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 徐來娣

1. 引言

語言文化學(лингвокультурология)作為當今俄羅斯語言學界的一門前沿學科，主要研究語言與文化的相互關系和相互影響，以記載和傳承民族文化的語言表達手段為研究對象，以闡釋語言中的民族文化特點為研究目的。語言世界圖景是語言文化學領域中的研究熱點。所謂語言世界圖景(языковая картина мира)，是指語言棱鏡通過觀念/概念所折射出來的現實世界。觀念(концепты)是語言世界圖景的基本文化單位，而觀念詞(слова-концепты)則是用來承載某個語言文化共同體的核心文化觀念的詞語，也可稱之為文化關鍵詞(ключевые слова)，它們是對某一具體文化來講特別重要、特別具有代表性的詞語(Вежбицкая 2001: 35)。觀念具有民族文化特性，它們與一定的民族文化密不可分，是民族心智的集中反映，它們“就好比是人意識中的濃縮文化。文化以觀念的形式進入人的心智世界……觀念是一個人心智世界中的基本文化單位”(Степанов 2004: 43)。因此，觀念是民族文化的基礎單位，是構成民族文化的基本要素。

觀念詞分析是擬構語言世界圖景、研究民族文化特點和心智特點的重要方法。近年來，俄羅斯語言學界不斷出現的各種觀念詞分析方法大致可分為3類：第一類屬于認知語言學方向，主要聚焦于觀念域的擬構，代表人物有Н. Д. Арутюнова、Е. С. Кубрякова和И. А. Стернин等；第二類屬于語言文化學方向，主要關注觀念中所表現出來的民族文化特征，代表人物有В. И. Карасик、В. А. Маслова和Ю. С. Степанов等；第三類屬于語篇交際修辭學方向，興趣點在于研究語篇聯想場的模式化，代表人物有А. А. Васильева、 Н. Г. Петрова和И. А. Пушкарёва等。

記憶是一個民族文化能夠產生并得以存續(xù)和發(fā)展的重要前提，沒有記憶也就不可能有民族文化?！哀岌学蕨瘰洄睢笔嵌砹_斯文化中的一個常量觀念，是決定俄羅斯民族心智特征的重要因素。有關俄羅斯文化觀念詞“память”的研究，對中國俄語學習者了解俄羅斯民族心智特征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本文依托語言世界圖景理論和觀念理論，綜合采用認知語言學和語言文化學的觀念分析法，從詞源和釋義、觀念域結構、聯想意義和文化價值4個方面，對俄羅斯文化觀念詞“память”進行多維研究，以期進一步豐富我國俄語語言文化學研究及俄漢跨文化交際學研究。

2. “память”的詞源和釋義分析

任何一個文化觀念詞的分析，首先要從它的詞源分析入手，只有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初始觀念、語義演變方向及聯想意義產生的基礎，因為一個詞的詞源分析可以幫助我們看清該詞的內部形式(внутренняя форма)，即該詞的語素組成及意義與其他詞的語素組成及意義之間的對應關系。而詞的內部形式具有語言創(chuàng)造功能(лингвокреативная функция)，它“記載著詞的詞源歷史，保留著前人對事物的初始觀念，同時還能指示詞匯語義進一步發(fā)展的方向，為詞語產生各種可能的聯想意義提供途徑，也正是這些聯想意義形成了詞語隨后出現的不同語義”(Манакин 2004: 246-247)。

“память”一詞在俄語中的起源時間十分久遠，因而已無法精確斷定其產生的年代。根據А. Н. Шапошников主編的《現代俄語詞源詞典》，“память”在俄語中出現的時間大約在11～17世紀這個時間段以內(Шапошников 2010: 107)。

