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丁丁
伊鈴鈴,這是一輛共享單車給自己起的名字。
原來的名字就是它的編號,7165372100,這叫人怎么記得住?
再說了,又有誰騎共享單車會(huì)注意編號呢?人們拿手機(jī)對著二維碼一掃,鎖開了騎上就走。到達(dá)地方,匆匆把車一鎖就離去了。剛騎過的共享單車究竟是哪一輛,沒有人會(huì)記得,也沒有必要記得。
我們這位,7165372100,頗有點(diǎn)兒不甘被埋沒,就依著尾號諧音給自己起了個(gè)名,跟人名一樣。
每次有人用車,伊鈴鈴總想將名字告訴人家??伤l(fā)出的聲音是被設(shè)置好的,除了開鎖那聲“你好”,關(guān)鎖那聲“再見”,別的什么也說不出。
怎么辦呢?
它就在心里說。
人家來掃碼開鎖時(shí),明知人家聽不見,它除了說聲“你好”,還總要在心里添一句:“我是伊鈴鈴?!比思蚁铝塑嚿湘i,它除了說聲“再見”,總記得在心里道一句:“請別忘記伊鈴鈴?!?/p>
“你好,我是伊鈴鈴?!?/p>
“再見,請別忘記伊鈴鈴?!?/p>
“你好,我是伊鈴鈴?!?/p>
“再見,請別忘記伊鈴鈴?!?/p>
……
那天半夜,一個(gè)光頭大胖子把伊鈴鈴騎到了地下車庫,停在一個(gè)隱蔽的角落里。伊鈴鈴不得不說了一聲“再見”,然后在心里大喊:“你怎么把我停在這樣的地方?記得明天把我騎走!”可是人家聽不見呀,看他左搖右晃的蠻橫樣子,就算聽見了也不會(huì)理睬。
果然,第二天大胖子沒有騎走伊鈴鈴。
地下車庫車來車往,很少有人用得到共享單車。伊鈴鈴在那兒一待就是三天。它的車籃底部裝著太陽能電池板,智能鎖靠太陽能供電,三天曬不到太陽,智能鎖就打不開了。
這下糟了,難道伊鈴鈴要長年停在這兒,變成銹跡斑斑的破爛貨?
還算運(yùn)氣,第四天下午,共享單車管理員小丁找到了伊鈴鈴。這是一個(gè)戴眼鏡的小伙子,他捏一下鈴鐺,笑著說:“哎呀,我的寶貝,誰把你藏在這兒,我在外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找了好久?!敝悄苕i打不開,小丁就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提著車座,將伊鈴鈴?fù)瞥鲕噹?,裝上小貨車,跟別的故障車一起送去維修。
第二天早上,伊鈴鈴又被漂漂亮亮地?cái)[在街邊。
第一個(gè)來騎我的會(huì)是誰呢?伊鈴鈴東張西望。
不一會(huì)兒,一位穿著藏藍(lán)色裙子的姑娘朝這邊走過來,看她拿手機(jī)的架勢就是要掃碼騎車。她臉上帶著孩子氣,走路的姿勢多么輕盈,裙擺像水波一樣蕩漾。誰不想讓她把自己騎走呢?姑娘家家是共享單車最喜歡的人群,她們騎車動(dòng)作輕柔,停車特別文明。
長長的一排共享單車,全都瞧著裙子姑娘。特別興奮的是邊上那輛,人家用車一般都是取邊上那輛最方便嘛。
伊鈴鈴排在第二輛,錯(cuò)過這位裙子姑娘,不知道會(huì)遇上什么人?會(huì)不會(huì)像上次那個(gè)光頭大胖子,肚皮像汽車輪胎一樣鼓起來,壓得自己吱吱嘎嘎——這也罷了,他還把自己停在了不該停的地方。
裙子姑娘忽然站住了,她發(fā)現(xiàn)鞋帶松了,就蹲下去系鞋帶。
這會(huì)兒來了一個(gè)背著旅行包的外國老頭,把邊上那輛騎走了。他那么心急火燎,移車的時(shí)候把伊鈴鈴帶倒了也不管。唉,那么多共享單車,誰愛掃一輛倒在地上的?何況昨晚下了大雨,地上濕漉漉的。
伊鈴鈴沒有想到,裙子姑娘系好鞋帶走過來,不僅把它扶起,還用紙巾擦掉車把上的水漬,拿著手機(jī)對它掃碼。
多好的姑娘!掃碼的時(shí)候,她微微低頭,披在肩上的濃密黑發(fā)就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彌散著淡淡的發(fā)香。
伊鈴鈴好不快樂,智能鎖打開的時(shí)候,那聲“你好”它說得特別響亮。
裙子姑娘莞爾一笑,回了一句:“你也好哦!”
