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
開元十五年(公元727年),王昌齡進士及第,授秘書省校書郎,官汜水尉校書郎。這也就是說,他在考中進士以后,并沒有被留在京中任職,而是被派到了汜水縣(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zhèn)),當了一個九品下階的,幾乎都算不上是一個官的圖書檔案館館員。而更讓人為他感到抱屈的是: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四年……
王昌齡是誰呀?那可是能寫得出“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冰心在玉壺”的堂堂“七絕圣手”“詩家天子”!他被派到汜水,而沒能留在京中,多半是與其太過清高有關。他既沒有一個可跟人家去拼的爹,又不肯努力去結(jié)交一些權貴———這我在前文中也提到了,當時的讀書人在考進士前,都有一項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到處去認識一些權貴,以求得賞識,唯他卻不屑去這樣做,當別人都忙著怎么把“干謁詩”寫出彩兒來的時候,他卻一個人跑去了“北風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的西北邊地,轉(zhuǎn)了一圈兒,寫了一百多首“邊塞詩”回來,而對于攸關自己前途的干謁之事,他是一點都沒做。那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前途,誰又會在意呢?所謂性格即命運,此豈是乎?
一代詩杰,王昌齡自然也不想自己就這樣被埋沒。這我們從他寫的一首名為《鄭縣宿陶太公館中贈馮六元二》的詩中,也能看出他當時的一些心境:
儒有輕王侯,脫略當世務。本家藍田下,非為漁弋故。無何困躬耕,且欲馳永路。幽居與君近,出谷同所騖。昨日辭石門,五年變秋露。云龍未相感,干謁亦已屢。子為黃綬羈,余忝蓬山顧。京門望西岳,百里見郊樹。飛雨祠上來,靄然關中暮。驅(qū)車鄭城宿,秉燭論往素。山月出華陰,開此河渚霧。清光比故人,豁達展心晤。馮公尚戢翼,元子仍跼步。拂衣易為高,淪跡難有趣。張范善終始,吾等豈不慕。罷酒當涼風,屈伸備冥數(shù)。
開元十九年,王昌齡又去參加了博學宏詞科的考試(也是唐代科舉考試的一種)。在唐朝,即使你考中進士,也不能保證馬上就有官給你做。所以,朝廷通常都會先給你安排一個像“校書郎”這種說官不是官,但說不是官卻又是官———畢竟已進入了官冊,同時也能領取一份官俸了的職位,讓你先做著,等有了空缺,再讓你補上去。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一兩年的時間(王昌齡也是真夠倒霉的,一等都是四年)。但如果你能通過博學宏詞科的考試,馬上就可以有官做了。是以,唐代的很多進士,都曾參加過博學宏詞科的考試。
可是,讓人大跌眼鏡的是,盡管王昌齡通過了博學宏詞科的考試,而且還是以“超絕群倫”的表現(xiàn)通過的,可他還是沒能離開汜水縣這個小地方,只官升了半級(從九品下升為九品上),由汜水尉校書郎變成了汜水尉而已。
直到開元二十二年,他才又被升為了江寧(今江蘇南京)丞(仍不過只官升了半級)。而這時,離他考中進士已過去了整整七年時間。這都已經(jīng)很不靠譜了,而更加不靠譜的是,這個江寧丞居然是他這輩子為官三十多年,做過的最大的官。他的詩友岑參就曾為他抱屈說:
對酒寂不語,悵然悲送君。
明時未得用,白首徒攻文。
澤國從一官,滄波幾千里。
……
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飯。
但就是這樣一個小官,他也都沒能做安穩(wěn)了。王昌齡第一次被貶是在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原因大約是發(fā)表了一些同情因為李林甫所饞,而被罷相的張九齡的言論,而得罪了李林甫等當朝權貴。這一次他被貶到了哪里?史書上沒有具體講,只說是被發(fā)配到了“嶺南”。
不過好在他這次被貶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就“遇赦北歸”了,而且還是官復了原職,又做回了他的江寧丞。
在王昌齡從嶺南回來的路上,還發(fā)生了一件讓人有些哭笑不得的事———把孟浩然給喝死了。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來,他在北歸途中路過襄陽時,特意去拜訪了詩壇前輩孟浩然。
孟浩然應該是早就聽說過王昌齡詩名,是以他的到來孟非常高興,竟然不顧自己的背疽新愈,盛情款待了王昌齡。估計是席上有很多東西都屬于發(fā)物吧(有說是頓河鮮大宴),第二天,孟浩然就背疽復發(fā)去世了……
王昌齡的第二次被貶是在天寶七年(公元748年)。他這次被貶的原因,有些不明,史書上就給了四個字———不護細行。
什么是“不護細行”呢?就是說他在生活上有點大大咧咧,不拘小節(jié)??蛇@也能算是一個“罪名”嗎?
那他又是怎么一個“不護細行”了?這史書上也沒說,我想從其一貫的行事作風來看,也就是個意氣用事,讓上官感到不舒服,不愿再看到他了吧。
這一回,王昌齡是從江寧丞任上,被貶為了龍標尉??赡艽蠹矣X得,也沒把他怎么樣嘛!的確,從表面上看,對他的處理說不上嚴厲,因為從縣丞到縣尉,級別上也就差了半級,這也說明他這次被貶,并非是因為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錯誤,可能就是一時詩人脾氣上來了,頂撞了一下上官。但該處罰背后的真相卻是:龍標在巫州潭陽郡,即今湖南黔陽,當時,那里還是個尚未完全開化的少數(shù)民族(苗族)的聚居地,山深林密,瘴疬叢生,民風彪悍,生活條件不是一般的差。這就相當于把他從一個全國百強縣的副縣長位置拿下來,然后把他調(diào)到了一個偏遠的國家級貧困縣任公安局長。
當時,他的一幫詩友也都對他的遭遇表達了深深的同情。比如李白就在送他的一首詩中這樣寫道:
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王昌齡在龍標一直待到了至德元年(公元756年),才被允許北歸。這時,他已經(jīng)59歲了。但還沒等他回到老家太原,就暴發(fā)了“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爆發(fā)時,王昌齡剛好經(jīng)過亳州,沒想到卻被亳州刺史閭丘曉給殺害了。據(jù)說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其時,淮陽告急,河南節(jié)度使張鎬傳檄閭丘曉,要他出兵去救援,但是閭丘曉卻因畏敵而按兵不動,故意拖延。王昌齡知道后,就跑去要他發(fā)兵,可能是說了一些過激的話,結(jié)果就被閭以妄言軍事給殺了。
不過,這個亳州刺史后來也沒得了好。不久,張鎬引兵來到亳州,一進城就治了他一個“畏敵不前”之罪,并下令將他亂棍打殺。據(jù)說臨刑前,他還求饒道:“放過我吧,我還有老母需要贍養(yǎng)??!”斐相怒道:“那王昌齡的老母又當讓誰來贍養(yǎng)?!”沒想到這張鎬竟也是王昌齡的一個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