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王華震
1904年9月,魯迅作為首位中國留學生入學日本仙臺醫(yī)學專門學校(今日本東北大學醫(yī)學部),如今校園里豎立著他的銅像?! ∠膳_政府旅游網(wǎng)資料圖
1979年,藤井省三作為第一批中日兩國政府交換留學生來到中國,并造訪魯迅故鄉(xiāng)紹興。
受訪者供圖
★魯迅不應該僅僅被看作一個中國作家,他生前的足跡,以及他的作品在東亞的閱讀史,成了東亞各城市之間的文化紐帶。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p>
這是魯迅短篇小說《故鄉(xiāng)》的結尾。中國的語文教科書收錄了這篇小說,“閏土”“圓規(guī)”的形象深深印入幾代中國人的腦海。
遠在日本的中學生,也共享著這樣的文學記憶。早在1953年,日本教育出版社的教科書,就首次將《故鄉(xiāng)》收錄到初中國語教科書,“光村圖書”“三省堂”和“筑摩書房”等出版社緊隨其后。中日邦交恢復后的1972年,又有“學校圖書”和“東京書籍”等出版社的教科書收錄了《故鄉(xiāng)》,并一直持續(xù)到今天。由于日本中學國語教科書全部出自這幾家出版社,這意味著多年來,幾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在中學階段讀過《故鄉(xiāng)》。
“可以說,在世界范圍內,很少有人像魯迅這樣在自己的祖國之外,成為近于國民作家的存在?!泵盼荽髮W名譽教授、中國現(xiàn)代文學和魯迅研究專家藤井省三說。
1994年,大江健三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他的母親對他講了下面這些話:“亞洲作家中最有資格拿諾貝爾文學獎的是泰戈爾和魯迅,和他們兩位相比,健三郎你還差得遠呢。”大江健三郎的母親懂中文,是一位魯迅迷。1934年,大江的母親和父親從四國的小山村出發(fā),前往上海旅行,在上海他們買到了魯迅創(chuàng)辦的《譯文》雜志,回去后愛不釋手,讀了很久。1947年,大江考入一所新建的新式中學,母親送給他的禮物,就是一本佐藤春夫和增田涉合譯的《魯迅選集》。從此,大江健三郎便喜歡上了魯迅的作品。
2007年,大江健三郎在東京大學作了一場題為《如何成為一個知識人》的演講。演講后觀眾向他提問,“你從魯迅那里接受了怎樣的影響?”藤井省三記得大江這樣回答:“魯迅自由地寫作小說,創(chuàng)造了屬于自己的小說形式。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對世界發(fā)出了自己真誠的聲音和無畏的控訴,這就是他所創(chuàng)造的文體。我在寫短篇小說的時候,每每會想起這樣的魯迅?!?/p>
在藤井省三看來,不論是生前所受到的文學影響,還是其作品對其他亞洲作家的影響,魯迅都不應該僅僅被看作一個中國作家。魯迅生前的足跡,以及他的作品在東亞的閱讀史,成了東亞各城市之間的文化紐帶。
藤井省三的新書《魯迅的都市漫游》,以魯迅的東亞都市經(jīng)歷為軸線,通過梳理日本乃至東亞對魯迅的接受史,勾勒出東亞文學的交流史和多樣性。
魯迅在留日時期以及居住北京、上海時期,通過閱讀大量日文書籍,接觸并學習了日本文學以及日譯的世界文學?!?930年代之前,魯迅及其小說、散文詩創(chuàng)作,受到過夏目漱石、森鷗外、芥川龍之介等人的影響?!碧倬∪f。
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這篇文章中,魯迅稱夏目漱石是當時自己最愛讀的作家之一。1923年,魯迅與周作人合作,出版了《現(xiàn)代日本小說集》,其中收錄了夏目漱石的《克萊喀先生》?!霸袑W者提出魯迅的《藤野先生》受到過夏目漱石的《克萊喀先生》的影響?!彪m然《藤野先生》并不是小說,藤野先生也非虛構人物,但是在文風與寫作技巧上,《藤野先生》都與《克萊喀先生》有著些許相似性。
