其父親事跡而成的。其墓碑文行文多變,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在記述墓主行狀上,庾信則常花大量筆墨記述墓主的行狀,事跡不夠典型;張九齡所撰墓碑文則能做到不冗長,且能選取典型事跡正面表現(xiàn)墓主;韓愈則以小見大,側面刻畫墓主形象。
庾信《周大將軍司馬裔碑》全文近兩千五百字,追溯墓主曾祖約三百六十字,銘詞四百多字,每升遷官職都鋪陳墓主政績,以致碑文紛繁冗長。
張九齡記述墓主行狀能點到即止,能選取典型事例,正面表現(xiàn)墓主形象。《故襄州刺史靳公遺愛碑銘并序》:“先是兵連蠻徼,歲轉軍儲,擾我公私,費以巨億,公乃急其所病,思有以易之,建大田于云南,罷饋糧于巴蜀。向之逾重阻,冒毒瘴,負擔以踣斃,垂耳于剽掠者,每十有五六,及公底績,盡境賴全?!睆埦琵g先敘述世俗弊病,然后敘述墓主針對弊病施行的措施與效果,正面突出墓主的形象,褪去庾信頻繁用典,冗長地記述墓主官政的毛病。
韓愈在記述墓主行狀時,以小見大,側面刻畫墓主形象。《柳子厚墓志銘》:“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于朝,將拜疏,愿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韓愈選取了“以柳易播”一件小事,以小見大,突出柳宗元性孝及重同僚情與友情的形象。
張九齡在墓碑文中夾陳議論自己的觀點,異于庾信所撰墓碑文。韓愈則在張九齡的基礎上把記述、議論、抒情融為一體?!澳怪俱懕臼菫橛浭鏊勒呱蕉?,不宜于作者發(fā)表議論,但韓愈卻能打破舊的格局,行議論于敘事之中,前人視為‘變調,實際這正是有才能作家的創(chuàng)造?!盵22]事實上,并不是韓愈最先打破墓碑文不發(fā)表議論的格局,在墓碑文中發(fā)表議論在張九齡筆下已經出現(xiàn)。張九齡的《大唐金紫光祿大夫行侍中兼吏部尚書弘文館學士贈太師正平忠憲公裴公碑銘并序》:“嗟乎!有其道而無其用,不可行也;得其時而不得其志,亦不可行也?!睆埦琵g在碑文中表達了自己的議論,認為有德行而不被重用或逢時而生卻不能實現(xiàn)志向的人都不能頌揚于后世。韓愈《柳子厚墓志銘》在敘述柳宗元“以柳易播”一事之后,發(fā)表議論,批判那些平日笑顏相對,而一旦出現(xiàn)小小的利害矛盾就翻臉不認人,甚至落井下石的行為,抒發(fā)了對柳宗元的贊頌之情,表達了對虛偽之人的諷刺,融敘事、議論、抒情于一體。
張九齡使用語言描寫來刻畫墓主形象,異于庾信所撰墓碑文;而韓愈在墓碑文中常用語言描寫以突出人物性情?!洞筇平鹱瞎獾摯蠓蛐惺讨屑胬舨可袝胛酿^學士贈太師正平忠憲公裴公碑銘并序》:“且曰:‘夷狄豺狼,黷盟阻德,我今有事,戎或生心。我張吾師,有備無患,若何?公曰:‘不可。夫封禪者,所以告成功也;觀兵者,所以威逆命也。云亭苗扈,非一時之事也;受賑執(zhí)燔,非三代之禮也。天方佑我,光啟舊服,憬彼獯鬻,能違天乎?無庸剿人,可以諜告。”張九齡引用了墓主與他人的對話來突出墓主能識時勢、目光遠大的形象?!豆氏逯荽淌方z愛碑銘并序》:“暨解印去郡,……而皆有言曰:“舍我何之?”張九齡在記敘靳公離職時,用百姓之言‘舍我何之”來突顯墓主深得民心的形象。韓愈在撰寫墓碑文時,常用語言描寫來展現(xiàn)人物形象。《唐故江西觀察使韋公墓志銘》:“公將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國,不足于資,宜上請,安有賣官以受錢邪?……”韓愈三用墓主的話語,分別突出墓主清廉正直、深謀遠慮、忠貞為國的形象?!敦戧紫壬怪俱憽罚骸皩⒃?,張籍曰:‘先生揭德振華,于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說而明。皆曰:‘然。”韓愈以墓主同僚話語彰顯墓主的聲名,達到頌揚墓主的目的。
張九齡所撰墓碑文在墓碑文的發(fā)展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作用。其墓碑文褪去庾信筆下墓碑文紛繁典故的外衣,讓墓碑文語言雅正直白;在墓碑文的行文結構上,常加以并序,打破墓碑文結構單一的局面,讓墓碑文結構趨向自由化;而且張九齡能行議論于敘事中,運用人物語言描寫的方法刻畫墓主形象,這對韓愈撰寫的墓碑文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注釋:
[1][21][22]褚斌杰:《中國古代文體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427頁,第433-434頁,第435頁。
[2][5][唐]張九齡撰,熊飛校注:《熊飛.張九齡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951-952頁,第974-975頁。文中凡涉及張九齡所撰墓碑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另注。
[3][7]許嘉璐主編:《二十四史全譯·史記》,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4年版,第1113頁,第683-687頁。
[4]張岱年等編審:《四庫全書精華(23)子部》,臺北:古今大典文化事業(yè)有限公司,2000年版,第214頁。
[6]許嘉璐主編:《二十四史全譯·晉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4年版,第1845-1847頁。
[8]許嘉璐主編:《二十四史全譯·漢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4年版,第1572-1578頁。
[9]王叔岷校詮:《莊子校詮》,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3頁。
[10]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58頁。
[11]許東海:《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年版,第100頁。
[12][13]庾信撰,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732頁,第733頁。文中凡涉及庾信所撰墓碑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另注。
[14]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340頁。
[15][16]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54頁,第1386頁。
[17]轉引譚桂聲:《人名用典略說》,漢字文化,2009年,第2期。
[18]轉引自徐華中:《<曲江集>校釋與評論》,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9年版,第225頁。
[19]顧建國:《張九齡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54-56頁。
[20]屈守元,常思春主編:《韓愈全集校注》,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2393頁。文中凡涉及韓愈所撰墓碑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