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聲
有個叫安部讓二的作家,按我們過去的分法,工人作家啦,農民詩人啦,他就是流氓作家。上中學時踏入流氓界,為非作歹,國內外合計坐過八年牢。上世紀50年代一度在銀座的酒吧當保鏢,客人多是歐美人。三島由紀夫看見安部處置客人的那兩下子,問是什么招法。安部說是拳擊,于是請安部介紹他練拳。
年過40歲,安部改邪寫小說,當然最拿手的是當流氓、蹲牢房那些事。筆名叫安部讓二,這是從三島由紀夫的小說《復雜的他》里拿來的,主人公是宮城讓二。安部說:《復雜的他》寫的是他27歲之前的半生記,除了背上紋身等細節(jié),真的就是他生來的事實原樣。
據說三島寫這個通俗的愛情小說是為了籌措資金搞民兵組織“會”。開頭和結尾,用的是中學語文課上教的寫法,前后照應——開頭在飛機上,身材高大、動作優(yōu)雅的“空哥”送酒,他就是宮城讓二,跟父親飛越太平洋的子對他的后背著迷;結尾是他脫下純白的襯衣,后背露出一大片惡俗的刺青。
原來23歲時安部讓二虛構了一份履歷,人還在保釋期間,居然被日本航空雇用。澀谷的警察看見那一套漂亮的制服,阿飛變身為空哥,百思不解。甚至晉升事務長,卻終歸本性難移,對無理刁難的乘客大打出手,敗露了真相被解雇,重返暴力團,那年他27歲。
三島由紀夫無疑是一流作家,至少1963年入圍過諾貝爾文學獎,更應該算作超一流。傳聞川端康成獲得諾獎后說過,三島太年輕,不然這獎就是他的。此話跟大江健三郎喜獲諾獎之后說安部公房不死這獎就是他的異曲同工,卻好像終不如中國沒得到諾獎的作家說得大氣:像莫言那樣的,中國不少于十個。
川端康成慧眼識三島,與小說相比,他認為三島的才能更在于戲劇。也有人斷言三島的文藝評論比戲劇好。甚而有評論家批評《金閣寺》《豐饒的?!返扔^念性作品過于注重形式,文學性價值為零。至于我個人讀他,不大喜歡所謂純文學的一流小說,覺得太做作,比他練就的那身肌肉更顯得人工,偏愛《復雜的他》之類通俗小說。此類作品在他的文學中屬于二三流,沒什么難解,評論家也不免失去用武之地,多是棄而不論。竹久夢二說過這樣的話:“第一流的東西未必就招人喜愛。在二流三流或者全然遠離時代的東西當中——文學美術也同樣,在支流當中會感受離我們生活最近、非常親密、身心痛快地投入的東西。”
三島寫《金閣寺》這部代表作前后稱了稱體重,沒掉一兩肉,但畢竟是“勞作”,“勞作之后”需要歇一歇,油然“產生了對有點古典幾何學味道的心理小說的鄉(xiāng)愁,那種鄉(xiāng)愁卻不再以一如過去的形式返回來,于是寫了以譏諷的不可知論為主軸的小說”,即《美德的搖擺》。
看似余技,但小說這東西不是本人忒當作回事,花力氣就寫得好。有娛樂讀者之心,閑閑地寫來,甚至有一點掉以輕心,寫出來的倒可能更呈現作家的本性與才力。純文學作品需要評論家的認可,而通俗小說暢銷就好。
給大作家當模特,安部讓二深感榮幸,卻也抱怨自己被寫得不如《潮聲》來勁兒。《復雜的他》在女性周刊上連載三期,安部悚然一驚,自己的事跡公之于世,牽扯黑社會,弄不好要被剁掉手指頭。趕緊找編輯,所幸三島已交了全稿,“審讀”一過,編輯按他的要求刪兩處。
常言道:事實比小說更離奇。日本純文學基本是所謂私小說,如實寫自己,頂多做一些文字的或文學的加工。跟這種作家交朋友,必須做好給他當犧牲品的準備。三島由紀夫寫政治與愛情的通俗小說《宴后》,也是把社會現實直接文學化,真實不虛,結果他拿來當原型的有田八郎把他告上法庭。以侵犯隱私打官司。
三島主張藝術表現的自由優(yōu)先于隱私權,但法官裁決“言論、表現的自由不是絕對的,如不侵犯他人的名譽、信用、隱私等法益則保障其自由”。有田八郎幾度出任外務大臣,和經營高級餐館的畔上輝井再婚。競選東京都知事,畔上全力支援,惜乎連敗,二人對日后的生活產生分歧而離婚。
三島由紀夫剖腹前夜給安部讓二打電話,說自己在酒吧喝剩下的酒都給他了。安部覺得奇怪,隨后給店家打電話,店家說三島先生今晚跟往常一樣。
作者為旅日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