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俞平伯的《紅樓夢辯》,最愛看他對續(xù)書的各種冷嘲熱諷,比如有一回叫作“瞞消息鳳姐設(shè)奇謀”,他說這叫啥奇謀?不值一個大。續(xù)書里黛玉一會兒覺得有望和寶玉結(jié)婚精神振奮,一會兒又聽到寶玉的婚訊生了病,他感慨,不會寫也罷了,干啥把黛玉耍得忽好忽歹的?
這樣的妙語,在書中俯仰可拾??吹贸?,俞平伯先生對《紅樓夢》是真愛,所以對續(xù)書很生氣,憤怒不只出詩人,還出脫口秀大王呢。
《顧隨詩詞講記》沒那么多情緒,但看顧隨老先生吐槽李白也是一大樂趣。
《將進(jìn)酒》他覺得太夸大,說“太白詩字面上雖有勁而不可靠,乃夸大,無內(nèi)在力”。對名句“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尤其有意見,說“初學(xué)者易喜此等句,實乃欺人自欺”。認(rèn)為“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好一點,但也議論太多,跟《詩經(jīng)》《古詩十九首》差遠(yuǎn)了。
大家說李白詩有豪氣,他說豪氣不可靠,“頗近于佛家所謂‘無明(即俗所謂‘愚)”,人家說李白有高致,他說那是因為他入人生不深,“全然不入而為擺脫”,意思是李白這人沒心沒肺的,當(dāng)然就能高得起來。
他對李白的整體評價是:“詩思想既不深,感情亦不甚親切?!?/p>
不知道李白粉絲的拳頭是不是已經(jīng)硬起來?我想顧隨先生所熱愛的杜甫就第一個不接受,杜甫愛的,正是李白的那份近乎無明的豪邁。
杜甫為李白寫的詩,都是在描摹這家伙的不接地氣:“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他知道李白的痛飲狂歌都是空度日,也知道他那飛揚跋扈的架勢嚇不了誰,還到處招人不待見,杜甫自己是個竭力逼近人生真相的人,可他反倒羨慕李白的這份飄逸。
總之,喜歡李白的人,覺得他高蹈,不喜歡李白的人,覺得他漫不經(jīng)心,李白那首著名的《送友人》,就將這一體兩面的特質(zhì)體現(xiàn)得很清晰。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送你送到小城外,青山橫在城闕北邊,東邊是“白水”彎彎曲曲地流淌。
都說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李白這句色調(diào)也不錯,用“白”字形容水,跟“青”搭配,清新淡雅,更顯得場面開闊。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就在這里揮手吧。我看著你,像孤蓬輾轉(zhuǎn),飄往萬里之外。好像有點傷感的意思了。但這種傷感轉(zhuǎn)瞬即逝,李白的目光從朋友的背影調(diào)轉(zhuǎn)到整個天地間:“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p>
浮云悠悠,如同即將離去的游子,無問西東,不求居有定所,落日無語且溫情,就像前來送別的故人,有情思而無情緒,一靜一動,相得益彰。
《神雕俠侶》里程英說:“三妹,你瞧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fù)如斯?!笨傆X得這句話,是從這句詩化來,人生聚散若是如自然現(xiàn)象一樣正常,就不會有那么多貪嗔癡怨,那么多的固執(zhí)。
如何面對聚散,其實就如何面對無常。人活世間,總渴望某種恒定感,本能想要和世界建立更加緊密的聯(lián)系。有個說法叫作“浮屠不三宿于桑下”,這里“浮屠”指比丘僧,他們托缽行乞,晚上露宿于桑下,但不可以在同一棵桑樹下連住三晚,怕生出眷戀之心。
桑樹可以是個比喻,代表可以建立聯(lián)系的一切。盡管都知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們還是會對經(jīng)過的某一時某一地某一人某個場景產(chǎn)生歸屬感。
