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秋天,賈平凹首訪新疆。
我在烏魯木齊幸福路居所聊備薄酒以盡地主之誼。
回想當日,真是高朋滿座。
新疆方面有周濤、劉亮程、黃毅、周軍成、郭不等好友在席,高談闊論,把酒言歡。
平凹盛贊維吾爾烤馕和新疆羊肉湯,并當場獻歌一首《擺擺》,樂不思秦。
酒后意猶未盡,主動問起筆墨紙硯,表示要為朋友們各書一紙。
那時平凹的字還不像今天這樣金貴。
我記得他為周濤寫了“雄視”兩個大字,為劉亮程寫了“路窄側身過,山高徐步行”。
第一紙當然是寫給主人的“開窗放野云,閉門藏明月。九五歲八月。北野兄正。平凹”。
平凹喜用禿筆,習慣側鋒,運筆沉穩(wěn),措辭因人設喻,甚得禪機,屬典型的文人字。
但他的書法功底顯然是建立在寫《廢都》之類的長篇小說時磨煉出的硬筆基礎上。
據(jù)說老賈的字,今天是一字千金。
以他對漢字的生命投入和耳鬢廝磨,就算是一字萬金也不為過。
君不見許多胸無點墨,唱一兩支破歌,拍一兩部爛戲,或者秀一兩段不雅視頻的男人和女人,動輒就身家過億?
文人鬻字以自養(yǎng),有何不妥?
某年月日去某地,見幾位老婦攜一堆悶葫蘆陳列于某景點山門外。
小的5元,大的10元,論個出售。
余15元購得大小各一,帶回家中,略作擦洗,置于臺上。
葫蘆隨遇而安,終日不語。吾甚奇之。
越明年,葫蘆仍然不語,且更加剛硬,彈之嘣嘣有聲。
北某心生敬畏,便提筆對著葫蘆肚子寫了“悶葫蘆沒言語”六個字,將其挪到香爐之上供奉起來。
據(jù)說世間萬物,各有心靈。葫蘆不愿說話,就隨它去吧。
人皆謂李白狂放,以為目中無人。非也。
李白明心見性,遇心儀之人絕不裝逼,而是敞開心扉,熱烈擁抱。
李白寫給孟浩然的幾首詩即是明證:
其一: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贈孟浩然》)
其二: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孟浩然既非達官顯貴,也不是御前紅人,僅僅是個游離于體制之外的隱士。
李白的價值取向可見一斑。
當然,李白也寫過“生不用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之類的權宜之作。
那類東西可能是個敲門磚,臨時應急,不足以代表李白的基本姿態(tài)。
況且韓荊州的為人也廣有口碑,李白所言也并非完全胡吹冒撂。
李白也給杜甫寫過十分動情的詩句。比如我多次抄寫過的這首《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來竟何事,高臥沙丘城。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
在群星燦爛的唐詩的夜空,李白無疑是最明亮、最活躍、最真實、最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那一顆。
吾愛李白。所以經常抄寫李白的詩句。
洪山兄者,新疆軍區(qū)體工大隊總教頭郝洪山也。
其人五大三粗,屬“軍中壯漢”(周濤語)。但感情細膩,仗義為人,是我相交多年之老友。
吾曾寫有《郝隊長》一文,收入此兄第一部散文集《故地尋履》卷首位置,聊充序文。
自我2005年移居威海,我們的交流多以手機短信方式延續(xù)。
這首《元宵絕句》(標題系我所加,原詩無題)便是今年元宵節(jié)那天他發(fā)給我的短信:
噼里啪啦天破曉,推門但見滿地毛。南北東西鬧花燈,千家萬戶共元宵。
我以其心無掛礙活潑可愛,當即表示要把它寫在宣紙上并寄給洪山兄留個紀念。
果然寫了一紙,效果十分美妙,洪山兄一直掛在家里。
可見書法之美,非徒線條也。文字的精魂,厥功至偉。
漢字大約是地球上最古老、最長壽的文字。
若從甲骨文算起,漢字的高壽至少三千余歲了。
其他一些比較古老的文字,比如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和中美洲的瑪雅文字等,早就報廢了。
