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在慶

（廈門大學(xué)中文系，福建 廈門 361005）

【藝文尋珠】

韓偓若干詩歌系年考

吳在慶

（廈門大學(xué)中文系，福建 廈門 361005）

晚唐著名詩人韓偓的不少詩歌如《代小玉家為蕃騎所虜后寄故集賢裴公相國》、《中秋寄楊學(xué)士》、《洞庭玩月》等尚未有系年或系年有所不一，這就影響我們對他生平行跡以及其詩歌創(chuàng)作的解讀與把握。本文即考辨若干首韓偓詩歌的作年。

韓偓；《洞庭玩月》；詩歌；作年考辨

晚唐著名詩人韓偓的詩作見于《全唐詩》卷六八○至六八三，凡四卷（以下提及韓偓詩均見此）。［1］其中有些詩作詩題下有小注標(biāo)明其作年，而不少詩作則無作年小注，故近代以來的諸家韓偓年譜、傳記在考證這些無作年小注的詩歌上下了不少功夫，厘清了其中一些詩作的創(chuàng)作年代，使我們能更為準(zhǔn)確地了解該詩歌的創(chuàng)作背景，從而更為準(zhǔn)確地解讀這些詩作，了解詩人的行蹤。不過，仍有相當(dāng)部分詩作未能考出其創(chuàng)作年代，有的詩作雖然有了新的系年，但因各種原因仍然頗有存疑未確之處。這也就多少影響了對韓偓生平事跡的了解，對其詩歌的內(nèi)容難以準(zhǔn)確地把握，從而也影響了對其詩歌創(chuàng)作發(fā)展軌跡的厘清。有鑒于此，本文對其若干詩歌的作年予以考辨。

一

韓偓有《代小玉家為蕃騎所虜后寄故集賢裴公相國》詩（本文所引韓偓詩均見《全唐詩》，不具注），全詩云“動天金鼓逼神州，惜別無心學(xué)墜樓。不得回眸辭傅粉，便須含淚對殘秋。折釵伴妾埋青冢，半鏡隨郎葬杜郵。唯有此宵魂夢里，殷勤相覓鳳池頭?！贝嗽娔┚涞摹跋唷?，原作“見”，韓偓集其他版本如《玉山樵人集》附《香奩集》本、屈大均手抄《香奩集》等多種版本均作“相”，今即據(jù)改。

此詩諸家年譜、傳記均未見系年，蓋此詩在韓偓《香奩集》中，而《香奩集》中絕大多數(shù)詩歌均難于系年。且本詩也因受詩題中“裴相公”所困擾，故不易考清其創(chuàng)作年代。對于詩題中的“裴相公”，《韓偓詩注》以為“即裴贄。裴贄，字敬臣。咸通十三年登進(jìn)士第，曾拜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故詩人稱其為相公。昭宗幸鳳翔，為大明宮留守。天復(fù)三年，罷為左仆射。天佑二年，以司空致仕。時朱全忠將篡唐，貶贄為青州司戶參軍，旋被殺。事詳《新唐書》卷一八二《裴坦傳》附”。［2］394《韓偓詩注》據(jù)《新唐書·裴坦傳》附上對裴贄生平的介紹是可信的，但問題在于如果詩題的“裴相公”無誤，則以裴贄之生平來解釋此詩，則有窒礙難通之處。據(jù)《舊唐書·昭宗紀(jì)》，裴贄光化三年（公元900年）九月“為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充集賢殿大學(xué)士”。［3］769又據(jù)《舊唐書·哀帝紀(jì)》，天佑二年（公元905年）六月，“特進(jìn)、守司空致仕、上柱國、河?xùn)|縣開國公（裴贄）……責(zé)授青州司戶”。［3］796據(jù)此，裴贄被殺約在天佑二年六月稍后。詩題謂“故集賢裴公相國”，則詩約作于裴贄被殺的天佑二年六月后，然此時韓偓已貶官流寓于江西，因此此時韓偓恐不能代小玉賦詩；且以裴贄生平核之于此詩，亦多有不合之處，故前人即有疑詩題有誤者。清人吳喬《圍爐詩話》卷一即謂：“又其《香奩》詩有云：‘動天金鼓逼神州，惜別無心學(xué)墮樓。不得回眸辭傅粉，更須含涙對殘秋。折釵伴妾眠青冢，半鏡隨郎葬杜郵。惟有此宵魂夢里，殷勤相覓鳳池頭。’觀其起句及‘杜郵’、‘鳳池’，當(dāng)是李茂貞兵逼京城，昭宗賜杜讓能死，代其姬人之作。‘殘秋’對‘傅粉’，似乎趁韻，然其事在景福二年九十月間，正是殘秋也。而題絕不相類，將諱之，抑傳寫誤也。讓能之死可憫，致堯于此，宜有詩以哀惜之也?！保?］吳喬疑此詩詩題有誤，并疑題中之“裴公”為杜讓能傳寫之誤或有意諱之而為，這一見解是值得注意的?，F(xiàn)有的諸家年譜之所以未提及吳喬之說，不知何故。我們試以杜讓能之生平所歷解讀此詩，看看是否符合此詩所詠情事。