根據Н. М. Шанский(1975: 324)等人編寫的《簡明俄語詞源詞典》，俄語詞“память”是一個共同斯拉夫語詞，由名詞“*mьntь(>мять)”(揉、搓)添加前綴“па-”構成。而名詞“*mьntь(>мять)”(揉、搓)則是用與“мнить”(認為)相同的詞干“мьн-”添加后綴“-ть”而構成。在很多斯拉夫語言中，都能找到與俄語詞“память”相應的詞，它們都有一個類似的意義——思維、判斷等。

下面，我們來分析俄語詳解詞典中有關“память”一詞的釋義。

根據В. И. Даль(1955: 14)的俄語詳解詞典，觀念詞“память”的釋義如下：“陰性名詞，記住、不忘記過去的一種能力，即記憶力；心靈的一種特性，保留和記住關于往事的認識，即記性；記憶或者回憶；為記住、防止記不起來所進行的記錄、備忘錄；遺囑(舊)；一種教堂宗教儀式，用于紀念圣徒，也可用于悼念亡人”。

而在С. А. Кузнецов(2000: 777)等人編寫的大詳解詞典中，觀念詞“память”的釋義如下：“陰性名詞，在意識中記住、保留和再現過去印象的能力；在意識中所保留的印象存儲；對某人或某事的回憶；對逝者的悼念；用來提醒想起某人、某事的物品或活動；在思想上感知周圍、清楚自己的言行和情感，即意識；16～17世紀俄羅斯的一種公文通信；計算機的存儲器、存儲性能”。

通過詞源分析和詞義闡釋可以得知，觀念詞“память”在俄語中的起源時間十分久遠，大約在11～17世紀。因此，我們完全可以認為，“память”這一觀念在俄羅斯文化空間中存在已久，屬于常量觀念。其初始觀念是指人的一種對過去信息的存儲能力，即記住、不忘記和回憶過去。由此，我們可析出其主要義素：“помнить”(記住)、“не забывать”(不忘記)、“воспоминать”(回憶)、“прошлое”(過去)。所有這些義素同樣都是“память”觀念域的重要成素(Лян Хунци 2016: 105)。

3. “память”的觀念域結構分析

在分析觀念詞“память”在俄語中的聯想意義和文化價值之前，我們不僅要通過詞源和釋義來了解其初始觀念，而且還要了解其觀念域的基本結構。需要強調的是，觀念域(концептуальное поле)并非僅僅是按照一定層級依序排列的若干觀念的集合體，而是一個由若干互相聯系、互相交叉的認知結構組成的體系，這些認知結構在語言世界圖景中用不同的稱名方式來表達(Ломоносова 2008: 5)，其中包括若干觀念層，反映出核心觀念的發(fā)展及這一觀念與其他觀念之間的聯系(Ломоносова 2008: 3)。

根據俄語構詞法，我們可以得知，“память”是一個原生詞，它具有較強的構詞能力，在俄語中可衍生出一系列派生詞。由“память”衍生出的名詞有：“беспамятство”(不省人事；健忘、記憶力差)、“злопамятность”或“злопамятство”(愛記仇)、“памятка”(備忘錄；紀念品；回憶；安靈禱告)、“памятливость”(好記性)、“памятник”(紀念碑；墓碑；遺跡)、“памятование”(銘記；回憶)、“поминка”(喪宴；緬懷、悼念)等；由“память”衍生出的動詞有：“запамятовать”(忘記、想不起來)、“обеспамятеть”或“обеспамятовать”(喪失記憶力；失去知覺)、“опамятоваться”(蘇醒過來；醒悟過來)、“памятовать”(銘記、牢記)；由“память”衍生出的形容詞有：“беспамятный”(健忘的、記憶力差的)、“злопамятный”或“злопамятливый”(愛記仇的)、“незапамятный”(遠古的、久遠的；難忘的)、“памятливый”(記性好的)等。

