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軍

（齊齊哈爾大學文學與歷史文化學院，黑龍江齊齊哈爾161006）

由于地理、歷史與政治的原因，20 世紀以來，俄羅斯文學參與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產(chǎn)生、發(fā)展的過程，參與了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理論建構(gòu)、文學思潮與流派的產(chǎn)生，在許多中國現(xiàn)當代作家身上打上了俄羅斯烙印。對生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作家而言，這種烙印更為深刻，他們作品中總是或顯或隱地帶著俄羅斯文學影響的痕跡。生于20世紀60年代的遲子建一直活躍于當代文壇，從最早的《北極村童話》到2020年的《煙火漫卷》，她的小說既展示出東北獨有的地域文化風情，又有對人性與人生開掘的深度與廣度，俄羅斯元素閃現(xiàn)在其創(chuàng)作中，成為其展現(xiàn)東北地域文化時不可或缺的內(nèi)容，“俄羅斯文化對于遲子建的影響不僅僅表現(xiàn)在對于俄國人形象的書寫，和大量滲透到生活中的俄羅斯式的生活方式和語言，更為內(nèi)在和深刻的影響在于藝術(shù)思維、氣質(zhì)和風格情調(diào)的追求上”[1]61。俄羅斯文學影響了遲子建小說的人物刻畫、主題表達以及藝術(shù)風格。遲子建在散文《那些不死的魂靈啊》里，表達了自己對俄羅斯文學大師的景仰。從屠格涅夫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帕斯捷爾納克、艾特馬托夫等，都對遲子建的小說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拔揖把鲞@些俄羅斯的文學大師們，他們的靈魂就是不死的。那些不死的魂靈啊，是從祭壇灑向這個齷齪的文學時代最純凈的露滴，是我在俄羅斯的森林中望見的能讓我眼睛一濕的縷縷晨霧！”[2]225對于遲子建來說，俄羅斯文學觸動了她的靈魂，成為一種潛移默化的內(nèi)在驅(qū)動力，使她的小說不自覺地打上俄羅斯印記。

一、邊地與城市的俄羅斯書寫

與其他同時代的作家不同，遲子建對俄羅斯以及俄羅斯文學的接受不是對俄羅斯文學作品的閱讀，而是敞開地面對面的直接交流。遲子建出生在黑龍江省大興安嶺地區(qū)漠河市北極村，這里與俄羅斯的依格納斯伊諾隔江相望，作為邊境的兩個城市，遠離了各自文化的中心地帶，邊地頻繁的文化交流、互動使遲子建直接擁抱與感受俄羅斯文化，進而對俄羅斯文學的接受與選擇更去政治化、更自然，與俄羅斯文學的聯(lián)系也更為緊密，俄羅斯書寫成為她三十多年一以貫之的重要寫作內(nèi)容。從邊地的俄羅斯風光描寫到哈爾濱這座城市中俄羅斯風情的展示，從對邊境中俄兩國人民生活圖景的描繪到城市中俄羅斯僑民與中俄混血的隱秘的精神世界，在當代文壇，沒有哪一個作家如遲子建一樣展示了政治動蕩與歷史命運對中俄兩國人民的作用與影響。

在邊地自然風光的描寫上，俄羅斯作家對遲子建的影響，不是她簡單地模仿與臨摹，而是共同的地域環(huán)境中與俄羅斯作家相似的體驗與共鳴。遲子建在談自己的閱讀感受時說：“屠格涅夫的作品宛如敲窗的春風，恬適而優(yōu)美?！盵2]221她對邊地風光的描寫帶有明顯的屠格涅夫風格，與屠格涅夫作品中的景物描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她同屠格涅夫一樣，賦予自然以靈動的色彩，《額爾古納河右岸》《逝川》中的帶有靈性的自然風光與這里生活的人遙相呼應(yīng)，書寫著自然生命的綻放，找尋一種最原始的生命形態(tài)，力求回到生命的本真，以此去體現(xiàn)現(xiàn)代化進程中文明的失落?！岸砹_斯的文學，根植于廣袤的森林和草原，被細雨和飛雪縈繞，樸素、深層、靜美”[2]224。邊地自然風光的滋養(yǎng)形成了俄羅斯文學傳統(tǒng)，也帶給遲子建切實的生活體驗，相近的自然環(huán)境不僅是俄羅斯作家寫作靈感的源頭，也一樣成為遲子建寫作的根基，她對俄羅斯文學的接受超出了文本閱讀的層面，對俄羅斯文化與文學較之其他作家有更深入的體悟，進而在寫作中自然地貼近俄羅斯作家。