影響脈絡更明顯的是魯迅的《孔乙己》和芥川龍之介1919年的小說《毛利先生》。比較兩篇小說中的主人公形象,“無論在穿著、表情還是奇怪的話語上都頗相似”。魯迅比芥川年長十歲左右,他對日本文壇的追蹤關注,使其能第一時間注意到新一輩的作家。
1921年4月到7月,芥川龍之介以《大阪每日新聞》特派員的身份來到中國,走訪了上海、北京等許多地方。在芥川訪華期間的4、5月,魯迅翻譯了芥川的《鼻子》《羅生門》等短篇小說,刊載于北京的《晨報》。芥川在逗留北京期間看到了魯迅的翻譯,并明確地表達出了自己驚喜的心情。
魯迅的創(chuàng)作既受到日本作家的滋養(yǎng),也對后世的日本作家產生了廣泛的影響。當代日本作家中,最受魯迅影響的,非村上春樹莫屬。
村上春樹在高中時代便愛讀魯迅作品,藤井省三指出《且聽風吟》開頭一段話:“所謂完美的文章是不存在的,正如完美的絕望并不存在一樣”,是受到了魯迅的散文詩集《野草》中“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的觸發(fā)。
村上與魯迅深刻的相通之處,更表現(xiàn)在對阿Q形象的繼承?!棒斞竿ㄟ^阿Q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對國民性問題進行了探索。村上春樹繼承阿Q這一人物形象,對戰(zhàn)后日本以中產階級為主體的市民社會,以及精英白領為核心的后現(xiàn)代社會進行了激烈批判。”
村上在《青年讀者短篇小說指南》中指出,自己在嘗試進行嚴肅的文藝批評時,接觸到了《阿Q正傳》,“作者出色地描寫了那個與自己此前所創(chuàng)造的人物完全不同的阿Q形象,浮現(xiàn)出魯迅自身的痛苦和哀愁。這種二重性深深浸潤到作品的內部?!贝迳献约阂矊戇^以“Q氏”為主人公的短篇小說《沒落的王國》(1982年),之后仍繼續(xù)描寫了Q氏的兄弟們。
在村上的《1Q84》Book3奇數(shù)章出場的女主人公、一個受人雇用的殺手“青豆”的形象也引人遐思。青豆讀“有關1930年代滿洲鐵路的書”,在殺死那個家暴妻子的男人后,為了緩解殺人后的興奮,在高級酒店的酒吧誘惑一個中年白領,在與他媾和時囁囁私語:“我呀,只是喜歡你的禿頭!”
《阿Q正傳》中,懷有禿頭自卑情結的阿Q調戲小尼姑,摸人家的頭捏人家的臉,將自己所受的屈辱轉嫁到弱者尼姑身上?!岸?Q84》的主人公青豆接二連三地向那些家暴男子們復仇,兩相比較,令人忍不住猜想青豆簡直就是《阿Q正傳》中小尼姑的亡靈。”藤井省三分析道。
除了大江與村上,其他日本作家,如太宰治、松本清張、寺山修司等都不同程度地受到魯迅影響,更不用說數(shù)量眾多的日本魯迅研究者了。藤井省三本身就是目前日本魯迅研究者的中堅力量。國民的普及、作家創(chuàng)作的影響和眾多的研究者,奠定了魯迅作為日本的“國民作家”的地位。
除了日本之外,在東亞各個社會之中,今天的魯迅依然被閱讀、被理解、被賦予新的意義。藤井省三對于魯迅在現(xiàn)代社會中的意義有著自己的理解。“盡管比日本晚了二三十年,東亞各地也同樣迎來了現(xiàn)代以及后現(xiàn)代時期,甚至來不及等待市民社會和信息社會的成熟,便開始迎接一個又一個的轉折。對于直面危機時代的日本人以及中國人而言,對阿Q形象譜系的審查,或許會幫助他們獲得深邃的智慧?!?/p>
在新書發(fā)布之際,藤井省三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專訪。 “最近又想起了《故鄉(xiāng)》”
南方周末:你從1980年代到2010年,多次到過魯迅的故鄉(xiāng)紹興,見證了紹興的巨變,你對這種巨變有什么感想?