裙子姑娘騎在車上,身子多么輕盈,就像一朵云彩;她握著車把的手指多么纖細(xì),如同柔嫩的花蔓。她心情愉悅,騎得稍稍有些快,但是腳踩踏板用力均勻,才不像那個(gè)光頭大胖子,一蹬一蹬的,蹬一下伊鈴鈴就疼一下。
裙子姑娘一直騎呀騎,過了好幾條街。
這是一座嶺南小城,亞熱帶海洋性氣候,盡管立冬了,風(fēng)景仍然很美。
一條街兩旁栽著洋紫荊。蝴蝶形的葉子,綠綠的,密!手掌大的花朵,水紅色,密!花瓣不時(shí)飄落下來,地上滿眼都是落英。哈,一枚花瓣還飄到了車籃里。
一條街榕樹成蔭,不見天日,空中垂拂著那么多的氣根,琴弦一樣細(xì)細(xì)長長,拂著裙子姑娘的面龐。她停下車,淘氣地把氣根打成辮子。
一條街全是花店寵物店?;ǖ觊T口擺滿了花,姹紫嫣紅,門上掛著藤蘿,綠意盈盈。沖店里覷一眼,地面、架上、空中,植物品類更多。寵物店鳥兒啾啾喳喳,魚兒千奇百怪,小烏龜在盆子里笨笨地爬,貓兒狗兒全都那么可愛。
這兒還有好多茶莊,除了賣茶葉,也賣陳皮。陳皮,就是陳年的干橘子皮,可以泡茶、入藥、做調(diào)料。啊呀,他們會(huì)把橘子肉扔掉,光要橘子皮!一家茶莊門口,老板娘正在剝皮。剝好的皮分開三瓣,像花一樣擺在竹箕里晾曬。地上堆滿橘子肉,一會(huì)兒要當(dāng)垃圾處理掉。裙子姑娘覺得可惜,就停下車看著?!澳闶峭獾厝税桑瑏硌?,吃橘子!”老板娘那么爽朗,還拿了兩球橘子肉放在車籃里。
裙子姑娘來到一座橋上,在橋中央一處向河心伸出的看臺上停下了車,一邊觀賞風(fēng)景,一邊吃橘子肉。
這簡直是條花河,兩邊堤岸栽滿了三角梅,花開得那么紅,就像火焰在燃燒,長長的花枝垂到水面,倒映在水里。
裙子姑娘只吃了一球橘子肉,還留了一球。她騎上單車?yán)^續(xù)前進(jìn),在一間字畫鋪?zhàn)油膺呌滞O铝恕?/p>
那位老畫師在當(dāng)街這面墻上釘了一塊畫布,他背對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大馬金刀坐在放顏料的小木桌跟前,昂著頭顱伸直手臂涂涂描描。畫上有山有水,晚霞滿天,筏子上站著一個(gè)漁夫,竹笠蓑衣。瞧,老畫師衣著那么樸素,跟工人沒有兩樣,但他在畫布上添了幾條白線,漁夫手中就多了一張漁網(wǎng),正從水中往上拉,似乎還有魚兒在水下亂竄。
裙子姑娘看得出神,老畫師站起身,差點(diǎn)兒碰到她了。兩人忙不迭地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后都笑了。
裙子姑娘說:“你畫得真好。”
老畫師打量一下裙子姑娘和共享單車,說:“你騎在單車上真好看,上得畫呢!”
啊,伊鈴鈴心里可美了,老畫師不僅夸獎(jiǎng)了裙子姑娘,還夸獎(jiǎng)了它——它不知載過了多少人,但卻從來沒有被誰夸獎(jiǎng)。
裙子姑娘今天什么事也沒有,到處閑逛么?