遲子建的小說生動再現(xiàn)了邊地中俄人民的生活圖景?！稉Q牛記》描寫了兩國人在邊境偷偷進行物質(zhì)交換的場景，語言的不通使交流的場面極富有喜劇色彩，而交換的成功或失敗的原因又不是語言與溝通的問題，這種美好與傷懷并在的書寫，勾勒出兩國人民交往背后的政治與歷史變遷。《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鄂溫克人與俄羅斯人既有戰(zhàn)爭也有交流，“在我眼里，河流就是河流，不分什么左岸右岸”[3]78。遲子建小說寫出了東北邊地兩國人民的互動、商品交換、通婚，展示出一幅極富有風情的邊地生活圖畫。成年以后，遲子建生活的城市是被稱為“東方莫斯科”的哈爾濱，其城市建筑的設(shè)計是由俄羅斯人完成的，中東鐵路建成后，大量的俄羅斯移民的遷入使俄羅斯的服裝、飲食、語言等迅速與東北文化融合，俄羅斯色彩成為哈爾濱的城市特色。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描述了哈爾濱建城的歷程?！稛熁鹇怼冯S著黃娥的找尋，哈爾濱的俄羅斯情調(diào)在遲子建筆下徐徐展開，俄羅斯異域風情融入了哈爾濱城市的骨血，成為遲子建以哈爾濱為寫作背景的小說重要的表現(xiàn)內(nèi)容。

遲子建的深刻在于她沒有停留在簡單的俄羅斯風情描述上，她更注重刻畫在兩種文化的碰撞、交融中遷徙，以及兩國各自的政治變革對生活其中的人的影響。俄羅斯僑民和中俄混血的身份認同成就了遲子建小說表現(xiàn)生活的廣度。遲子建寫了俄羅斯人在中國的生活，表現(xiàn)他們的生活處境、他們的遭遇、命運，以及他們的精神漂流史。從《北極村童話》起，俄羅斯人在中國的生活就成為遲子建小說的一個話題，小說中俄羅斯老人與迎燈成為忘年交，兩個人之間的情感超越了國別、年齡和血緣，她撫慰了迎燈孤獨的童年生活，用純粹的情感共同抵御生活的凄苦和生命的荒涼?！栋籽貘f》中謝尼科娃是王春申生活中的獨特慰藉?！斑@種感情很像飛舞在天地間的雪花，看上去轟轟烈烈的，而又寂靜無聲”[4]48。小說以謝尼科娃死后，王春申流連于謝尼科娃生前居所留下眼淚為結(jié)束。在遲子建筆下，生活在中國的俄羅斯人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在遷徙中國后，他們或安于命運的安排，或者在兩個國家的政治動蕩中悄然消逝。遲子建能深入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表現(xiàn)他們在苦難中漂泊，無處皈依的命運。

《起舞》中，美麗的女工齊如云與俄羅斯專家因為一舞而懷孕，一場人間悲喜的故事由此展開，齊如云為燈火熄滅這短暫的幾分鐘苦守一生，神秘的蘇聯(lián)專家僅僅是個幻影，但是他卻留下了齊耶夫“黑眼珠，但是眼凹著，而且黃頭發(fā)，白皮膚，高鼻梁”[5]160這樣一個特殊年代的混血兒，他孤獨、寂寞，在哈爾濱這座城市中找不到歸屬。因此他喜歡靠近與他血緣相近的人，僅僅是因為想找到一種精神的慰藉。他執(zhí)著地在這個世界上找尋歸屬和認同，親近與他同樣血統(tǒng)的俄羅斯人，卻總是找不到生命的歸宿而陷入更深的痛苦。2020年蔣韻在《收獲》上發(fā)表了《我們的娜塔莎》，小說記述與安同志結(jié)婚的娜塔莎來到中國生活，可是由于20 世紀60年代兩國關(guān)系的交惡，娜塔莎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小說中娜塔莎的兒子安向東與《起舞》中的齊耶夫一樣，尋找歸屬和認同，但在表現(xiàn)上，《我們的娜塔莎》更重在拷問歷史與人性，更重在反思，其情節(jié)安排的走向最終是安向東的毀滅，以及與娜塔莎中斷友誼的杜若等人的懺悔與懷念。與蔣韻相比，遲子建更關(guān)注的是齊耶夫式的精神找尋，以及他們的孤獨境遇，進而折射出兩國文化交融的過程，他們的精神氣質(zhì)帶有鮮明的俄羅斯文化因素，異鄉(xiāng)的漂泊使他們總是帶有濃重的俄羅斯式憂郁?！斑@些失去了根的人，在發(fā)出笑聲的同時，眼睛里卻流露著惆悵”[5]213。

