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禮，周清玉，陳雅婕

(暨南大學 華文學院/海外華語研究中心，廣東 廣州 510610)

0 引言

華語是新加坡官方語言之一。在新加坡用華文進行文學書寫是常見的表達形態(tài)，新加坡華文文學也因此取得突出成就，在世界華文文學中占據(jù)重要地位。并因新加坡華文詩歌創(chuàng)作者多、作品豐富、頗具特色而引起海內(nèi)外學者較多關(guān)注。

從語體的角度審視詞匯，有通用詞和語體詞之分。通用詞廣泛運用于各種語體。語體詞如口語詞、文學詞、科學詞、公文詞等，分別與相應(yīng)的口語體、文學體、科學體、公文體等形成強適應(yīng)關(guān)系。在實際運用中，出于特定交際需要，也會出現(xiàn)語體詞的跨語體運用現(xiàn)象。這種在其他語體中運用的詞即為跨體詞。

本文以新加坡華文詩歌為研究對象，擬對其中的跨體詞進行探究，以期拓展研究視角，取得新發(fā)現(xiàn)，推動海外華語研究的深化和發(fā)展。

1 文獻回顧

1.1 新加坡華文詩歌研究

對新加坡華文詩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其發(fā)展軌跡、中國元素以及詩人詩作方面。陳賢茂勾勒了新加坡華文新詩自誕生以來60年的發(fā)展軌跡。[1]李庭輝專門就戰(zhàn)后新加坡華文詩歌的發(fā)展從三個階段進行了闡釋。[2]宋永毅從“懷古詠史”題材和中國文化“原型意象”中發(fā)掘新加坡華文詩歌的“中國情結(jié)”，并從“吾土吾民的認同與歸屬”中探究其“南洋色彩”。[3]時夢瑤從新加坡華文詩歌的思想內(nèi)容、審美傳統(tǒng)等方面細致論述其“中國性”特質(zhì)。[4]關(guān)于新加坡華文詩人詩作的研究成果較多，王振科[5]、李雪梅[6]分析了“詩人家族”的創(chuàng)作特色。陳劍暉解讀新加坡著名詩人周粲的詩歌世界。[7]朱立立就郭秀勇、五月詩人、淡瑩等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發(fā)表了系列論文。[8]專門研究新加坡華文詩歌語言的成果相對較少。

1.2 跨體詞研究

學界對詞語跨體運用現(xiàn)象的研究還比較薄弱。袁暉指出跨體成分是在具體的言語成品中出現(xiàn)的非本語體的成分，表現(xiàn)在詞語、語句、篇章的板塊等方面。[9]李琳就科技語體詞的跨體使用進行了專題研究，結(jié)合具體用例分析其跨用情況、類型、原因及影響。[10]張禮描寫了文藝語體詞在非文學作品中的使用效果。[11]王召妍對藝術(shù)語體中科學詞、口語詞的跨用情況進行了分析。[12]邵長超認為，影響詞語跨體使用有四個維度：語體范疇成員相似度、語體表達空位度、側(cè)面特征凸顯度、語境提示度。[13]新加坡華文詩歌中的跨體詞暫未引起足夠重視。

2 新加坡華文詩歌中跨體詞的類型及語言屬性

新加坡華文詩歌數(shù)量可觀，本文選擇張松建、張森林主編的《新加坡華文現(xiàn)代詩選》[14]作為主要語料來源。該書選編了新加坡建國以來31位華文詩人的代表作，共262首，涵蓋老、中、青三代詩人，技巧成熟，形式完備，較完整地呈現(xiàn)了文學史脈絡(luò)，展現(xiàn)不同輩分詩人的貢獻和時代交替的蹤跡。從這部作品集里，我們通過人工檢索和主動干預，共收集到比較典型的跨體詞500多個，主要是口語詞和科學詞，各占一半。

2.1 口語詞

新加坡華文詩歌中出現(xiàn)的口語詞數(shù)量較多，我們從中挑選出口語色彩較為濃厚的詞250多個，列舉如下：

動詞(97)：辦 憋 剝 吵 喘 串 吹 沖 蹲 屙 翻 飛 該 改 蓋 趕 搞 夠 關(guān) 光 滾 過 喊 害 花 會 擠 記 講 澆 叫 開 啃 拉 來 老(死) 輪 晾 摸 瞇 鬧 尿 爬 怕 泡 瞧 上 松 伸 捎 塞 騰 提 吐 完 喂 洗 瞎 響 信 醒 學 咽 咬 要 爭 種 罷了 變樣 不了 掂量 罰站 打點 翻身 就是 開飯 靠邊 磕頭 來回 拼命 上班 上火 生怕 收拾 刷洗 算命 算是 投胎 淌血 硬說 再說 比不上 不消說 兜圈子 來不及 舍不得 由不得

