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
溝里村村委會在全村范圍內(nèi)評選孝順兒子,條件嚴格,標準很高,兩千多位村民只有一個指標。因為村里暫時還沒有自來水,鄉(xiāng)親們用水不方便,32歲的趙寶慶便光榮當選——他一年來不管風霜雨雪,不管耕種鋤耪多么勞累,每天都要給年邁的父母送去一擔井水,保證二位老人有水用,有飯吃。他已經(jīng)分家另過,沒和父母住在一起。
村委會很隆重地召開了表彰大會。村主任給寶慶戴了一朵大紅花,獎給了他一臺大彩電,號召全村鄉(xiāng)親尤其是年輕一代向他學習。村主任說:“別看只是一擔水,寶慶能夠春夏秋冬始終如一堅持下來,真是非常非常不容易,非常非常了不得!”
可是比寶慶小了5歲的二混很有意見。二混找到村主任,捋捋袖子很激動很鄙夷地說:“主任,他趙寶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擔水嗎?一擔水誰不會擔?誰不會挑?誰不會堅持?誰不會……”
村主任笑了:“二混啊,別吹大話了,你也是娶了媳婦分門另住的人,一年來你給你父母挑過幾擔水?”
二混指責說:“主任,這都怨你,你的工作做得不到位不夠細,你沒有告訴我給父母挑水可以得大彩電,可以佩戴光榮花!”
主任嚴肅了:“二混同志,孝順老人要發(fā)自內(nèi)心,自覺自愿,那是義務(wù),那是責任,還用著別人提醒嗎?讓人家指點著再去孝順,讓人家督促著再去孝順,那不是為時已晚了嗎?那不讓你臉紅嗎?”
想了想是這么個道理,二混點了點頭:“主任,明年咱們村還評選孝順兒子、還獎勵大彩電嗎?”
主任說:“當然當然,那是當然!希望你二混能夠做出表率,上臺領(lǐng)獎!”
二混記住了村主任的話。從第二天起,他每天都要給父母送去一擔水——不,不對,為了超過寶慶,他每天要給父母送去兩擔水。
這天早晨兩個年輕人都去挑水,他們在井臺上相遇了。
寶慶首先開口:“二混兄弟,你也出來挑水?”
二混回答:“那是當然,我也出來挑水。你是模范,我這是向你學習。請問寶慶大哥,你現(xiàn)在每天能給二位老人送去幾擔水?”
寶慶回答:“一擔。一擔水就夠他們用了,挑多了用不了,怕水變質(zhì)?!?/p>
二混驕傲地說:“哥呀,那你就得靠邊兒站了,我現(xiàn)在每天都給二位老人挑兩擔水。我要讓大家知道,模范不是你一個人當?shù)?,我們也有份兒,我們也有這個雄心和實力!”
寶慶說:“那好那好,那當然是當然是!”
二混挑起水來走了,趾高氣揚,大步流星,還一步一個地放了一溜串兒響屁。
這是陽春三月,和風綿綿,楊柳綻綠,有細雨點點滴滴灑落下來,濕潤了房屋濕潤了街道,朦朧了村莊朦朧了田地。寶慶擔起水來往家走,卻在路上追上了二混——二混腳下打滑跌了跟頭,兩桶水潑灑得到處都是。
二混仰面朝天地感嘆:“哎呀寶慶哥,你看我,你看我多么沒出息!”
寶慶忙把二混拉起來:“下雨天,路面光滑,又正好趕上上坡路,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怎么會是沒出息?”
二混問:“哥呀,你擔水的時候也在這條路上跌過跟頭?”
寶慶說:“兄弟,冬天有雪,夏天有雨,我在這條路上跌過的跟頭不是一個兩個,不是跌過一次兩次!我跌倒了就爬起來,挺起腰桿再去擔水!”
二混問:“沒人笑話嗎?”
寶慶說:“一是沒人笑話,二是笑話人的人也有跌跟頭的時候,所以笑話別人等于笑話自己?!?/p>
二混興奮了:“對,哥哥說得很對!”
寶慶說:“兄弟,既然對,我們就要堅持下去,就要始終如一!我們的父母已經(jīng)上了年紀,我們生活得不容易,他們生活得更不容易!”
說話之間到了秋天。莊稼長得好,豐收在望,溝里村連著唱了五天大戲,最后還有一場歌舞表演。二混看得興奮看得激動看得上癮,直到躺在床上睡覺以后,才突然想起來忘了大事:今天還沒有給父母擔水!
二混坐起來要穿衣服,媳婦伸手把他拉住了。
媳婦問:“黑更半夜,干啥?”
二混回答:“給爹娘擔水。”
媳婦說:“明天再擔不行嗎?”
二混說:“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干,今天的事今天做。”
媳婦抱住他:“我害怕。我要不讓你去呢?”
二混說:“這是規(guī)矩,你不讓去也得去!”
媳婦就哭了,燈光下抽抽泣泣,鼻涕眼淚一大把。
二混想,這般時候了,爹娘已經(jīng)睡覺了吧?
二混想,媳婦這一哭,也怪可憐的。
二混想,九九歸一,誰讓我是她男人呢!
二混感嘆一聲:“媳婦,別哭啦,我聽你的,不去就不去!”
媳婦破涕為笑,表情羞答答的。
過罷了春節(jié),溝里村又開始評選新一屆的孝順兒子。指標還是一個,獎勵還是一臺彩電,方法還是讓大家投票選舉。
二混反反復(fù)復(fù)認認真真地想了想,發(fā)出聲明,退出了這次評選。
村主任問他:“二混,這是為什么?”
他果斷地回答:“我不夠條件,別看只是一擔水兩擔水?!?/p>
二混又補充說:“主任,我現(xiàn)在悟透了,其實那不是一擔水兩擔水的問題。”
村主任問道:“那是什么問題?”
他抓了抓頭皮:“哎呀,我怕我說不到點子上。這樣吧,咱們問問寶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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