二、俄羅斯式的人物與主題表現(xiàn)

綜觀遲子建的小說創(chuàng)作，她筆下的人物更多地集中在社會底層與邊緣?！拔覀兛催t子建這二十余年的寫作，她也會有自己的憂傷和自閉，有所謂的文人腔，但更多的時候，遲子建都是選擇和下層人，和弱者，和被侮辱被損害者站在一起”[6]93。這種對小說人物類別的選擇，與俄羅斯文學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

“小人物”是19世紀俄羅斯文學開掘出的重要人物類型。從普希金《驛站長》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再到高爾基的《在底層》，書寫底層人民的不幸命運、生活困難與精神困境是俄羅斯批判現(xiàn)實主義的文學傳統(tǒng)，俄羅斯作家執(zhí)著于表現(xiàn)底層人的苦難與不幸，探尋俄羅斯民族的新出路，形成俄羅斯19 世紀以后文學的重要特色。雖然遲子建沒有具體地闡釋她筆下的人物與俄羅斯文學人物的親緣關(guān)系，但我們卻總是在其小說人物上看到《驛站長》中維林、《罪與罰》中馬美拉托夫的影子。與俄羅斯文學一樣，遲子建在小說中表現(xiàn)著底層人的生存困苦與精神之痛。

遲子建的小說展現(xiàn)出社會變革中底層人物苦難的生活史?！额~爾古納河右岸》《偽滿洲國》描寫了戰(zhàn)爭帶來的顛沛流離的生活；《白雪烏鴉》寫了鼠疫帶給哈爾濱人的死亡恐懼，以及在疾病與死亡中掙扎的小人物的運命；《原野上的羊群》描寫了因生活而被迫將孩子交給于偉夫婦的牧羊人，最終失去了他的女兒；《親親土豆》描寫了李愛杰帶著中患肺癌的丈夫去城里看病又放棄治療回家；《布基蘭小站的臘八夜》描寫了劉志飛與豆瓣父子的貧窮生活。遲子建寫出了底層生活的苦難與不幸，正如評論家謝冕所說：“向后退，退到最底層的人群中去，退向背負悲劇的邊緣者……然后從那發(fā)出傾訴并控訴，這大概是遲子建近年來寫作的一種新高度?！?/p>

在揭示人的苦難生活的同時，遲子建更注重對底層人精神苦痛的表達。與俄羅斯文學相同，遲子建筆下人物的生活苦難與精神之痛總是相伴而行，其小說更注重去挖掘與展示人物的精神苦痛?！秱螡M洲國》中被迫許配給日本人的張秀花，本著“我嫁給你個小日本，絕不生下你的孩子”的心態(tài)，與中村正保共同生活，在生下兒子后，因為丈夫的日本人身份，她在母性與對侵略者憎惡之間徘徊，而后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遲子建關(guān)注的是張秀花在不幸生活中不斷升級的精神痛苦，她深愛表哥梁力卻被迫嫁給日本人中村正保，她不想給日本人生孩子卻生下白胖的兒子，她“聽著屋檐的滴水聲，看著窗外愈來愈鮮亮的陽光，老是有一種哭泣的欲望?？蔁o論怎樣努力，眼淚卻又流不下來”[7]717。殺子之后，出于愧疚，張秀花無法認同自己的行為，而強迫自己接受兒子的死僅僅是意外，并不斷地折磨自己，最終發(fā)瘋而死。遲子建極富邏輯性地展現(xiàn)出戰(zhàn)爭對女性心靈的戕害。對苦難精神世界層次分明的展示一方面源于遲子建對人物心靈世界細膩的女性體悟，另一方面就是俄羅斯文學的影響，無論是托爾斯泰，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刻畫人物心理的大師，遲子建對人物心靈世界的體悟，很明顯帶有托爾斯泰“心靈辯證法”的色彩。