題中的“蕃騎”應(yīng)是指西北外族之騎兵，即李克用所率沙陀軍隊(duì)。首句“動天金鼓逼神州”乃指蕃軍進(jìn)攻唐首都長安，據(jù)當(dāng)時局勢，應(yīng)指李克用所率沙陀軍入長安事。據(jù)《舊唐書·僖宗紀(jì)》，光啟元年（公元885年）十二月“神策軍潰敗，遂入京師肆掠。乙亥，沙陀逼京師，田令孜奉僖宗出幸鳳翔。初黃巢據(jù)京師……賊平之后，令京兆尹王徽經(jīng)年補(bǔ)葺，僅復(fù)安堵。至是，亂兵復(fù)焚，宮闕蕭條，鞠為茂草矣”。［3］722又杜讓能傳見《舊唐書》卷一七七、《新唐書》卷九十六。據(jù)《舊唐書·僖宗紀(jì)》及杜讓能本傳，光啟元年十二月，“神策軍潰敗，遂入京師肆掠”，李克用率“沙陀逼京師，田令孜奉僖宗出幸鳳翔”。［3］722“是夜，（杜）讓能宿直禁中，聞難作，步出從駕。出城十余里，得遺馬一匹，無羈勒，以紳束首而乘之。駕在鳳翔，朱玫兵遽至，僖宗急幸寶雞，近臣唯讓能獨(dú)從……至襃中，加金紫光祿大夫，改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京師平，拜特進(jìn)、中書侍郎，兼兵部尚書、集賢殿大學(xué)士，進(jìn)封襄陽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景福二年）九月，（李）茂貞出軍逆戰(zhàn)，王師敗于盩厔。岐兵乘勝至三橋，讓能奏曰：‘臣固預(yù)言之矣。請歸罪于臣，可以紓難?！咸橄虏荒芤眩唬骸c卿訣矣。’即日貶為雷州司戶。茂貞在臨皋驛，請誅讓能，尋賜死，時年五十三。駕自石門還京，念讓能之寃，追贈太師?！保?］4612－4615又據(jù)《舊唐書·昭宗紀(jì)》，景福二年“十月乙未，賜杜讓能自盡，其弟戶部侍郎弘徽坐讓能賜死”。［3］750據(jù)此，則杜讓能之經(jīng)歷與本詩中所言集賢相國以及詩中所賦符合；且光啟元年十二月番騎入長安時，杜讓能是夜隨僖宗出幸，則當(dāng)小玉被番騎虜獲時，杜讓能已隨僖宗出幸，正是小玉“不得回眸辭傅粉”時。