另外，根據前文詞源分析，“память”的詞干“мьн-”還有一個相同詞干“мнить”。也就是說，在“память”觀念域中，還有一個次核心觀念詞 ——“помнить”。它也可以派生出一系列同根詞，它們所表示的觀念同樣也屬于“память”觀念域：“запомнить”(記牢、記住)、“запомниться”(留在記憶中)、“вспомнить”(想起、記起)、“вспомниться”(想起來、記起來)、“напомнить”(使想起、使記起)、“припомнить”(想起、記起)、“припомниться”(想起來、記起來)、“опомниться”(蘇醒、清醒)、“запоминание”(記憶、記住)、“вспоминание”(回憶)、“напоминание”(提醒)、“припоминание”(回憶、回憶錄)等。

根據同義詞詞典和反義詞詞典，我們得知，主核心觀念詞“память”的近義詞是“воспоминание”(回憶)，而反義詞則是“забвенье”(忘卻)；而次核心觀念詞“помнить”的近義詞是“вспоминать”(回想起)，而反義詞則是“забывать”(忘卻)。

由此可以看出，“память”觀念域的結構較為復雜，它擁有一主一次兩個核心觀念。其中，主核心觀念是“память”，其周圍分布著與之聯系較為密切的相關觀念——由其派生詞所表達的觀念；與“память”并列的還有一個次核心觀念“помнить”，周圍同樣也分布著與之聯系較為密切的相關觀念——由其派生詞所表達的觀念；而在觀念域的邊緣，則分布著由它們的近義詞、反義詞等表達的那些與“память”及“помнить”觀念意義聯系相對遠一些的相關觀念。所有這些觀念之間有著或近或遠的語義關聯，在不少地方還會發(fā)生語義交叉現象，它們共同組成俄羅斯民族心智中的“память”觀念域。

4. “память”的聯想意義分析

在語言文化學方向的俄語觀念詞分析中，觀念詞的聯想意義一般通過研究其固定搭配來析出。俄語觀念詞“память”不僅有較強的構詞能力，而且還有較強的搭配能力。在現代俄語中，我們找到不少帶有“память”一詞的固定詞組或成語。如，“врезаться в память”(銘記在心)、“копаться в памяти”(努力回憶)、“Память остыла.”(淡忘)等。對這些固定詞組或成語的語言文化學分析，可以幫助我們發(fā)現俄語觀念詞“память”的各種聯想意義，從中得知俄羅斯人對記憶最為素樸的認識，或者說，俄羅斯民族在古代對記憶逐漸認識的過程中所得出的原始形象。據分析，俄語觀念詞“память”的聯想意義大致可歸納如下：

第一，“память”是人體心臟的一種功能，是人的心靈對過往的印象，這種印象如同刻在物體上的印記、寫在紙張上的字句。蘊含這一聯想意義的俄語固定搭配或成語有：“память сердца”(心臟的記憶)、“память души”(心靈的記憶)、“врезаться в память”(刻印到記憶中，表“銘記在心”)、“зарубить в памяти”(在記憶中刻個記號、砍個記號，表“牢牢記住”)、“изгладиться из памяти”(從記憶中磨蝕掉，表“遺忘”)、“вычеркнуть из памати”(從記憶中刪除，表“完全忘記”)、“стереть из памяти”(從記憶中抹去，表“忘卻”)、“неизгладимая память”(磨蝕不掉的記憶，表“深刻的印象”)，等等。

第二，“память”是一個存儲空間或臟器，它用來存儲一個人關于過往的人或事的印象，它會破損，會有漏洞。我們可從下列固定搭配或成語中體會到這一聯想意義：“мелькать в памяти”(在記憶中閃現，表“想起、回憶起”)、“держать/хранить/беречь в памяти”(在記憶中留著、保存著、珍藏著，表“牢記”)、“искать/копаться/рыться в памяти”(在記憶中尋找/翻掘/刨，表“努力回憶”)、“память как решето”(像篩子一樣的記憶，表“記憶力很差”)、“дырявая память”(千瘡百孔的記憶，表“記憶力很差”)，等等。