名詞(70)：叉 糞 阿公 阿嬤 八哥 巴剎 饞嘴 爹娘 法子 公仔 狗屁 怪病 管子 漢子 猴黨 后頭 腳車 苦水 拉茶 懶腰 老漢 老六 零嘴 領(lǐng)子 羅厘 籮筐 名堂 娘胎 腦殼 腦門 泥巴 茄子 日子 晌午 身子 頭上 瞎子 閑話 信兒 兄弟 袖子 樣子 影兒 豬仔 大麻臉 豆芽嫂 翻肚魚 鬼婆蓮 鬼婆銀 紅毛鬼 雞蛋嬸 節(jié)骨眼 老百姓 馬來鬼 貓兒膩 貓兒眼 青暝佬 天猛公 五腳基 小白臉 小孩子 小蠻腰 小燕子 眼珠子 野地方 印度鬼 玉蜀黍 左撇子 滾地葫蘆 土地婆婆

形容詞(33)：慣 好 緊 快 懶 累 亮 亂 胖 偏 清 全 軟 傻 熟 野 早 整 八卦 好看 花哨 滑溜 過癮 老花 老練 冒失 順手 眼花 不要緊 死心眼 土里土氣 扭扭捏捏 坑坑洼洼

擬聲詞(16)：當 叮叮 呱呱 咔嚓 咔蹦 嗚嗚 吱吱 嘩啦啦 嗶嗶叭叭 叮當叮當 咕隆咕隆 咕咕索索 噼噼啪啪 嗖嗖嘀嘀 稀稀刷刷 吱吱喳喳

副詞(16)：真 老 先 硬 總 到底 反正 趕緊 明明 實在 早已 一口氣 一個勁兒 一股腦兒 三天兩頭 一來二去

助詞(7)：吧 的 了 么 哪 呢 呀

代詞(6)：俺 咱 咋 哪個 哪里 大伙兒

量詞(5)：點 回 個 毛(一毛錢) 倆(數(shù)量詞)

連詞(4)：跟 管 不管 還是

嘆詞(3)：哎 哦 唉

介詞(1)：除了

從以上例詞可以看出，新加坡華文詩歌口語跨體詞數(shù)量最多的是動詞，近百個，占比四成，且大多為單音詞，符合漢語口語體詞匯特征。其次，為名詞，有70個，主體是雙音節(jié)和多音節(jié)，其中包含具有南洋色彩的異域詞，如“巴剎”“羅厘”“拉茶”“青暝佬”“五腳基”“印度鬼”等；由附加后綴“子”構(gòu)成的詞帶有較強的口語色彩，新加坡華文詩歌中多有出現(xiàn)?？谡Z中有大量形容詞，但跨體使用到新加坡華文詩歌中的只有30多個，占比偏少。擬聲詞是一個開放的類，多用于口語，以及小說、散文中的描寫，在詩歌中并不突出，新加坡華文詩歌以其入詩，有近20個，且以四音節(jié)為主，較有特色。副詞、助詞、代詞、連詞、介詞等均屬于封閉性詞類，數(shù)量不多，少量具有口語色彩的詞在新加坡華文詩歌中也有出現(xiàn)，但頻率不高。從詞語所表示的概念義來看，這些口語詞大多包含具象義，如動詞多表示生活中的具體動作、名詞多為日常中的人和物。口語詞的多用，不可避免地強化了新加坡華文詩歌的通俗性。