又杜讓能被貶，隨后被殺乃在景福二年九、十月間，與詩中“含淚對殘秋”所暗指之集賢相國被貶殺之時節(jié)合，而裴贄被殺于六月，與“殘秋”時節(jié)不符。且杜讓能乃京兆人，其當(dāng)歸葬京兆之祖墳，與詩中所言“半鏡隨郎葬杜郵”之地望亦合，①杜郵，又名杜郵亭，古地名，在京兆府咸陽，即今陜西省咸陽市東。戰(zhàn)國屬秦。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渭水三》：“渭水北有杜郵亭，去咸陽十七里，今名孝里亭，中有白起祠?！睋?jù)《史記·白起列傳》，秦昭王賜白起劍，令其自殺于此。詩中之“葬杜郵”，除以白起被逼自殺喻指集賢相國被殺外，尚有指其歸葬之地意。而裴贄非京兆人，與此“杜郵”地望不合。故此詩詩題之“故集賢裴公相國”乃“故集賢杜公相國”之誤。倘上所考不誤，則此詩最早乃作于昭宗景福二年十月杜讓能死后之冬日，亦即約景福二年（公元893年）冬。其時韓偓任官朝中，清楚杜讓能之遭遇，故哀憐之而賦此詩。

二

韓偓又有《中秋寄楊學(xué)士》詩，云：“鱗差甲子漸衰遲，依舊年年困亂離。八月夜長鄉(xiāng)思切，鬢邊添得幾莖絲?！贝嗽娫婎}《玉山樵人集》本、胡震亨《唐音統(tǒng)簽》本《韓偓集》里均作“中秋永夕奉寄楊學(xué)士兄弟”。

此詩之作年諸家所記有三種說法：孫克寬《韓偓簡譜》記在開平二年，謂“吳注此唐未亡時詩，學(xué)士凝式也”；［5］97繆荃孫《韓翰林詩譜略》、鄧小軍《韓偓年譜》則系于開平四年，岑仲勉《唐人行第錄·唐集質(zhì)疑》于天佑七年（即后梁開平四年）亦記此詩；陳繼龍《韓偓詩注》則謂“作于唐昭宗天復(fù)二年（公元902年）。楊學(xué)士指楊凝式……韓公與楊凝式交誼甚厚，其手簡謂：‘楊學(xué)士兄弟來此消梨子，兩日前已尋得花時?！保?］151按，諸家所系年不同，其原因多與楊學(xué)士為何人看法有異所致。吳汝綸于此詩下注“楊學(xué)士當(dāng)是楊凝式，此唐未亡時作”。［6］45（《韓偓詩注》蓋從之）按，謂此楊學(xué)士為楊凝式，實(shí)誤。據(jù)《舊五代史》卷一二八《楊凝式傳》注引《凝式年譜》云：“唐咸通十四年癸巳，凝式是年生，故題識多自稱癸巳人?！保?］1682按咸通十四年癸巳為公元873年。又《舊五代史》本傳記其“唐昭宗朝，登進(jìn)士第……梁開平中，為殿中侍御史、禮部員外郎、三川守，齊王張宗奭見而嘉之，請以本官充留守巡官。梁相趙光裔素重其才（陳尚君《舊五代史新輯會證·楊凝式傳》謂“梁時趙光裔未嘗拜相，疑系趙光逢之誤”，所說是），奏為集賢殿直學(xué)士，改為考功員外郎。唐同光初，授比部郎中、知制誥”。［7］1683據(jù)此所載楊凝式歷官，其為集賢殿直學(xué)士在后唐同光初（公元923年）前數(shù)年，即約在后梁末帝貞明（公元916－921年）中，約公元919年左右。韓偓生于唐武宗會昌二年（公元842年），則至此時韓偓已經(jīng)78歲左右，而楊凝式年47左右。韓偓素惡后梁政權(quán)，是時恐未必與身為后梁朝官、且年齡小自己30歲左右之楊凝式在閩中有來往。且以此詩“鱗差甲子漸衰遲”、“鬢邊添得幾莖絲”考之，謂“漸衰遲”等，亦與韓偓此時年已近八十之“衰遲”狀態(tài)不符，故以為楊學(xué)士為楊凝式不可信。