藤井省三:我第一次到訪紹興,是1979年10月。這年9月,我作為第一批中日兩國政府交換留學生來到中國。紹興竟基本保留了與魯迅時代相同的城市風光,令我感慨萬千。就這樣,在我心中紹興已然成為研究現(xiàn)代中國文學之圣地。在那一年里,我又一個人三次去了紹興進行“圣地巡禮”。1981年正值魯迅誕辰一百周年,中國大陸制作了由陳白塵改編的電影《阿Q正傳》,在紹興取景而成。而我有幸比電影《阿Q正傳》的主演們先一步領略了紹興的四季風光。在當時的紹興,與巴士一樣,輪船也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我搭乘輪船到訪了魯迅母親魯瑞的故鄉(xiāng)安橋頭。在運河里,亦穿行著許多需手腳并搖的雙櫓烏篷船。1995年,我第五次到訪紹興。彼時的紹興,半數(shù)的老式房屋消失殆盡,汽車開始增多,超高層建筑逐步拔地而起。即便如此,值得欣慰的是,咸亨酒店得以重建,美味的壇裝紹興酒以及名作《在酒樓上》中常見的茴香豆、凍肉、油豆腐、青魚干等小菜亦能隨時得以品嘗。又過了十五年,2010年我到訪紹興時,紹興魯迅紀念館已擴大規(guī)模,展覽品亦更加充實,非常值得一游。然而,紹興街道寬暢、高樓林立,魯迅文學的氣息僅在魯迅紀念館這一隅得以保存。
在中國,對于如紹興這種規(guī)模中等的城市而言,注重工商業(yè)發(fā)展無可非議,倘若能保存更多的傳統(tǒng)街道或許會更好吧。與湖州南潯古鎮(zhèn)、烏鎮(zhèn)等保存完好的傳統(tǒng)建筑群及其興旺的旅游業(yè)相比,紹興的“小型上海浦西化”實為一大憾事。
南方周末:《故鄉(xiāng)》幾十年來一直存在于日本義務教育階段的教科書中,日本的年青一代是如何看待魯迅的呢?
藤井省三:有著十分深厚的親切感。比如我在早稻田大學法學部擔任特約講師期間,收到了一位學生的提問郵件,其中談到她非常喜歡魯迅,高中時代開始就獨自對魯迅進行調查,甚至還去了上海魯迅紀念館。該學生對魯迅的興趣大概就是從中學時代在語文課本上學習《故鄉(xiāng)》開始的吧。
南方周末:中國大陸中小學教科書中收錄的魯迅文章,在近幾年調整和刪減,你是如何看待這種現(xiàn)象的?
藤井省三:1990年代,初高中每一學年兩冊的《語文》教科書都收錄了魯迅的小說和隨筆各一篇。也就是說學生應該在六年初高中期間從共計十二冊的《語文》課本中學習24篇魯迅的作品。魯迅堪稱中國現(xiàn)代文學之父,但收錄其24篇作品是否太多了呢? 除了魯迅以外還有很多優(yōu)秀的五四文學作品,1980年代后也誕生了很多名作,因此我認為有必要減少魯迅的作品而增加其他作家的作品。至于具體要減少幾篇,我認為這是教科書編委會慎重討論后的決定。背誦是中國語文教育的一大特點。對魯迅的作品來說,我認為背誦《故鄉(xiāng)》的結尾一段和《阿Q正傳》的開頭一節(jié)是很好的,但是如果讓學生背誦《故鄉(xiāng)》的全文,會讓他們感到痛苦,可能造成他們對魯迅的厭惡。
南方周末:近兩年魯迅和他的文章在中國網(wǎng)絡上重新流行,你如何理解更年青一代對魯迅的喜愛? 日本有類似的現(xiàn)象嗎?作為二次元的發(fā)源地,魯迅和他的作品在日本被二次元化了嗎?
藤井省三:正如此前在比較魯迅《故鄉(xiāng)》和契里珂夫《省會》時所談的那樣,魯迅在收錄于《吶喊》《彷徨》中的作品中描寫的是辛亥革命前后到1920年代江南的城市村莊以及北京的情況,但彼時他對國民性批判、對弱者的共鳴等進行了深度哲學性思索。因此即使時代和地點變化了,換句話說就算是當代日本年輕人,也能從魯迅的文章中獲得深切的共鳴。譬如在日本亞馬遜上,登載了這樣一篇關于拙譯魯迅短篇集《故鄉(xiāng)·阿Q正傳》的評論:“我在義務教育的國語教科書上學到了魯迅的作品。初讀《故鄉(xiāng)》之時我的情緒十分低落抑郁,這種情緒在往后的人生中我也曾多次經(jīng)歷過。這基于我10歲、20歲、30歲時的經(jīng)驗而來,現(xiàn)在想起來或許這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主題。過了20歲之后我一直在考慮《阿Q正傳》的主題,但最近又想起了《故鄉(xiāng)》的故事,這大約是一種必然吧。魯迅是我尊重的一位作家。我個人認為魯迅面對看起來令常人無比絕望的問題也不言棄,一直試圖通過文學進行思考訴說、謀求改變。從文章中也能感到他對溫柔的人的關懷和高尚的人格?!边@位讀者在中學時代,由國語教科書獲得的魯迅體驗,隨著人生進程逐漸加深。
在日本與《阿Q正傳》有關的漫畫僅有一冊《漫畫阿Q正傳》,比不上豐子愷的《漫畫阿Q正傳》。魯迅的小說也曾幾度被改編為戲曲。
《狂人日記》與村上春樹
南方周末:魯迅接觸過大量的日本文學,你認為對魯迅影響最大的日本作家是誰?