2.2 科學詞

新加坡華文詩歌跨體使用科學詞的現(xiàn)象也較為普遍，在數(shù)量和頻率方面都值得關(guān)注。我們從中挑選出較為典型的科學詞近270個，列舉如下：

名詞(217)：點 橫 豎 撇 捺 提 暗喻 白晝 報表 北緯 本質(zhì) 筆畫 變種 病毒 病菌 病例 標題 草書 潮汛 齒輪 赤道 創(chuàng)口 垂線 大調(diào) 大氣 大篆 單數(shù) 單眼 彈頭 地表 典籍 疊韻 定律 定義 動脈 逗號 斷面 法則 復數(shù) 復眼 負荷 睪丸 公海 關(guān)節(jié) 官話 光纖 國籍 國語 海拔 和音 后綴 話題 價格 紀元 甲子 金屬 金文 句號 軌道 楷書 狂草 冷戰(zhàn) 隸書 立體 兩極 羚牛 流域 倫理 脈搏 冒號 明喻 能源 年輪 胚胎 頻率 平面 臍帶 薔薇 切片 輕音 情報 曲線 人權(quán) 三界 聲帶 四肢 史詩 視覺 世紀 豎鉤 雙聲 苔蘚 體系 瞳孔 圖騰 微粒 衛(wèi)星 問號 物質(zhì) 臥鉤 西經(jīng) 系數(shù) 系統(tǒng) 細菌 小調(diào) 小篆 行書 形體 休克 血液 氧氣 樣本 葉脈 哮喘 液體 遺傳 蟻族 意境 意象 隱喻 宇宙 元音 原罪 圓唇 韻腳 沼澤 哲學 指紋 中鋒 重音 主義 主旨 注解 子宮 族譜 坐標 白鰭豚 儲水槽 丹頂鶴 二進制 e時代 方向儀 防腐劑 仿宋體 肺活量 焚化爐 伏羲氏 復系統(tǒng) 高頻率 公約數(shù) 過去式 橫切面 后遺癥 花崗巖 華南虎 加速度 甲骨文 解剖刀 金絲猴 進行式 聚光點 臨界線 麻風菌 馬來語 梅花鹿 閩南語 木棉科 墓志銘 內(nèi)窺鏡 內(nèi)燃機 曲折率 人民幣 手術(shù)臺 神農(nóng)氏 燧人氏 失業(yè)率 微生物 維生素 未來式 慰安婦 X光片 消化液 心理學 休止符 異體詞 有巢氏 診斷書 增長率 殖民地 重磅紙 注射針 專案組 存在主義 地心引力 防毒面罩 海峽指數(shù) 互聯(lián)網(wǎng)絡(luò) 跨國集團 耐力測驗 蘋果定律 切片報告 體能測驗 熱帶雨林 生化武器 無期徒刑 陰陽上去 宇宙守恒 重噸炸藥 大航海時代 反殖民主義 三百六十度 新冠狀病毒 自然乘數(shù)法 地下操控中心 國民意識教育 經(jīng)濟增長指數(shù) 遠距離無線電導航系統(tǒng)

動詞(49)：加 減 乘 除 伴奏 變奏 瀕臨 并發(fā) 典當 頓挫 發(fā)酵 反芻 繁衍 復印 公轉(zhuǎn) 過濾 記載 降位 解構(gòu) 解剖 戒嚴 啃嚙 潰爛 鏤刻 輪回 埋伏 糜爛 排泄 匍匐 牽引 詮釋 失調(diào) 守恒 透視 吞噬 象征 休克 修辭 氧化 遺傳 移植 游離 愈合 蒸發(fā) 蒸餾 肢解 注釋 注射 自轉(zhuǎn)

形容詞(2)：宏觀 孿生

這些科學詞中名詞占絕對優(yōu)勢，超過200個，占比八成；其次為動詞，約占兩成，從科學術(shù)語的角度來看，它們也極具名詞性；科學詞中的其他詞類數(shù)量極少，甚至闕如，這是其不同于其他語體詞的顯著特征。從語音方面來看，以上例詞中單音節(jié)詞很少，基本上是雙音節(jié)和多音節(jié)；在構(gòu)詞方面，組合式合成詞占主體地位，且主要為偏正式。這體現(xiàn)了科學詞的語體屬性。從詞義方面來看，這些科學詞涉及生物醫(yī)學、社會學、語言學、動物學、植物學、地理學及信息技術(shù)等，雖范圍較廣但仍聚焦在頗受民眾關(guān)注的領(lǐng)域及元素。眾多的科學詞跨體進入詩的世界，這是新加坡華文詩歌在語體方面所體現(xiàn)的異域風格。

3 新加坡華文詩歌跨體詞的運用方式及價值

3.1 運用方式

跨體詞在新加坡華文詩歌中的運用大體可分為兩種方式：一種是因題而用，一種是因意而用。兩者分別側(cè)重交際內(nèi)容和交際目的，與袁暉指出的引用型和修辭型，[9]以及袁暉、李熙宗闡述的被動滲透和主動滲透[15]相契合。