那么此楊學(xué)士兄弟指誰呢？《增訂注釋全唐詩·韓偓集》以為“指楊贊禹、楊贊圖”。［8］1108岑仲勉《唐人行第錄·唐集質(zhì)疑·韓偓南依記》于天佑七年（即后梁開平四年庚午）下謂韓偓“其《中秋寄楊學(xué)士》詩，一作《中秋永夕奉寄楊學(xué)士兄弟》，余謂楊學(xué)士贊圖也。新表，承休、楊堪之子，虞卿之孫，與贊圖為從昆，故曰學(xué)士兄弟也；《全文》八二九《手簡帖》，‘楊學(xué)士兄弟來此’，亦同?！保?］陶敏《全唐詩人名匯考》則謂“楊學(xué)士兄弟，謂楊贊圖、楊承休兄弟?！度莆摹肪戆硕妩S滔《丈六金身碑》：‘我公粵天佑三年丙寅秋七月乙卯，鑄金銅像一丈有六尺之高……其明年正月十有八日乙未，設(shè)二十萬人齋……座客有右常侍隴西李公洵、翰林承旨制誥兵部侍郎昌黎韓公偓……刑部員外郎弘農(nóng)楊公承休、弘文館直學(xué)士弘農(nóng)楊公贊圖……皆……謂安莫安于閩越，誠莫誠于我公，依劉表，起襄漢，其地也，交轍及館?！瘲钯潏D乃楊知退子，承休乃楊堪子，均楊虞卿孫，見《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一下》楊氏越公房?！保?0］據(jù)上所考，謂楊學(xué)士兄弟為楊贊圖兄弟可信。至于楊學(xué)士兄弟是指楊贊禹、楊贊圖；或楊贊圖、楊承休，則以楊贊圖、楊承休為較可信。據(jù)韓偓《手簡帖》“楊學(xué)士兄弟來此”，知此楊氏兄弟乃皆來閩者，而楊贊圖、楊承休兄弟于唐將亡時即來閩，并與韓偓一起出席天佑四年春佛齋會。而楊贊禹是否來寓閩，未見文獻(xiàn)記載，故難于確定其是否來閩與韓偓往還。

至于此詩之作年，《韓偓簡譜》據(jù)“吳注此唐未亡時詩，學(xué)士凝式也”而記在開平二年，不可信。蓋楊學(xué)士非楊凝式，且開平二年唐已亡，不可謂“唐未亡時詩”。又《韓偓詩注》系此詩于天復(fù)二年亦誤，其誤之由除了上所述將楊學(xué)士誤作楊凝式之外，亦與其誤解“鱗差甲子漸衰遲”句意直接相關(guān)。其注釋“鱗差”句云：“這里詩人謂自己行年六十，猶如魚鱗排列，斑斑可見。甲子，古代以天干地支相配紀(jì)年，一甲子正好60年。如超過60歲稱‘年逾花甲’。天復(fù)二年，詩人六十有一歲。此舉其整數(shù)而已。”［2］151按，此處“甲子”并非指韓偓年紀(jì)為“一甲子”（指六十歲），乃代指歲月年光而言。此處甲子乃泛指歲月、光陰。如唐杜甫《春歸》詩“別來頻甲子，倏忽又春華?！痹茸泳础冻悄狭返谝徽郏骸皣@人間甲子須臾，眨眼間白石已爛?！泵鞲邌ⅰ堕浴吩姡骸胺晗尚菘崔?，甲子易骎骎?！鄙吓e三例“甲子”皆為歲月、光陰之意。故《韓偓詩注》以“甲子”指韓偓年歲，并以此系此詩于天復(fù)二年，實(shí)誤。

此詩之作年誠如《韓翰林詩譜略》、《韓偓年譜》所系之開平四年，然兩書惜均未具體說明系年之依據(jù)。今重新為之考述如下。

此詩以及其前后數(shù)詩在《全唐詩·韓偓集》中大致是按時間前后排列的，此詩之前一首為《桃林場客舍之前有池半畝木槿櫛比閼水遮山因命仆夫運(yùn)斤梳沐豁然清朗復(fù)覩太虛因作五言八韻以記之》詩，《唐音統(tǒng)簽》本《韓偓集》此詩題下有小注：“庚午”，亦即謂作于后梁開平四年庚午（公元910年）。其后一首為《寄禪師》，此詩《韓翰林詩譜略》、《唐韓學(xué)士偓年譜》、《韓偓年譜》、《韓偓詩注》等均系于后梁開平四年，時韓偓在桃林場。上引諸書所系年是。故排列于兩詩之間的《中秋寄楊學(xué)士》詩當(dāng)亦開平四年中秋詩人在桃林場時之作。是年詩人69歲，可謂“鱗差甲子漸衰遲”、“鬢邊添得幾莖絲”了。