才不是啦,路上她回了一條微信,是語音的,她說:“你已經(jīng)到環(huán)市公園了?我也快了?!?/p>
但她并不著急,在人行道上騎了兩百米又停下了。那兒有家港貨鋪?zhàn)?,柜臺上的招財(cái)貓不停地招手,笑得那么可愛,裙子姑娘不禁要沖它揮揮手。
再過一段街,前邊就是環(huán)市公園,入口停著一排共享單車。
這是一個(gè)街邊公園,既沒有圍墻也沒有門,才三四個(gè)籃球場那么大,但植物很多,有林蔭道有避雨亭。一天到晚,這兒有人下象棋,有人打太極,有人排演粵劇,當(dāng)然還有人約會(huì)。
在公園入口,裙子姑娘把車一停,雙頰紅得就像著了火。她那么羞澀,又那么歡喜,心兒在撲通撲通跳嗎?
裙子姑娘拿著剩下那球橘子肉,步上臺階,進(jìn)入公園。青磚小道兩旁栽著幾株楊桃,樹上掛滿了果子,地上也到處掉著。它們多誘人啊,有綠的,有黃的,有半綠半黃的,都有五道棱,攔腰切開就是五角星。裙子姑娘撿起一個(gè),試著咬一小口,頓時(shí)皺了皺眉,太酸了!她輕輕笑出聲來,朝公園里邊瞅一眼,拿著果子繼續(xù)走——她想跟等她的人開個(gè)玩笑嗎?
伊鈴鈴很想看看裙子姑娘究竟跟誰約會(huì),可是它的視線被青磚小道拐彎處的一叢春羽隔斷了。
唉,伊鈴鈴心里長嘆一氣。它多想成為裙子姑娘的私人單車,天天見到裙子姑娘,天天載著這朵云彩,去她要去的地方,看她愛看的風(fēng)景。
環(huán)市公園挨著紅綠燈路口,來來往往的人特別多。伊鈴鈴?fù)T谀桥殴蚕韱诬囘吷?,一有人來騎車,它就在心里祈禱:不要騎走我!千萬不要!我要等候裙子姑娘!來騎車的好像都有心靈感應(yīng),誰也沒有打它的主意。但它很快有了新的憂愁,它被夾在中間了,左邊右邊都是共享單車。待會(huì)兒裙子姑娘出來,會(huì)不會(huì)記得我呢?唉,誰會(huì)記得一輛共享單車?從來沒有的事……
青磚小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啊,裙子姑娘出來了,披散著頭發(fā),滿臉是淚。
“等等!喂……你聽我解釋……”春羽后邊又出來一個(gè)小伙子,邁著好大的步子,是共享單車管理員,小丁。
這時(shí)綠燈亮了,裙子姑娘沒有理會(huì)小丁,也顧不得掃碼騎車,飛奔著過了斑馬線。小丁緊緊跟隨,還伸手去拉裙子姑娘。裙子姑娘跑得更快,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
發(fā)生什么事了?