遲子建的女性書寫也有極強的俄羅斯色彩，俄羅斯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是苦難與犧牲的化身。無論普希金的達吉亞娜，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索尼婭，俄羅斯文學中的女性形象總是承載了更多的生活苦難，她們在苦難中彰顯出的高貴精神世界是俄羅斯文學中的女性形象魅力所在。遲子建小說寫盡了女性生存的各種形態(tài)，特別是對女性生活苦痛的書寫，女性格外不幸，因為性別，她們承載了更多的痛苦，有時代的、歷史的、習俗偏見的，她們與俄羅斯文學中的女性形象一致，淡定、從容地接受苦難的洗禮，坦然地承受命運的安排，卻又有著豐富的精神境界?！稑湎隆分械钠叨吩谄吹纳钪校瑑?nèi)心葆有著對鄂溫克騎著白馬少年的詩意想象；《白雪烏鴉》中于晴秀在疫情中失去了親人、孩子，她沒有哭泣，開著自己的點心鋪子，做著點心，但是卻在疫情之后的春天喝醉了，自己走出門外，走到榆樹下，她晃動榆樹，“別處下的是小雨，于晴秀在樹下經(jīng)歷的卻是暴雨”，此時她才放聲大哭，“在失去親人后，第一次敞開心扉地哭”[4]252。遲子建小說人物隱忍苦難的悲痛表達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中索尼婭一樣，當她第一賣淫回來，將出賣自己肉體掙來的錢放到桌子上，“她雖然看了她（繼母）一眼，但一言不發(fā)，只是拿起我們的那條綠色細呢大頭巾，蒙上頭和臉，躺到床上，臉朝著墻，只見她那小小的肩膀和身子不住地啰嗦”[8]18。在女性痛苦的表現(xiàn)上，顯然二者有著很大的相似度。

對于人的靈魂的拷問是俄羅斯文學作品的一個內(nèi)傾化的主題?！拔覀円龅木褪潜磉_、揭示和懺悔，把那些在我們屁股底下的沙子里橫行的罪惡一一揪出來，不管他們折磨的是我們的肉體還是神經(jīng)”[9]56。這一主題影響了當代作家的寫作，“在新時期東北文學的發(fā)展過程中，一些優(yōu)秀的作家如洪峰、遲子建等人的作品中也表現(xiàn)出一種對生與死、罪與罰的宗教性道德追問”[10]124。在最近幾年，遲子建的小說中罪與罰的靈魂拷問，以及由此而來的懺悔意識更為明顯。這成為一種潛移默化的內(nèi)在驅(qū)動力，使她的小說不自覺地打上俄羅斯印記。“三十歲之后，我重點讀了契訶夫、果戈理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我開始迷戀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位對人類靈魂拷問到極致的文學大師，使增加了一些閱歷的我滿懷敬畏，他的《罪與罰》《白癡》《卡拉瑪佐夫兄弟》，無疑是十九世紀文學星空中最奪目的星星”[2]222。從《群山之巔》開始，到《晚安玫瑰》，再到新作《煙火漫卷》，懺悔與精神歸宿的找尋成為遲子建小說的一個重要的主題。