三

韓偓又有《夏課成感懷》詩：“別離終日心忉忉，五湖煙波歸夢勞。凄涼身事夏課畢，濩落生涯秋風(fēng)高。居世無媒多困躓，昔賢因此亦號咷。誰憐愁苦多衰改，未到潘年有二毛?！贝嗽娦鞆?fù)觀先生以為非韓偓詩，認(rèn)為“《夏課成感懷》中有‘未到潘年有二毛’之句，潘安仁《秋興賦》‘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則此詩是三十二歲以前所作的。但起首兩句‘別離終日思忉忉，五湖煙波歸夢勞’，這決非籍居萬年（長安）人的口氣，則這首詩也不是韓偓的”。［11］281按，所說未諦。韓偓雖為長安人，然其為科舉考試而做“夏課”，非必于長安不可，或因各種原因而于長安外（如五湖一帶）為此“夏課”。

《韓偓年譜》系此詩于大中十二年，謂“偓青年時期曾游江南。父瞻任睦州刺史，偓蓋從父至游江南?！逗擦旨分小断恼n成感懷》（首聯(lián)云“別離終日心忉忉，五湖煙波歸夢勞”）、《游江南水陸院》、《江南送別》等詩，為游江南時所作。姑系于此”。［12］韓偓確實(shí)在“未到潘年”時有江南之行，然將《夏課成感懷》等詩姑系于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時韓偓十七歲，似過早。蓋此詩有“誰憐愁苦多衰改，未到潘年有二毛”句，且有“凄涼身事”、“居世無媒多困躓”等歷經(jīng)覓舉苦難之語，此當(dāng)非其時其父正任睦州刺史的十七歲左右年輕舉子之語，故此數(shù)詩也非韓偓隨從其父韓瞻任睦州刺史時之作。

《韓偓詩注》謂此詩“作于唐懿宗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2］262其《韓偓事跡考略·韓偓生平簡表》于咸通十四年亦謂“三十二歲。作《夏課成感懷》，中有‘未到潘年有二毛’之句。潘岳三十二歲，始見二毛”。［13］204按，所系亦稍晚。其詩既謂“未到潘年”，則其時韓偓行年尚未到三十二。韓偓生于唐武宗會昌二年（公元842年），則其年三十二為咸通十四年，“未到潘年”，則最多為三十一歲，時乃咸通十三年（公元872年），則此詩之系年應(yīng)約于咸通十三年。詩有“濩落生涯秋風(fēng)高”句，則乃此年秋之作。其集中游江南諸作，亦多有約作于是年者，如《再止廟居》、《游江南水陸院》、《江南送別》、《洞庭玩月》等詩皆是。今將上舉諸詩之作年簡略考述如下。

韓偓《再止廟居》詩云：“去值秋風(fēng)來值春，前時今日共銷魂。頹垣古柏疑山觀，高柳鳴鴉似水村。菜甲未齊初出葉，樹陰方合掩重門。幽深凍餒皆推分，靜者還應(yīng)為討論。”此詩《韓偓詩注》以為“作于唐昭宣帝天佑三年（公元906年）。再止，第二次棲居。廟居，猶廟宇，此廟居究在何處，不得而知”。［2］269按，此系年未言何據(jù)，故所系年不可信。考此詩題為《再止廟居》，又有“去值秋風(fēng)來值春，前時今日共銷魂”句，據(jù)此可知韓偓前后兩次經(jīng)過此廟居，上一次（即“去”）在秋季，后一次（即“來”）在春日。詩又有“頹垣古柏疑山觀”、“幽深凍餒皆推分”等句，與韓偓去年十二年秋所作《過臨淮故里》詩中之“交游昔歲已凋零，第宅今來亦變更。舊廟荒涼時饗絶，諸孫饑凍一官成”等句，其中頗有相關(guān)聯(lián)之處，故兩詩中之廟為臨淮王郭子儀在臨淮之廟（詳見下考）。以此兩詩蓋乃咸通后期游江南一帶，前后年兩次路過臨淮郭子儀舊廟之作?！哆^臨淮故里》乃約咸通十二年秋之作，而此詩乃次年春再經(jīng)過所詠，則蓋約作于咸通十三年春。