而漢字活力四射。不僅跳上了數(shù)字化時代的高速列車,被十幾億炎黃子孫在鍵盤上快速敲打,而且獲得全球性漢字熱的追捧,一些國際明星也以漢字文身為時尚。
漢字實在是中國人最具原創(chuàng)性的發(fā)明。
它不像拼音文字僅僅是記錄聲音的工具,漢字的每一個單字都是被單獨制造出來的。它是音形義的三位一體:它本身有聲音,有寓意,有姿態(tài)。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精氣神去書寫同一個漢字,那個字會呈現(xiàn)不同的表情。
漢字書法由此而生。
所以古人說,“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南朝王僧虔:《筆意贊》)所謂形質,就是基本的點畫造型。
形質的底線是確保一個字的可識讀性。
把字寫得面目全非甚或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那叫糟?;蜃髹`,不叫書法。
但是僅僅寫得橫平豎直中規(guī)中矩,或者臨帖臨得回不到自己,那也了無意趣。
漢字書法的神采絕不是黑丑野怪幾個套路所能忽悠的。
也不是當代流行文化中的審丑時尚所能挾持的。
作為一套綿延了幾千年、哺育了幾十億人次、承載了中華民族全部精神遺產和審美寄托的超級符號系統(tǒng),漢字借助絲竹水墨生根于宣紙之上,自有其源遠流長、氣象萬千的神采法脈。
人們習慣用“技與道”這兩個范疇來考量漢字書法之美,大方向沒錯。
但是技術易得,而書道難求。
這就是當代書壇“線條滿紙亂飛舞,欲覓氣血近卻無”的原因。
竊以為,漢字書法發(fā)展到今天,技術與材料已經圓備之至。
唯獨大道缺失,骨氣鮮存矣。
格即品格,風格,大體上代表書家的心性特征。
格是先天質素加后天磨礪長期作用的結果,一如聲音、指紋、脾氣、性格。
或問,你的字是什么體?什么格?
答曰,北體野格。
又問,你的師父是誰?
答曰,王羲之和歐陽詢是我同學。
人以為玩笑,或狂妄不敬。
乃告之曰,鄙人心追手摹的古帖,固然常念龍顏黑女石門西狹(這里指的是《爨龍顏碑》《張黑女墓志》《石門頌》《西狹頌》),但奠定骨氣的卻是鐘繇的小楷和衛(wèi)夫人的筆陣圖,這二位據(jù)說均為王羲之的老師。
還有一本隋朝的《蘇孝慈墓志》,出土于我的家鄉(xiāng)陜西蒲城,據(jù)信是歐體書法法脈所宗。我十分鐘情,經常揣摩。
如此看來,我和歐王依止師門略同,豈不是同學耶?一笑。
抄經的歷史少說也有二十年了。
1994年去西藏之后,產生了抄經的念頭。
曾發(fā)愿抄寫一百紙心經,凈化自身,饋贈友情。
但是斷斷續(xù)續(xù),心念旁騖,心緒浮躁,難以自定。
其間大約抄寫了一二十件,除了一件顛倒了一個詞的掛在自家墻上,其余全部送了朋友。
具體去向我也記不清了。
奇怪的是,去年一年我竟未抄一句經文,不知何故。
今年好兆頭,翻過春節(jié)我就重新獲得了抄經的沖動。
固然有承諾在先的友情提醒,但也有機緣和合的因素。
抄經不比尋常涂抹,需要契合的心意,也需要格外的身心潔凈。
具體說,至少提前一天就要齋戒,去除煙酒,晨起沐浴,空腹向紙,全神貫注,恭敬而立,一氣呵成。一般需要一到兩個時辰。
筆墨也是神駒,它似乎知道駕馭它的是真正的騎士,還是無賴。
有時身心不夠潔凈,怎么寫也是滿紙惡濁。
更何況寄身于梵文和古漢語幾千年的經文奧義,它本身就是超級能量。
所謂文字般若。
因此,抄寫一篇令抄經人身心愉悅的經文,并非一件稀松平常的胡亂涂鴉。
抄經不是書法,是一次又一次的受戒和灌頂。
抄經者面對的上師,不是一般對機而設的偶像色身,而是自性空無的佛法本身。
這大約就是我的抄經體悟。
這些年因了生計所需,用毛筆寫字漸漸成了我的主業(yè)。
每年除了教授一些中國學生使用毛筆書寫漢字,還接受了一些外國留學生的漢字書法課程。這使我漸漸變成了一個所謂的書法家,它掩蓋了我曾經寫過的那些詩篇。
但我始終是個邊緣人。
我樂意做一粒終將歸于空無的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