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在持續(xù)深入地活著之后
我仍然沒能接近小麥、松鼠和月亮
而是像一枚鏵犁探入地下
并且,它一直在用力,毫不氣餒
從黑暗中浮起來的光那么微弱
它纖柔如水,偶爾,它倔強(qiáng)如獾
被時光劈開的小徑充斥著童年時代的音樂
是槐花和井水的味道,是母親的憂愁和微笑
如果我能忍受田地荒蕪、河流干涸、牛羊消失
我也能忍受祖父及其他親人的骸骨早在多年前腐爛
西上莊——那接納我、埋葬我的地方只是一個名詞
盡管,未來的某一天,它將變成一個虛詞
云朵和霧靄,它們不是詩歌,也不是遠(yuǎn)方
無限延伸著的蔚藍(lán)是我自由而真實的存在
即使它變得蒼白,抑或詭魅
也勝過我干癟乏味的前半生
或者,我的當(dāng)前和后半生也不能做出絲毫改變
更大的陰謀已經(jīng)鋪開
它向我坦露嬰兒的純真和清澈
我親自編織了它
以堅硬的信心和恒久的耐力
如果,窗外那條南北流向的河流能夠容納我的恐懼
它們形成于日復(fù)一日的迷惘和匱乏
并且生長得霍霍有聲
三分鐘前讀過的文字
我喜歡的《瓦爾登湖》,蕩然無存
我愛過的那個男人擁抱我時的力量
和眼神也如遠(yuǎn)山淡影般消逝
更多的毀滅接踵而來
使我恐懼的不是死亡
而是死去之后的遺忘和空白
即使在睡意頓消的清晨
我身體中日夜昏睡的那一部分也不會被喚醒
像嵌入土地的根莖
它們的目的地是更深處的險灘和湖泊
而我,一直像個局外人
孤獨,平靜,冷漠
也許,我身體內(nèi)不易被喚醒的部分才是生命
而那慣于跳躍、抒情的嘴唇和眼睛只是形式
多年以來,我沉陷于乏味又漫長的活著
甚至,比不過那些衣藻、墻蘚、鐵線蕨
思想的刀子或許能夠剔除那些霉菌和毒瘤
然而,我思想的土壤一貧如洗,就像我的前半生
一米開外的陽光籠罩著編藤桌,一本雜志,幾盆多肉
它們是大自然的思想者,寂寞又安靜
在過去的兩天里
它們安靜得像夜晚,像石頭,像死……
現(xiàn)在,那些尖銳或柔軟的樹枝——欲望的觸角
它們蛇一樣密密麻麻地分蘗于我的身體,反噬它
就好像那不是它們的母體,而是陌生的異域
距離那最后的安息之時尚有距離,我還這么年輕
然而,我過早地學(xué)會了附會和忍耐,甚至
我不愿褻瀆,不愿悖謬,不愿虛乏……
可我,一直像丑陋的蜥蜴一樣爬行
我曾把希望給予影子和來生
可它們分蘗于我
欲而不能的恐懼與日俱增
我只好以思念母親獲得慰藉和安靜
即使不思念你,我也草芥一般活著,或者
比草芥更渺小,更謙卑,更脆弱
如今,當(dāng)那些虛妄又真實的畫面再次展開
其實,它們每天都會像白光和塵埃一樣肆意蔓延
春意正盛,而我們給予彼此的卻正在削減
那個窗簾低垂的下午,那些微弱的顫栗和歡喜
之后的一個早晨,我從散記中找到了你
你的堅持和厭棄,我相信我也在那兒
如果在初冬,或者仲夏來臨之前,我們結(jié)伴旅行
旋松沖,啞蛙湖,神農(nóng)架,迷魂凼……
再濃的碧螺春也沖不淡我心中的惆悵和苦澀
它們的前身是楝樹,或者,是小東江的晨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