《游江南水陸院》詩云：“早于喧雜是深仇，猶恐行藏墜俗流。高寺懶為攜酒去，名山長恨送人游。關(guān)河見月空垂淚，風(fēng)雨看花欲白頭。除卻祖師心法外，浮生何處不堪愁?！贝嗽娨嘧饔诮?，且據(jù)“風(fēng)雨看花欲白頭”句，知乃作于春時。詩之作年《韓偓簡譜·年譜后記》云：“考致堯集中有《游江南水陸院》，及江南風(fēng)物之詩，似系廣明亂前所作，豈（韓）瞻亦曾官江南？”［5］103所疑作于“廣明亂前”可確定，但可惜未考定具體時間，失之過泛。按，現(xiàn)在唯知韓偓平生游江南五湖（指太湖等）一帶僅上詩所考的咸通后期一次，則此詩蓋作于咸通十三年春?！俄n偓事跡考略》系于咸通十二年，未諦。

又韓偓《江南送別》詩云：“江南行止忽相逢，江館棠梨葉正紅。一笑共嗟成往事，半酣相顧似衰翁。關(guān)山月皎清風(fēng)起，送別人歸野渡空。大抵多情應(yīng)易老，不堪岐路數(shù)西東。”《韓偓詩注》謂此詩“作于唐懿宗咸通十三年。詩人暢游江南，適逢故人，匆匆相聚，匆匆離別”。［2］265然同人后來出版的《韓偓事跡考略·韓偓生平簡表》則改系此詩于咸通十二年。［13］204按，據(jù)前考韓偓《夏課成感懷》詩乃作于江南，時間約在咸通十三年秋。此詩亦在江南作，且詩有“江館棠梨葉正紅”句，乃秋日景色，故此詩即約作于咸通十三年秋。

韓偓《洞庭玩月》詩云：“洞庭湖上清秋月，月皎湖寬萬頃霜。玉碗深沈潭底白，金杯細(xì)碎浪頭光。寒驚烏鵲離巢噪，冷射蛟螭換窟藏。更憶瑤臺逢此夜，水晶宮殿挹瓊漿?！贝嗽娭髂曛T家所說不一。吳汝綸于詩題后評注謂“此在湖南時作，唐未亡也”，［6］43然未系具體年月。陳敦貞《唐韓學(xué)士偓年譜》則先后系《出官經(jīng)硤石縣》、《江行》、《漢江行次》、《過漢口》、《洞庭玩月》、《贈隱逸》、《雪中過重湖》等詩于天復(fù)三年。［14］《韓偓詩注》所系同，以為此詩“作于唐昭宗天復(fù)三年初秋，是年詩人在湖南洞庭湖邊”。［2］145而繆荃孫《韓翰林詩譜略》于天佑元年謂“偓在湖南長沙，五月復(fù)至醴陵縣”，［15］此下即系該年詩，先后為《過漢口》、《漢江行次》、《洞庭玩月》等等詩作。《增訂注釋全唐詩·韓偓集》亦謂“此詩當(dāng)作于天佑元年秋流寓湖南時”。［8］1107按，作于天復(fù)三年和天佑元年兩說均不可信。據(jù)此詩“洞庭湖上清秋月”句，知此詩作時乃秋季。今考韓偓天復(fù)三年二月貶官濮州后至天佑元年入湖南后經(jīng)歷，未見其秋日在湖南洞庭湖之行跡。據(jù)鄧小軍《韓偓年譜》，其雖未為此詩系年，但據(jù)其所考，韓偓天復(fù)三年尚未入湖南。天佑元年初后先后作《江行》、《過漢口》、《漢江行次》、《雪中過重湖信筆偶題》諸詩?！俄n偓年譜》這一考述是可信的。今考《雪中過重湖信筆偶題》詩詩題有“雪中”，詩中有“水國春寒向晚多”句，據(jù)此知韓偓天佑元年初春已在湖南洞庭湖。又據(jù)韓偓《甲子歲夏五月自長沙抵醴陵貴就深僻以便疏慵……》詩，知天佑元年五月（即甲子歲夏五月）韓偓已經(jīng)由長沙至醴陵。此后韓偓寓居醴陵久之，至天佑二年春夏間方至江西袁州。故自天復(fù)三年至天佑二年韓偓并無秋日在湖南洞庭湖之經(jīng)歷。且詩題謂“洞庭玩月”，其于初貶官不久，倘若果真經(jīng)湖南洞庭湖，亦恐無“玩月”之心情?？梢姶恕抖赐ネ嬖隆吩娚w非韓偓在天復(fù)三年或天佑元年所作。