《紅樓夢》里寶玉喜聚不喜散,生怕散了增添悲愁,還愿花只常開,生怕謝了沒趣;而黛玉喜散不喜聚,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冷清?既清冷則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p>
我們在這世間的許多感情,也都是想在不確定中尋找一點確定性,比如對于故人故鄉(xiāng)以及過往的眷戀,也是想在流逝中尋找?guī)讉€點,固定住那種飄忽感。但越是刻意,心中越是會生出填不滿的虛空。
想開點就是人間不值得,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李白這首《送友人》的最后兩句來得瀟灑:“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笔遣皇呛芟耠娪袄镒詈笠粋€畫面,兩人在黃昏里揮一揮手,不需要千言萬語的叮嚀,只有載著朋友的那匹馬,發(fā)出一聲長鳴。
浪子最容易超脫,他們省略了普通人那些糾結(jié)的過程,忽而隨心所欲讓靈魂飛升,忽而懸崖勒馬如老僧入定,他們的元氣讓他們敢于做選擇,普通人不行,啟動難,停止也難,扛不住自己的情緒,消耗巨大。
瀟灑是瀟灑了,但煩惱即菩提,情不重不生婆娑,可能人家李白就是這樣吧,咱們俗人,才會有那么多放不下想不開。哈哈哈,但是,我得說,這并不是李白的全部,李白也有執(zhí)著傷感型的送別詩,而且,浪子一旦深情起來,是能殺人的,比如他那首《聞王昌齡左遷龍標(biāo)遙有此寄》,就有一種殺人的深情。
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聞道龍標(biāo)過五溪。
楊花落盡,是暮春時節(jié),杜鵑總不肯面對時節(jié)轉(zhuǎn)換,一聲聲啼叫著,想把春天遮挽。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您被貶謫到龍標(biāo)做縣尉,那地方地處偏遠(yuǎn),要涉過五條溪流,才能夠抵達(dá)。
據(jù)說“五溪”指的是今貴州東部、湖南西部的雄溪、滿溪、潕溪、酉溪和辰溪,目前還有爭議。這句詩里另外一個爭議點是“龍標(biāo)”指的是什么,是王昌齡這個人,還是他要去的地方。
古代經(jīng)常用官名代替人名,比如杜甫做過工部員外郎,就被稱為“杜工部”,王昌齡任“龍標(biāo)尉”,被稱為龍標(biāo)也有可能。如果指的是王昌齡,這句可以理解為主要講王昌齡路途的漫長,如果指的是“龍標(biāo)”這個地方,那么“聞道龍標(biāo)過五溪”就主要是強調(diào)龍標(biāo)的偏遠(yuǎn)。
不管怎樣,我們現(xiàn)在可以知道的是,王昌齡被降職了,還要去一個很偏遠(yuǎn)的地方。李白輾轉(zhuǎn)聽到這個消息,他沒法親自為王昌齡送行,所以寫這首詩送給他。
請注意,這句詩里的李白和王昌齡之間是隔了點距離的,王昌齡赴龍標(biāo)的消息是遙遙傳來,李白這首詩也是遙遙相送?!斑^五溪”表面上看是提示“龍標(biāo)”這個地方多么遠(yuǎn),但也有種把距離再拉長的效果。
這點距離非常妙,它不但延展了離愁,也虛化了離愁,讓我們想象一下,如果李白是面對面地送王昌齡,他注意到的,可能就是眼前事物,像王維那樣“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注意力在那杯酒上。
而現(xiàn)在李白只是遙遙聽聞,他的思緒在虛空中漫飛,無法落地,只能進(jìn)一步蔓延:“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背钚氖鞘裁矗渴撬寄??是擔(dān)憂?是感同身受?反正我這各種放不下的情緒只能寄托給明月,陪伴著你,直到夜郎更西。
通常認(rèn)為夜郎是在貴州,王昌齡被流放的龍標(biāo)治所在今湖南懷化黔陽縣一帶,按說并不在夜郎以西,不過,唐朝時在貴州桐梓和湖南沅陵都設(shè)過夜郎縣,黔陽在沅陵以西。
問題是李白不是浪子嗎?浪子不都是自由自在、獨來獨往的嗎?忽然說要將一顆心寄托給明月,隨王昌齡行走千里,直到夜郎以西,是不是特別感人?