在《群山之巔》后記中，遲子建說：“在群山之巔的龍盞鎮(zhèn)，愛與痛的命運交響曲，罪惡與贖罪的靈魂獨白，開始與我度過每個寫作日的黑暗與黎明！對我來說，這既是一種無言幸福，也是一種身心的摧殘?！盵11]328她沉浸于小說人物靈魂罪與罰的糾結(jié)，唐眉由于妒嫉毒害室友陳媛，而后背負沉重的精神枷鎖，盡管她沒有進監(jiān)獄，但是“我已經(jīng)在監(jiān)獄中了！四周的山對我來說就是高墻，霧氣就是無形的鐵絲網(wǎng)，這座木屋就是我的囚室，只要面對陳媛，我的刑期就永無終結(jié)”[11]216。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影響疊加到了遲子建的人物上，而拉斯科爾尼科夫式的探尋也在其小說中延續(xù)，《晚安玫瑰》中吉蓮娜無法理解趙小娥弒父后的平靜。“一個人不懂得懺悔，就看不到另一個世界的曙光。一個人只有消除了恨，才能觸摸到天使的翅膀”[12]140?！稛熁鹇怼分悬S娥因為去看望心儀的男子，導致丈夫的死亡，她想在安頓好孩子以后，用自殺獲得靈魂的解脫，她如同一個負罪的幽靈穿梭于哈爾濱的大街小巷，在對每一座教堂的流連中找尋。如果說在《群山之巔》中遲子建構(gòu)筑起負罪人物的心靈牢獄，《晚安玫瑰》《煙火漫卷》則指向了拉斯科爾尼科夫走出靈魂牢獄的最終歸宿——心靈的解脫，遲子建無法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將人物的心靈歸宿指向宗教，她的拷問與探尋卻沿襲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羅斯作家開創(chuàng)的心理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

三、抒情話語的俄羅斯溯源

遲子建生活環(huán)境中的俄羅斯元素與其對俄羅斯作品的接受，使得其抒情話語中帶有強烈的俄羅斯底色。遲子建深受俄羅斯文學人道主義精神的影響，“他們以深切的人道關(guān)懷和批判精神，把所經(jīng)歷的時代的種種苦難和不平、把人性中的骯臟和殘忍深刻地揭示出來，同時，他們還以憂愁的情懷抒發(fā)了對祖國的愛，對人性之美的追求和向往。這些品質(zhì)，正是這個越來越物質(zhì)化的時代的作家身上所欠缺的”[2]225。從遲子建對俄羅斯文學的評述中，可以知道她與俄羅斯文學的情感共鳴就在于人道主義的情懷。俄羅斯文學的抒情傳統(tǒng)影響了遲子建的小說寫作，因此在遲子建小說中更偏重于對人的個體命運的關(guān)注，時代裹挾下，身不由己的個人成為其主要表現(xiàn)的對象，由此而帶來的個體生命體悟是遲子建抒情話語言說的重要內(nèi)容。如果把遲子建小說書寫的內(nèi)容按時間排序的話，從民國時代開始，延續(xù)到當代社會，東北邊地生活、城市變遷、少數(shù)民族文化、戰(zhàn)爭、疾病、現(xiàn)代化進程都是其小說的大背景，但是遲子建無意去勾勒與記錄時代風云的大歷史，而是著眼于小處，關(guān)注個人在時代變革中的命運?！秱螡M洲國》的紀年從1932年起到1945年止，小說中沒有宏大的戰(zhàn)爭場景的刻畫，其關(guān)注點始終在被卷入這場戰(zhàn)爭的普通人身上，“其實小人物才是歷史真正的親歷者和書寫者。人世間的風霜雨雪，大都被普通百姓所承受了”[7]938。遲子建執(zhí)著于戰(zhàn)爭離亂中小人物的生存處境、愛恨情仇，對偽滿洲國歷史的記錄不是目的，而戰(zhàn)爭對個人生活構(gòu)成的精神壓迫才是小說的主要內(nèi)容?！斑t子建以七十萬字的言說，表現(xiàn)了偽滿洲國人民生活的難以言說性。我以為，這是這部長篇小說最獨特的價值所在”[13]50。這種難以言說的處境不同于這片地域之外的人們對于偽滿洲國的想象，遲子建的“難以言說”是東北淪陷區(qū)普通人最真切的生活狀態(tài)，是動蕩歲月里身不由己的生命哀歌，遲子建對這種話語方式的選擇與俄羅斯文學的影響密不可分。顯然當代作家在戰(zhàn)爭書寫上無法達到托爾斯泰《戰(zhàn)爭與和平》以及肖洛霍夫《靜靜的頓河》的高度與深度。個體命運的展示也無法超越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yī)生》，但遲子建卻沿襲了俄羅斯文學中在動蕩的年代里寫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傳統(tǒng)，揭示個體生命在時代夾縫中的處境，關(guān)注普通人的生存處境，人道主義的思想根基與俄羅斯文學一脈相承，卻又在大動蕩時代中總是發(fā)出個人之聲、個人之情，構(gòu)成時代與個體生命的多重對話。