3.1.1 因題而用

這里的“題”是題材、題旨、話題的意思，可視為內(nèi)容層面。有時，詩人的創(chuàng)作受交際內(nèi)容的制約而需要跨體運用相關(guān)詞語，這些跨體詞在詩歌中通常提供其常規(guī)語義方面的支持，基本無變異特征。這種用法在新加坡華文詩歌中比較常見。例如：

(1)我對著魚缸說國語

每一個元音像風打在鏡子里

每一次頓挫像蚊子在跳舞

……

有時圓唇，有時不圓唇

圓唇時

是魚 是語 是馬來語 是ü

不圓唇時

是ikan 是English 是Inilah Singapura

——周德成《我們對著魚缸說國語》

(2)不管您是木瓜

還是椰子，來生，媽媽

我都愿意投胎做您的孩子

因為我們都知道

日子是一截截甘蔗

啃呀啃地，終究會啃出甜味來

——黃明恭《母子對話》

例(1)：“國語”“元音”“頓挫”“圓唇”“馬來語”等是科學詞的跨用，這與詩的主題“說國語”有密切關(guān)系。例(2)：“不管”“還是”“投胎”“孩子”“日子”“啃”“呀”等是口語詞的跨用，這與詩的主題“母子對話”直接相關(guān)。這些跨體詞雖不在其相應(yīng)語體中使用，但其詞義并未發(fā)生變異，其自身語體色彩依舊保持著，作者、讀者均可按常規(guī)路徑進行認知、解讀。

3.1.2 因意而用

這里的“意”是指創(chuàng)作者的表達意圖或交際目的。有時，詩人為增強語言表現(xiàn)力或某種表達效果而運用其他語體中的詞，這些跨體詞在詩歌中通常會發(fā)生色彩、詞義方面的變異，與其在原本語體中的運用有較大差別。例如：

(3)如果一座城市如是繁華

卻得了不治之癥

誰來為她寫

一篇又一篇的

切片報告

一紙又一紙的

社會診斷書

——黃明恭《切片報告》

(4)路燈與交通燈罰站成一棵棵樹

鐵牛在犁地上橫沖直闖，行人

躲在阡陌間，用鮮血施肥

——希尼爾《花園城市》

(5)衣我、食我

養(yǎng)我、育我的這座城

只擁有一張臉孔

其流離的身世，考之無從

讀你的表情，我惘然

要咔嚓多少聲

方能留下一座城的滄桑與輝煌

——黃明恭《記載》

例(3)：“切片報告”“診斷書”是科學詞的跨用，其所表示的醫(yī)學概念義在這里已發(fā)生改變，可以理解為關(guān)于城市問題的意見書、調(diào)研報告等，更有表現(xiàn)力。例(4)、例(5)：“罰站”“咔嚓”是口語詞的跨用，詞義也臨時轉(zhuǎn)變?yōu)椤柏Q立”“拍照”，表達也更加形象。這些跨體詞因應(yīng)作者特殊的表達需求，在詩歌語體中利用自已原本語體的詞義及色彩基底，通過比喻、擬人、借代等修辭路徑，起到更加積極的修辭作用。

3.2 價值

跨體詞所具有的價值可以多方面解讀。從言語交際來看，可以豐富表達手段，增強表達效果。從語言發(fā)展來看，可以促進詞義衍生，完善詞匯功能。從語體角度來看，可以促進不同功能交際元素的有機融合，甚至產(chǎn)生新的語體。就新加坡華文詩歌來說，跨體詞的運用體現(xiàn)了新加坡華文寫作者對詩歌創(chuàng)作的選擇傾向或藝術(shù)追求，具有獨特價值。

3.2.1 創(chuàng)構(gòu)更多詩歌意象

意象是詩歌的基本元素，可以說無意象則無詩。詩歌創(chuàng)作在某種程度上是詩人將個人情思寓于意象并通過語言表達出來的過程。詩人通過審美活動創(chuàng)構(gòu)意象，而通過詞及其組合把意象傳達出來?？梢哉f，詞或詞組是絕大多數(shù)意象的載體。由于身處異域特殊的人文社會環(huán)境中，新加坡華文詩人傾向于以一種更加開放、包容的態(tài)度審視周圍的世界，善于在生活中尋找詩意，認為詩意無處不在。[16]這反映在語言上，則是很多跨體詞所代表的物、事、人等均是當?shù)卦娙藰?gòu)建的詩歌意象，外延十分廣泛。