第三，“память”就像是一種剛剛做好的食品，有保鮮期，有溫度，有質地，開始是新鮮的，而后慢慢地會冷卻、變質、變味。如，“свежая память”(新鮮的記憶，表“清晰的記憶”)、“на свежую память/на свежей памяти”(憑著新鮮的記憶，趁著記憶新鮮的時候，表“記憶猶新”)、“Память остыла.”(記憶冷卻，表“淡忘”)、“Память испортилась.”(記憶變壞、變質，表“印象變壞”)，等等。

第四，“память”是上帝賜予人的一種能力，一個人的記憶力如何，由上帝來決定。因此，俄語中有“Дай бог память/памяти”這一成語(上帝給我一點記憶力吧，表“讓我好好想想”)。此外，只有人類才有正常的記憶力，且男性的記憶力更好，而女性及動物通常不怎么長記性，或者說記憶力極差。我們可從以下俄語成語或固定搭配中析出：“девичья память”(女孩的記憶力，表“記憶力極差”)、“куриная память”(母雞的記憶力，表“記憶力極差”)、“птичья память”(鳥的記憶力，表“記憶力極差”)、“беспамятлив, как кукушка”(和布谷鳥一樣毫無記性，表“記憶力極差”)，等等。

第五，“память”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它可以是活的，會背叛人，還會消失不見。如，“живая память”(活的記憶，表“見證人”)、“пока память жива”(暫時記憶還活著，表“趁著記憶猶存的時候”)、“память изменяет”(記憶背叛某人，表“某人記憶力不行了”)、“улетучиваться из памяти”(從記憶中煙消云散，表“忘記”)，等等。

第六，“память”是一個人的意識，是一個人保持頭腦清醒、說話得體、行事冷靜的前提。如果一個人保持記憶，他就可以保持神志清醒。如，“быть в/при памяти”(在記憶狀態(tài)中，表“神志清醒”)、“быть в полной памяти”(在完全的記憶狀態(tài)中，表“神志完全清醒”)；反之，如果一個人失去記憶，他的言談舉止就會失去分寸，就會得意忘形、神魂顛倒、不顧一切。如，“без памяти (любить, увлекаться и т. п.)”(在愛、迷戀時達到什么都不記得的地步，表“忘情地、神魂顛倒地、狂熱地愛、迷戀等”)、“без памяти (бежать, лететь, нестись и т. п.)”(在跑、飛、疾馳時達到什么都不記得的地步，表“飛快地、拼命地、不顧一切地跑、飛、疾馳”)、“без памяти (от кого-чего)”(因為某人或某事達到什么都不記得的地步，表“為……而心醉、由于……而得意忘形”)，等等。

總之，在俄羅斯民族的語言世界圖景中，觀念詞“память”具有豐富的聯想意義，并具體表現為各種生動的原始形象，這些原始形象記載著俄羅斯人在遠古時期對記憶的素樸認識。反過來，俄羅斯人在遠古時期有關記憶的各種素樸認識，通過相關俄語固定詞組和搭配中的各種原始形象，在俄羅斯民族文化空間中代代相傳，從而深刻影響俄羅斯民族的文化特點和心智特點。

5. “память”的文化價值分析

熟語，包括固定詞組、成語、諺語、俗語、名言、警句等，是人們在長期生產生活中總結出來并且代代相傳的固定表達形式，是民族文化信息的重要載體。熟語不僅體現一個民族的風俗習慣、文化傳統(tǒng)，而且還反映出民族心理和民族性格，是該民族世界觀和價值觀的真實寫照。正如В. Н. Телия(1996: 233)所言，熟語和民族文化樣板、定型、神話題材元素等密不可分。熟語可以再現整個語言文化共同體的典型特征，可以反映整個民族的心智特點。因此，對觀念詞“память”的文化價值分析，必須結合與之相關的俄語熟語，它們可以是帶“память”一詞的熟語，也可以是帶“память”觀念域其他組成詞的熟語。如，“помнить”“запомнить”“забыть”“забвение”等。我們在俄語中找到不少相關熟語，經過分析發(fā)現，其中所蘊含的俄羅斯民族有關“память”的文化價值觀念主要如下：