同樣，《白雪烏鴉》《額爾古納額右岸》《群山之巔》《煙火漫卷》無論是對疾病的書寫，還是對民族危機、當代東北現(xiàn)代化、城市化進程的歷史記錄，其落腳點都是個體的人在歷史變革中的處境表現(xiàn)。

19世紀俄羅斯文學傳統(tǒng)的形成與俄羅斯地理位置、東正教、農(nóng)奴制的社會形態(tài)有著密切關(guān)系。當19 世紀的英國作家狄更斯、法國作家巴爾扎克將批判的矛頭指向社會的時候，俄羅斯作家卻向內(nèi)轉(zhuǎn)，直逼人的內(nèi)心世界，懺悔與原罪意識奠定了俄羅斯文學的基調(diào)，形成了俄羅斯文學獨有的抒情風格?！爱攤€我與外界相觸動所產(chǎn)生之經(jīng)驗，經(jīng)歷反復(fù)內(nèi)省，而賦予某種生活生命價值時，其感受以一定形式之媒介（例如文字、音聲、色彩、線條、姿勢）呈現(xiàn)，那就是抒情”[14]3。這是個體的心靈世界與現(xiàn)實的碰觸與對話，抒情話語可以說是簡單的情感宣泄，也可以說是復(fù)雜的自我言說。因為宗教、政治與歷史的原因，俄羅斯文學的抒情話語更趨向復(fù)雜，呈現(xiàn)出的表述方式也各不相同，更多呈現(xiàn)出作家對時代變革的個人感受，或走向?qū)ι钜饬x的探尋，或走向?qū)θ诵缘纳疃乳_掘。遲子建抒情話語形成帶有鮮明的俄羅斯文學抒情中的沉郁氣韻，小說中總帶著其個人對自身命運與時代的獨特感受，即便是《候鳥的勇敢》這樣表現(xiàn)人與自然關(guān)系的小說書寫中也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遲子建將自身生活的遭際投射入作品中的人與鳥，義無反顧的愛情追求帶有濃厚的個人傷懷色調(diào)?！额~爾古納河右岸》是個人的獨語式訴說，在女主人公的講述中，始終帶著落寞的感傷，不能停息的現(xiàn)代化進程讓一個古老的民族淡出歷史，這段歷史中的人也將被歷史遺忘?！度荷街畮p》結(jié)尾寫道：“一世界的鵝毛大雪，誰又能聽見誰的呼喚？”古老的龍盞鎮(zhèn)終歸是要走完它的路，融入城市化進程的洪流，獨語式的抒情話語融入遲子建強烈的個人感傷，為歷史、為時代也為自己。

遲子建與俄羅斯文學血脈相通，俄羅斯文學的影響自在、自然又深入骨髓，它往往成為作家的下意識。遲子建在寫作中并沒有刻意去模仿哪位俄羅斯文學家，但是其接受的俄羅斯文化熏陶、文學影響與她獨有的女性氣質(zhì)相融合，形成了獨特的遲子建，也打開了遲子建與世界文學對話的大門。盡管后世作家很難超越俄羅斯文學大師的成就，因為“如何克服‘影響的焦慮’實現(xiàn)對傳統(tǒng)的超越是評價一個作家創(chuàng)作成功與否的重要標準之一”[15]77，以此為標準，遲子建沒有成為超越前輩的強者作家，但是在他們開創(chuàng)的文學表現(xiàn)的藝術(shù)路上走一步，再走一步，不是簡單地機械模仿，而是在當下對人生意義、人性的一種永無止境的扣問，遲子建堅守著自己的文學理想與文學精神，與時代既有疏離也有互動，體現(xiàn)出一個作家的責任與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