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瑛
很多漂泊的人到了北梁,停了下來。
乾隆年間的喬貴發(fā)走西口,在北梁停下來,建起了豆腐坊,創(chuàng)建了包頭市古老的商號“復盛公”。北梁南距黃河十幾公里,水旱碼頭連接了華北和西北,晉商和回民帶著駝隊,四面八方趕來,也停在了這里。清同治年間這里修建城垣。北梁,是包頭市的老城。
李瀛洲是從陜西走著來北梁的。
他的家被日軍的飛機炸毀了,走投無路地隨便走,走了半個多月,到了北梁。那一天他也睡在大地上,他在晨光里醒過來,睡意未消,看著陽光從剛冒芽的樹枝的縫隙中透過來,柔和曲折。他也停下來了。
他十八歲,赤手空拳地站在這片陌生的大地上,覺得和這片大地有緣。這朝生夕無的命,無家可歸的他,在這片土地上活下來,一直生活在這里,這一晃兒,就是快九十歲的人了。
在北梁,他有了老婆,兒女,習慣和往事。
年輕時,李瀛洲覺得這片土地桀驁不馴,他也愛和它較勁,在茫茫如水的夜色里,帶著年輕的倔脾氣在寒冷透骨的坊間沉默地勞作。先學徒,后來又自己建起了工廠。他想,其他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我總也能夠做到的。
經(jīng)人介紹,李瀛洲認識了李秀英,她眼神里溫柔的憂傷、和善的智慧打動了他。他成為丈夫和父親。
她的生命像豆莢似的開裂,他們每隔兩年添上一個兒女,穿破一件工裝服。后來,每年添上幾條皺紋,幾根白發(fā)。他的倔脾氣越來越少了,一個有六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中國的父親,只能活得沒有自己。子女多,不敢閃失,不敢有其他的想法。
一位父親,不能展示個性,只能接受命運,只能以艱苦的工作來承擔生命里的苦難。寒冷的冬夜,怕爐火熄得太早怕孩子夜里凍醒,就守在火爐旁,他覺得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這一爐火,這一點溫,他像爐中一塊微紅的木屑,為孩子們發(fā)著所有的光。半夜的火爐旁一聲沉沉的咳嗽,是他心里深不見底的沉默。
北梁地方不大,五教合一,有福徵寺等十一處宗教場所,有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天主教、基督教五大宗教。也許是這里的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也許是因為漂泊的人希望有個心靈的皈依。在遇到難事的時候,李瀛洲曾去過離家最近的教堂,去過幾次后來又不去了。自己總還得要靠自己。
他們的日子就是工作當勞模,養(yǎng)兒女,給兒子蓋房子娶媳婦。給大兒子娶媳婦花了五百元,給二兒子娶媳婦花了五百元,給三兒子娶媳婦買了三大件:手表,自行車和縫紉機。退休后,在窄窄舊舊的街巷,他們自己蓋了房子,李瀛洲親手砌的青磚墻。四兒子,五兒子,老兒子,他們在自己的房子邊一間一間加蓋,變成了一個青灰色的小院落。
老城棚戶區(qū)改造,他們從灰青色的低矮小平房住進了新樓房。新家不大,臥室的墻上掛著他們的婚紗照,2013年拍的,他們雪白的頭發(fā)映著雪白的婚紗,李秀英沒有鉆石戒指,結婚六十年紀念日,兒女為他們張羅了鉆石婚。
客廳的墻上、桌上到處是李瀛洲老人的書法作品。他只上過兩年學?!熬拖肷蠈W,就想寫字”,李瀛洲一直這樣想,到七十歲的時候,他的夢想實現(xiàn)了。他在臨帖本上認真地寫下“練習本”三個字,他常笑呵呵地說,今年的字寫得更好了。他的字也越發(fā)稚樸圓勁。李秀英不識字,笑瞇瞇地看他寫字。
生息繁衍,生命神秘地升華,原來像風琴上高低音管一樣一個比一個高的孩子們現(xiàn)在都各自成家人到中年,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這棵老樹上累累的金瓜銀豆比李瀛洲當初來北梁的時候年齡還大了,當年流浪到北梁的不羈少年如今已四世同堂。
他現(xiàn)在是模范的丈夫,他們喜歡逛街,李瀛洲和李秀英每天逛商場,不僅逛北梁的,逛東河區(qū)的,每個星期還要去昆區(qū)和青山區(qū)逛更大的商場和超市。他說,喜歡看人山人海,看現(xiàn)在市場的變化,看年輕人的追求。八十九歲了,他們喜歡熱鬧非凡,喜歡北梁延綿不斷地閃爍著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