今考詩題之“洞庭”，或詩中之“洞庭湖”，亦非必指湖南境內(nèi)之洞庭湖，亦有指在江蘇太湖者。考唐陸龜蒙、皮日休在蘇州均有詠及此洞庭、洞庭湖之作。如陸龜蒙《木蘭堂》：“洞庭波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yuǎn)人?！保?］7210《圣姑廟》：“渺渺洞庭水，盈盈芳嶼神。因知古佳麗，不獨(dú)湘夫人?！保?］7124陸龜蒙《明月灣》：“昔聞明月觀，祗傷荒野基。今逢明月灣，不值三五時。擇此二明月，洞庭最看奇?！保?］7122皮日休《江南書情二十韻寄秘閣韋校書貽之商洛宋先輩垂文二同年》：“黙坐看山困，清齋飲水嚴(yán)。蘚生天竺屐，煙壞洞庭帆。”［1］7064可見晚唐時亦稱蘇州太湖為洞庭。此稱至清代亦然。黃景仁《兩當(dāng)軒集》卷二即有《洞庭行贈別王大歸包山》詩，詩題下注云“太湖亦名洞庭，而太湖之包山暨洞庭之君山”。［16］故今人史為樂主編之《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洞庭湖”條除記載湖南之洞庭湖外，又云：“即今江蘇太湖。晉左思《吳都賦》：‘指包山而為期，集洞庭而淹留?！段倪x》注引王逸曰：‘太湖在秣陵東。湖中有包山，山中有如石室，俗謂洞庭?！保?7］可見韓偓此詩之“洞庭”未必指湖南之洞庭湖，倒可能指江蘇太湖而言。那么，韓偓有否中秋時節(jié)經(jīng)蘇州之太湖的可能呢？據(jù)前考韓偓咸通十三年春有《游江南水陸院》，是年秋有《江南送別》詩。又韓偓亦有《吳郡懷古》詩，首二句云“主暗臣忠枉就刑，遂教強(qiáng)國醉中傾”，乃詠春秋吳國夫差事。此詩亦作于咸通十三年韓偓游江南時。可見韓偓到過吳郡，即今蘇州，且其時他尚未入仕而游江南，其游蘇州太湖，遇見湖光水色之美景，故有欣賞煙霞風(fēng)月之《洞庭玩月》之作。如此可定韓偓此《洞庭玩月》非作于湖南，乃作于咸通十三年秋其游江南吳郡時。

四

韓偓有《離家》詩云：“八月初長夜，千山第一程?？铑佄ㄓ袎?，怨泣卻無聲。祖席諸賓散，空郊匹馬行。自憐非達(dá)識，局促為浮名?！贝嗽姟俄n偓詩注》謂“作于唐懿宗咸通十三年”。［2］284按，據(jù)其于《江南送別》、《游江南水陸院》等詩詩下注，以為咸通十三年韓偓有江南之游，則其乃將此詩看作離家游江南時作。按，上所說可參。然據(jù)我們前文《夏課成感懷》所考，韓偓在江南賦此《夏課成感懷》詩乃在咸通十三年秋，而同年春在江南已有《江南送別》、《游江南水陸院》等詩作。今《離家》詩有“八月初長夜，千山第一程”句，則其初離家遠(yuǎn)游乃在秋八月，其詠《離家》詩之時間，當(dāng)是咸通十三年春詠《江南送別》等詩之前一年八月，即咸通十二年八月。