伊鈴鈴多想追上去保護(hù)裙子姑娘,可它只是一輛共享單車,沒有人來掃碼,它就只能待在原地。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伊鈴鈴多想再見到裙子姑娘,哪怕一面也好。它不知道裙子姑娘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裙子姑娘住在哪兒,但是裙子姑娘給了它那么美妙的一段旅程。它日復(fù)一日地在街巷奔波,多少次經(jīng)過裙子姑娘騎行過的那些街道,然而所有的景物似乎都變了樣,不再像過去那么迷人。就連字畫鋪?zhàn)拥哪俏焕袭嫀熞差j廢了許多,港貨鋪?zhàn)拥恼胸?cái)貓也變得好生無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伊鈴鈴不僅想念裙子姑娘,還擔(dān)心裙子姑娘。那天她為什么哭泣?小丁究竟是她什么人?同學(xué)還是同事?朋友還是戀人?裙子姑娘啊,祝你幸福、平安,永永遠(yuǎn)遠(yuǎn)……伊鈴鈴默默地祝福她。
嶺南小城的冬天很短,不覺間春天就來了。這兒連冬天都有幾分像春天,那春天不消說的,美得無法形容。伊鈴鈴仍像過去一樣思念裙子姑娘,祝福裙子姑娘。它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是在思念和祝福中度過的。
那天中午,一個(gè)十二三歲的男孩騎著伊鈴鈴經(jīng)過字畫鋪?zhàn)?,老畫師正在?dāng)街作畫。那幅畫快完工了,天啊,畫上不是別人,正是裙子姑娘,她騎著一輛共享單車——那不就是自己么?雖然共享單車長得都一模一樣,但是畫上這輛車的籃子里放著一球橘子肉,還有一枚洋紫荊花瓣呢!伊鈴鈴覺得畫上的人兒特別美,畫上的單車也特別美,那球淡黃色的橘子肉就像一個(gè)小太陽,那枚水紅色的花瓣上了畫就再也不會(huì)扔掉了。啊,伊鈴鈴忽然想到,在畫上,它和裙子姑娘永不分離!這幅畫它好想多看幾眼,然而,男孩卻吹著口哨,眨眼間就飛過去了。
從那以后,伊鈴鈴眼中的街景再次變得美麗,甚至比冬天更美了。請裙子姑娘吃過橘子肉的茶莊老板娘還是那么爽朗,沖裙子姑娘招過手的招財(cái)貓還是那么可愛,老畫師也還是那么樸素而不乏氣度……
不知從哪天起,伊鈴鈴不再在意自己的名字。人們掃碼開鎖的時(shí)候,它說一聲“你好”,跟著在心里說的不是“我是伊鈴鈴”,而是“感謝你”。人們停車上鎖的時(shí)候,它說一聲“再見”,跟著在心里說的不是“請別忘記伊鈴鈴”,而是“祝福你”。
“你好,感謝你?!?/p>
“再見,祝福你?!?/p>
“你好,感謝你。”
“再見,祝福你?!?/p>
……
不記得說了多少次,夏天來了。
一個(gè)炎熱的夜晚,伊鈴鈴又遇見了那個(gè)光頭大胖子。這家伙渾身酒氣,騎著伊鈴鈴?fù)嵬嵝毙眮淼綐蛏稀褪侨棺庸媚锍赃^橘子肉,賞過三角梅的那座橋。上橋時(shí)他摔了一跤,明明是他自己不留神,卻怪伊鈴鈴把自己摔倒了。他爬起來,狠狠踢了伊鈴鈴一腳,拖鞋飛出老遠(yuǎn)不說,大腳趾還受了傷。他更加氣憤,舉著伊鈴鈴走到橋中央的觀景臺上,用力一扔——嘩!一聲巨響之后,水面就只有波紋涌動(dòng),伊鈴鈴沉下去了。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一星期過去了。
伊鈴鈴靜靜地躺在河底,白天能看見水里的魚蝦、兩岸的風(fēng)景,還有那座橋。晚上能看見月亮,看見波光,以及橋上的路燈。它身上開始起銹,開始堆積淤泥,好擔(dān)心會(huì)被掩埋啊。它慢慢又想開了,它總有報(bào)廢的一天,別的共享單車報(bào)廢了就報(bào)廢了,而它不僅遇到了裙子姑娘,還跟裙子姑娘一起上了畫。是的,伊鈴鈴不再為自己悲哀,只是不放心裙子姑娘,不知道裙子姑娘過得好不好。
那天傍晚,小丁來到觀景臺上,一邊探身朝河里望了望,一邊打著電話。
他發(fā)現(xiàn)我了么?伊鈴鈴好生激動(dòng)。
沒過多久,觀景臺上又來了一個(gè)人。天啊,那是裙子姑娘!他倆倚著欄桿,在愉快地交談。伊鈴鈴滿心喜悅,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夜色漸濃,小丁和裙子姑娘離去了。伊鈴鈴在心里大聲叫喊:再見,祝福你們!
也許小丁明天就會(huì)來打撈伊鈴鈴,伊鈴鈴還會(huì)擺在街邊,還會(huì)見到裙子姑娘。它送出了無數(shù)祝福,讓我們也為它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