新加坡華文詩人較為關(guān)注日常生活，注重發(fā)掘平凡生活中的詩意。在新加坡華文詩歌中，蟲子、酒瓶、毛發(fā)、地鐵、報紙、晌午、午后、喝茶、洗衣、等人、逛街、看算命、溜滑板、打電話等都是常見話題或題材，詩人藉此表現(xiàn)當?shù)厣鐣?、人生，以及個人的情感及思考。在這些詩歌中，由口語詞承載的樸素意象十分常見，如：人物類“阿公”“老漢”“瞎子”“大麻臉”，食物類“零嘴”“茄子”“玉蜀黍”，動物類“八哥”“小燕子”“翻肚魚”等，以及更多的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事物類意象。

新加坡是一個以華人為主體的現(xiàn)代城市國家，新加坡華文詩人也特別關(guān)注當?shù)厝A人之關(guān)切及都市生活、現(xiàn)代人復雜心理等題材。在這些詩歌中，華語和中華文化是一個重要主題，“橫”“豎”“撇”“捺”“大篆”“小篆”“閩南語”“甲骨文”“伏羲氏”等科學詞所承載的文化意象鏈接著跨越時空的“中國基因”。另一方面，近現(xiàn)代工業(yè)化進程帶來的人自身和社會問題也進入詩人的視野，并以“病毒”“冷戰(zhàn)”“防腐劑”“焚化爐”“內(nèi)窺鏡”“失業(yè)率”“防毒面罩”“生化武器”“地下操控中心”等科學詞所承載的灰冷意象呈現(xiàn)。此外，自然物種、時事政治類意象也多有出現(xiàn)，如：“赤道”“地表”“年輪”“苔蘚”“白鰭豚”“戒嚴”“慰安婦”“殖民地”“國民意識教育”等。

3.2.2 抒寫詩人獨特情感

詩言志，詩緣情。詩歌在本質(zhì)上要抒情言志。詩歌是時代的產(chǎn)物，也是地域的產(chǎn)物。新加坡華文詩人，身處南洋，受當?shù)仫L情及中華文化浸潤，經(jīng)歷社會、歷史風潮，對種種意象自有別樣體驗。跨體詞的應(yīng)用有助于詩人抒寫自己獨特情感。例如：

(6)沒有祖先就沒有我們

我們怎可以不學

祖先的那個

大家努力學那個

先認識那個

早一點那個

三千多個那個快快那個

雖然專家說一千多個

也就夠那個了

——梁文?！蹲屇莻€更快樂》

例(6)：全詩具有鮮明的口語色彩，這與“那個”“學”“先”“早一點”“快”“夠”等口語詞的跨體運用不無關(guān)系。詩中的“那個”可以理解為“漢字”“寫字”“寫作”等，其模糊、反復使用營造出輕松、幽默氛圍，同時，表明詩人希望華裔子弟快樂學寫漢字的態(tài)度。再如：

(7)夜被解剖

夜的斷面，有凄厲的風聲蟲聲

創(chuàng)口在愈合，血在凝聚

陽光以絹色的云，拭抹污痕

——南子《夜的斷面》

南子是新加坡現(xiàn)代詩的開拓者，出版多部詩集，成就斐然。他的詩中出現(xiàn)了大量的科技術(shù)語，“出現(xiàn)頻率之高，涉及學科之廣，在新華現(xiàn)代詩人中罕有匹敵者，這不但造成了陌生化效果，也有助于知性抒情和硬朗詩風的形成”。[17]例(7)：“解剖”“斷面”“創(chuàng)口”“愈合”等科學詞的跨體使用，體現(xiàn)了詩人豐富的想象力，傳達出其對“夜”這一常規(guī)意象的獨特審美。

3.2.3 拓展詩歌敘事功能

在大眾認知領(lǐng)域，詩歌是主情的文體。而事實上，敘事詩在中外文學史上都有悠久的傳統(tǒng)，只不過在漢語詩歌中抒情詩更有成就。但就現(xiàn)代新詩而言，敘事已比較普遍。詩歌屬于文藝語體，在詞的層面最能體現(xiàn)文學色彩的是文藝語體詞。這類詞以形容詞為主，長于描繪、怡情。而詩歌中的跨體詞以名詞、動詞居多，更容易形成主謂、動賓或主謂賓結(jié)構(gòu)，更長于敘事。例如：

(8)榴梿就是榴梿

管他規(guī)范，還是

不規(guī)范

我就是榴梿

木棉科

堂堂正正，無論什么理由

都休想

將我改成扭扭捏捏的“榴蓮”