第一，記憶與良心密不可分，記憶是一個人或一個民族是否有良心的評判標準，因為良心就是記憶加上對所做行為的道德評價。如果在一個人或一個民族的記憶中，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印象，那么道德評價也就無從談起。表述這一文化價值觀念的主要是一些俄羅斯作家、思想家的名言警句：“Без памяти нет совести.”(沒有記憶就沒有良心)(Л. Толстой)；“Память—наша совесть.”(記憶就是我們的良心)(Воронов)；“Память—основа совести и нравственности.”(記憶是良心和道德的基礎)(Лихачёв)。

第二，記憶的內容應該包括真理、善良、友誼、經驗等正面信息，而怨恨一類的負面印象都必須忘記。俄羅斯人的這一文化價值觀念體現在一系列帶有觀念詞“память”及其相關聯想詞的俄語諺語、俗語及固定搭配中。如，“Дружбу помни, а злобу забывай.”(友情銘記心間，仇恨過眼云煙)；“Тому тяжело, кто помнит зло.”(誰要記住怨恨，誰就痛苦纏身)；“Памятуй добро, а зло забывай.”或“Добро помни, а зло забывай.”(恩德銘記于心，怨恨過眼煙云)；“(Кто) не тем будь помянут.”(不應該提起這一點，指某人最壞的一面)；“Дело делай, а правды не забывай.”(事情做歸做，道理不能錯)；“Не будь тороплив, а будь памятлив.”(前事不忘，后事之師)；“по старой памяти”(憑過去的記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等等。

第三，記憶具有重要的教育意義，一個民族應該重視培養(yǎng)人的各種記憶：家庭記憶、民族記憶、文化記憶。對傳統(tǒng)文化的尊重，對先輩勞動的尊重，包括對祖先家園和墳地的尊重，所有這些都是一個人心靈健康成長的必要養(yǎng)分。如，普希金的名句：“Два чувства дивно близки нам—/В них обретает сердце пищу: /Любовь к родному пепелищу, /Любовь к отеческим гробам.”(有兩種感情，我們絕不陌生，/我們的心靈從中汲取養(yǎng)分：/一是對祖輩故居的愛，/二是對祖輩墓地的愛)。當然，普希金在此詩句中并沒有直接用到“память”一詞，但詩句中“родное пепелище”(祖輩故居)和“отеческие гробы”(祖輩墓地)與觀念詞“память”的主要義素之一——“прошлое”(過去)密不可分。因此，同樣可以被認為是“память”觀念域中的相關觀念。

第四，記憶是一個民族傳承文化歷史遺產的重要方式，應該得到珍惜和保護。費定有一句名言：“Память—это руины времени.”(記憶是時間的遺跡)。這是一個非常生動的隱喻。俄語中“руины”(遺跡)與“развалины”(廢墟)是近義詞，但是兩者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區(qū)別：“руины”(遺跡)是活的，有生命的，它們會說話，會證明，它們是雄偉的、美好的；而“развалины”(廢墟)是死的、沒有生命的、丑陋的、雜亂無章的。從費定的這句名言，我們可以管窺俄羅斯民族對待記憶、對待民族文化遺產的態(tài)度。

第五，記憶是一個人的行為準則。俄語中有一句諺語：“По старой памяти как/что по грамоте.”(根據記憶行事，如同根據準則行事)。古俄語中“грамота”一詞不僅可以指俄語規(guī)則，而且可以指文件、命令、法規(guī)。因此，這一句諺語同樣反映出俄羅斯人對待記憶的態(tài)度：記憶就是一個人的行為準則，根據記憶行事，就是根據準則行事。