李白有一首《長相思》有類似的深情:“長相思,在長安。絡(luò)緯秋啼金井闌,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yuǎn)魂飛苦,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長相思,摧心肝?!?/p>
這首詩的動人也在于感情落不了地,沒有“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驚喜,也不是“劉郎已恨蓬山遠(yuǎn),更隔蓬山一萬重”這種絕望的放棄,甚至不是“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的自我消解。到最后,那感情仍在,“天長地遠(yuǎn)魂飛苦,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你會覺得,這相思漫長,綿延至今,像時間的無涯,滴答滴答仍在耳邊,你替作者拿它沒辦法。
浪子不是沒有深情,只是那深情是有選擇性的。好了,現(xiàn)在我們需要解決一個問題,李白為什么會選擇王昌齡?我認(rèn)為的原因是,王昌齡是李白心中另外一個自己。
王昌齡這個人運氣特別不好,打小家境貧寒,二十九歲才考中進(jìn)士,四十一歲,因事獲罪,謫赴嶺南,官運一直不太好。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有才華,一個有才華又運氣不太好的人,跟我們不是一個命嗎?這也許是李廣、屈原、李白,包括黛玉、晴雯特別容易引發(fā)讀者代入感的原因。
王昌齡人緣極佳,跟孟浩然、李白、岑參、王維皆有過從,竊以為跟他這際遇相關(guān)。欣賞他,就是為無常人生中有可能下墜的自己托底。
李白既然和王昌齡際遇相似,跟他重合部分更多。他們都寫過《長信怨》,李白寫漢代班婕妤失寵的憂傷:“月皎昭陽殿,霜清長信宮。天行乘玉輦,飛燕與君同。更有留情處,承恩樂未窮。誰憐團(tuán)扇妾,獨坐怨秋風(fēng)。”
王昌齡的作品就更著名一點:“奉帚平明金殿開,暫將團(tuán)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北砻嫔显谡f不得寵的后宮佳麗,實際上和李白一樣,表達(dá)自己不能見寵于君王的失落。
古代的文人和女性都無法掌控自身的命運,只能等待被選擇,或是被寵溺,或是被拋棄,他們經(jīng)常借助閨怨詩來表達(dá)壯志難酬的幽怨,男女關(guān)系是最好的比喻。
現(xiàn)在答案很清楚了,李白對王昌齡的深情,是因為他倆很多方面都高度重合啊。浪子最愛的是自己,然后是那些像自己的人,比如《飄》里面,白瑞德對斯嘉麗的愛和放棄,皆因他以為斯嘉麗就是另一個他自己,而后又發(fā)現(xiàn)不是。
不過,從現(xiàn)實角度看,李白這也是個必要的心理準(zhǔn)備,數(shù)年之后,李白本人也被流放夜郎,盡管遇赦放還,但王昌齡的心路想來他也一一走過。到那時,再想起“隨君直到夜郎西”的名句,不知道李白又作何感想?命運總是陰差陽錯,很容易一語成讖,變成一個個讓人笑不出來的黑色幽默。
但那有什么關(guān)系呢?有時文字是人生的注腳,有時人生是文字的注腳,說一千道一萬,縱然才華高遠(yuǎn),還是深入到人生里寫出的字句,更能擊中神經(jīng)末梢。
作者簡介:閆紅,安徽省網(wǎng)絡(luò)作協(xié)副主席,著有《誤讀紅樓》《在紅樓夢里讀懂中國》《她力量》《美得窒息的詩經(jīng)》等十余部作品?!墩`讀紅樓》獲作家王蒙五千字長序,稱之為:“頗有大氣,不拘一格,振聾發(fā)聵,言前人所未言,堪稱啟人心智,動人心魄。”曾獲《讀者》雜志“金百合獎”,安徽文學(xué)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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