——梁鉞《榴梿本色》

(9)將內(nèi)窺鏡引入更深的腹地

你會發(fā)現(xiàn)爪哇正在吞噬地盤

暹羅也像細菌來擴散實力

最后移植馬六甲的伊斯干達沙

留下一張空床還有人不時來探訪

——鄭景祥《縫合一段記憶》

例(8)、例(9)：兩首詩均有很強的敘事性。前者表明詩人堅持采用“榴梿”這一寫法為規(guī)范詞的鮮明態(tài)度(這是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書寫習慣)，由“就是”“還是”“管”“改”等口語詞組成的口語句強化了敘事性。后者敘說的是新加坡王朝的一段歷史，其后期遭受暹羅和爪哇的攻擊，最后一任國王伊斯干達沙逃亡馬六甲，靈柩存在當?shù)毓┖笕藨{吊。詩人借助“內(nèi)窺鏡”“吞噬”“細菌”“移植”等科學詞并通過比喻手法把這件事表達出來，其中也蘊含著其傷感態(tài)度和對新加坡歷史的認同?？梢哉f，跨體詞的運用體現(xiàn)了新加坡華文詩人較為巧妙的敘事技巧。

3.2.4 營建非傳統(tǒng)意境

意境是中國傳統(tǒng)詩學、美學范疇體系中一個重要核心概念，其特征表現(xiàn)在“情景交融，意與境渾”，偏重表達“意向”或“志向”。[18]依據(jù)其在不同藝術(shù)門類中的表現(xiàn)又有詩境、畫境、文境等之說。新加坡華文詩歌與中國詩歌同宗同源，而中國傳統(tǒng)意境生發(fā)于數(shù)千年的農(nóng)業(yè)文明。農(nóng)業(yè)文化對自然、山水的親和性是意境誕育的搖籃，意境作為一種審美崇尚已經(jīng)深深積淀于中華民族的藝術(shù)文化心理之中，并漸漸成為一種“無意識”狀態(tài)。[19]可以說，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天人合一等是中華詩詞傳統(tǒng)意境所關(guān)照的主流。但是在新加坡，農(nóng)業(yè)文明相對淡薄，尤其是近現(xiàn)代以來，較早受到西方殖民文化和工業(yè)文明的洗禮，當?shù)厝A文詩人的審美不可避免地由自然山川、田園風光等轉(zhuǎn)向其自身所處的現(xiàn)代社會，在當下語境中營建不同于傳統(tǒng)的詩歌意境。例如：

(10)生化武器藏在重噸炸藥怒放的花心里

不在地下操控中心的厚度與寬度里

防毒面罩見證了一切猜疑后

尸沙漠

——董農(nóng)政《二進制潰爛》

(11)周遭變了樣

夜晚高樓探望的眼又能撫慰多少

孤獨好久好久了

卻怎么也想不通

當年那一只怪手

為何不把自己

帶走

——寒川《牌坊獨語》

例(10)、例(11)：兩例的審美客體分別是現(xiàn)代戰(zhàn)爭的場面和城市化拆遷的場景；前例有多個科學詞的跨用，勾勒出壯、慘、“先進”的戰(zhàn)爭意境，融入了詩人對戰(zhàn)爭的敬畏及不支持意志；后例中多口語詞的跨體組合，反映的是傳統(tǒng)文化遭受破壞的沖突意境，融入了詩人的無奈、不解與惋惜。兩首詩的意境營建與各自所使用的跨體詞緊密相關(guān)。這里詩人建構(gòu)的意境，并非華族群體或中華詩詞傳統(tǒng)的“無意識”狀態(tài)，更多的是詩人個人的關(guān)注及審美體驗的匯入。其所反映的正如南帆所言，一個人工的世界正在取代生糙的自然界，文明掩護著人類有計劃地一步步撤離大自然，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人們之間社會關(guān)系的重要程度超過了人與自然。[20]

4 結(jié)語

跨體詞的運用是新加坡華文詩歌中值得探究的語體特征。基于這一視角，我們可以更真切地認識到新加坡華文詩人運用華語的方式和技巧，以及跨體語言在文學交際中所發(fā)揮的作用和價值?；谶@一視角，我們也需要辯證地思考，新加坡華文詩歌整體的語體特征如何，其詩意是否被削弱，華語的創(chuàng)造性如何加強?；谶@一視角，我們也應(yīng)該對新加坡華文詩人的身份特征、華語的地位，以及當?shù)氐奈膶W創(chuàng)作生態(tài)等進行更深入更全面的研究。相關(guān)問題我們將另文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