第六，在俄羅斯人的心目中，只有善良的人才有可能流芳百世，而惡人注定要死亡。記憶可以戰(zhàn)勝死亡，記憶可以戰(zhàn)勝時間。如，“Смерть злым, а добрым вечная память.”(惡人注定死亡，而好人流芳百世)；“Доброму добрая и память.”(好人自有好名聲)等。

第七，被世人記住，直至流芳百世，是每個人向往的榮譽，是每個人的夢想，對此俄羅斯人從不隱晦，反而大書特書。這一點我們可以通過布寧的名句來體會：“Венец каждой человеческой жизни есть память о ней, —высшее, что обещают человеку над его гробом, это память вечную. И нет той души, которая не томилась бы втайне мечтою об этом венце.”(每個人生命的桂冠，就是關于他生命的記憶。在一個人的棺槨上許下的諾言，最為動人的就是永遠的懷念。誰都夢想得到這一桂冠，沒有一個人的心不為此而神傷)。

對“память”觀念的各種文化價值分析，可以讓我們從中真切感受到俄羅斯民族的世界觀、價值觀：人應該崇尚榮譽、崇尚流芳百世；而一個人若要流芳百世，首先必須做一個善良的人，否則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個人心胸要開闊，一切真理、善良、友誼、經驗等正面印象要牢記于心，而一切怨恨及他人的缺點等負面印象要視若過眼煙云；記憶就是良心，記憶就是靈魂的養(yǎng)分，等等。筆者認為，也正是這樣的記憶特點，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俄羅斯民族的心智特征：“懲惡揚善”(воздаяние за добро и наказание за зло) 、“思維開闊”(широта мысли)、“內心大氣”(душевная щедрость)、“干練務實”(деловой материализм)等*此處所提及的俄羅斯心智特征，主要根據俄羅斯著名哲學家、歷史學家維·費·沙波瓦洛夫的觀點，具體可參見其論文“作為一門綜合性學科的俄羅斯學”，《文匯學人》2017年7月28日第303期或《新華文摘》2017年第20期，第138-141頁。。換言之，俄羅斯人的“память”觀念在俄羅斯民族心智特征的形成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6. 結語

綜上，“память”在俄羅斯文化空間中存在已久，是一個常量觀念，是決定俄羅斯民族文化特點和心智特點的一個重要因素，是我們走進俄羅斯民族文化空間的一把鑰匙?！哀岌学蕨瘰洄睢痹诙砹_斯人的初始觀念中，就是指人的心靈對過去信息的存儲能力。俄羅斯人心智中的“память”觀念域有著復雜的內部結構，是一個具有一主一次兩個核心觀念的雙核觀念域。在俄語語言世界圖景中，觀念詞“память”具有豐富的聯想意義，具體表現為各種生動的原始形象。如，刻在物體上的印記、寫在紙張上的字句、一個存儲空間或臟器等。這些原始形象如實記載著俄羅斯人對記憶的素樸認識。在俄羅斯人的價值體系中，“память”觀念起著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俄羅斯人崇尚流芳百世，牢記真理、善良、友情、經驗等正面印象，忘記怨恨等負面印象的記憶觀念，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俄羅斯民族的心智特征——懲惡揚善、思維開闊、內心大氣、干練務實等。毫不夸張地說，“память”觀念是俄羅斯民族文化的根基。對俄羅斯民族而言，記憶就是他們民族的一切。因為記憶就是良心，記憶就是靈魂的養(yǎng)分。正如當代俄羅斯著名思想家Д. С. Лихачёв所言，“記憶是良心和道德的基礎，記憶是文化的基礎……記憶是我們的財富”①詳見Лихачёв Д.С. Письма к молодым читателям. Письмо сороковое. О памяти。https://grani.agni-age.net/edu/likhachev1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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