韓偓《過臨淮故里》詩云：“交游昔歲已凋零，第宅今來亦變更。舊廟荒涼時饗絶，諸孫饑凍一官成。五湖竟負(fù)他年志，百戰(zhàn)空垂異代名。榮盛幾何流落久，遣人襟抱薄浮生。”

此詩徐復(fù)觀于《中國文學(xué)論集·韓偓詩與香奩集論考》中認(rèn)為非韓偓詩，云：“《江南送別》、《過臨淮故里》、《吳郡懷古》、《游江南水陸院》這一類的詩，可斷言其非出于韓偓?！保?1］280按徐先生此說不可信，《韓偓詩注》雖未提及徐先生之說，然認(rèn)為是韓偓詩，并謂“寫作年代不詳，估計(jì)為中年之作”。［2］225諸年譜、傳記亦未見系年。按，此詩確為韓偓詩，而其作年也大致可考。詩題中之臨淮指唐代臨淮郡王李光弼。以其封臨淮郡王，故稱。李光弼，傳見《舊唐書》卷一一○、《新唐書》卷一三六?！杜f傳》云：“李光弼，營州柳城人……寶應(yīng)元年，進(jìn)封臨淮王，賜鐵卷，圖形凌煙閣?！保?］3301－3310《新傳》云：“寶應(yīng)元年，進(jìn)封臨淮郡王……廣德元年，遂禽晁，浙東平。詔贈實(shí)封戶二千，與一子三品階，賜鐵卷，名藏太廟，圖形凌煙閣。”［18］詩題中的“臨淮故里”，指李光弼封王號的臨淮郡。其地乃唐天寶元年改泗州置，治所在臨淮縣，即今江蘇省盱眙縣西北。韓偓因路過此地，見臨淮王李光弼舊廟荒廢之景象，遂感而成是詩。

那么韓偓何時路過李光弼的這一舊廟呢？上面我們考知韓偓約于咸通十二年秋八月離家往游江南，咸通十三年春已在江南吳郡蘇州一帶，一直至十三年秋尚在江南。韓偓此次從長安家鄉(xiāng)前往江南是可以路過臨淮的，那么他是前往時路過詠詩還是翌年咸通十三年路過賦此詩呢？前文我們據(jù)韓偓《再止廟居》詩“去值秋風(fēng)來值春，前時今日共銷魂”等詩句，并聯(lián)系本詩考定韓偓本詩乃咸通十二年秋時離家往江南路過臨淮之作，故有明年春《再止廟居》詩的“去值秋風(fēng)來值春”句，這也就與他咸通十二年秋八月首途往江南之時季相符合。

［1］彭定求.全唐詩［G］.北京：中華書局，1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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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宋祁，歐陽修，等.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4589－4590.

A Research on the Dates of Several Hanwo’s Poems

WU Zai-qing

（Chinese Department，Xiamen University，Xiamen 361005，China）

Hanwo was a renowned poet in late Tang Dynasty，quite a few poems of whom are，up to now，either undated or dated inconsistently，such as“A Poem to the Exprime Minister Peion Behalf of Xiaoyu”，“A Lady Captured by the Barbarians”，“To Scholar Yang in Mid-autumn”，and“Admiring the Moon on Dongting Lake”，which would affect proper interpretation and comprehension of Hanwo’s works as well as his biography.This thesis is a textual study to explore the dates of the poems.

Hanwo；“Admiring the Moon on Dongting Lake”；poems；textual research on the dates of works

I207.22

：A

：1672－3910（2013）02－0051－06

2012－12－12

教育部高校古委會項(xiàng)目（教古字［2009］090號）

吳在慶（1946－），男，福建廈門人，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xu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