?下轉第20版
南方周末記者 王華震
魯迅(右三)與鈴木大拙(左三)、內山完造(右二)等人在上海內山完造寓所前合影。
視覺中國?圖
?上接第17版
藤井省三:在對魯迅產生影響的日本作家中,在人格形成方面,夏目漱石對魯迅的影響應該是最大的;而在創(chuàng)作題材、技法方面,芥川龍之介的影響則是最大的。魯迅的國民性批判,對近代化、歐化的懷疑,以及通過小說與國民進行對話等作家基本素養(yǎng)多是受夏目漱石影響。另外,魯迅辭去教授職務而選擇職業(yè)作家,或許是對夏目漱石的效仿吧。另一方面,《孔乙己》《故事新編》等作品的題材和技法則應該是源自芥川龍之介吧。
南方周末:你在書中談到阿Q形象對村上春樹小說人物的影響,除了人物的塑造,魯迅的精神內核對村上有怎樣的影響?
藤井省三:在村上春樹文學中,自其處女作《且聽風吟》以來,日本侵華戰(zhàn)爭逐漸成為一個沉重的主題。村上的父親就讀于京都大學國文科,但其在校期間就被征兵入伍,隨后被送往中國戰(zhàn)場?;蛟S村上將父親參與到令其痛苦的侵略戰(zhàn)爭之中的罪惡感當作自身的原罪一樣時刻背負著吧。魯迅在《狂人日記》中描寫了吃人的罪過,并且對這樣的病癥是否會遺傳一事抱有深深的擔憂。村上可能從小就認為父親將參與侵略戰(zhàn)爭的罪過遺傳給了自己吧。此外,魯迅在《父親的病》《風箏》中描寫的希望父親死去之罪及阻礙弟弟成長之罪,對無意識中犯罪的贖罪意識,村上對此也許有著深切的共鳴吧。
南方周末:竹內好對太宰治關于魯迅的小說《惜別》評價不高,但你的評價似乎比較高,為什么?
藤井省三:太宰治(1909-1948)對魯迅各方面都進行了細致的調查研究。他在讀完日文版《大魯迅全集》后,去仙臺進行實地調查,閱讀了魯迅留日期間當?shù)匕l(fā)行的報紙要聞,在對其仙臺醫(yī)學院的同級生進行采訪的基礎上,懷著對青年魯迅的敬愛和共鳴寫成的這篇可稱魯迅傳記小說的《惜別》,無疑是一篇佳作。竹內好(1910-1977)雖對魯迅思想做出了高度評價,但對其文學作品則于1944年在《魯迅》(日本評論社)下過諸如“《肥皂》乃愚劣之作,《藥》是失敗之作”“我認為《傷逝》是惡劣的作品”之類的斷言,基本沒有真正地理解魯迅文學。對于竹內好對魯迅名不副實的獨斷評價,太宰治以一句“如秋霜般嚴峻”委婉地提出了駁斥。雖然太宰同竹內的意見相左,但或許他對中國研究者竹內好因征兵被派往中國前線的悲慘遭遇頗為同情,因而回避了激烈的駁斥吧。
南方周末:日本的幾代魯迅研究者,從竹內好,到丸山昇,再到你這一代,各自時代的研究者,都在哪些方面比前代有所突破呢?
藤井省三:以竹內好來說,他在日中戰(zhàn)爭期間,以魯迅一生的政治活動為參考,在帝國主義侵略戰(zhàn)爭下掙扎生存,并致力于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竹內好最大的功績,應該就在于翻譯了諸多魯迅作品,并在日本國內傾力推廣魯迅文學這一點吧。
丸山昇(1931-2006)從東京大學中文系的倉石武四郎和小野忍兩位恩師那里學習了用于古典文學研究的考證學和近代中國文學史觀,以文學作品為線索對革命家魯迅進行了追蹤研究。丸山昇從1950年代開始就持續(xù)探索社會主義革命在日本的可行性,他對同時代中國的政治性問題,如對“文革”提出疑問。將丸山昇的魯迅研究中革命和文學這一主題繼承得最好的,應是慶應義塾大學的長堀祐造教授了。
1952年出生的我,學習了小野忍先生世界文學史的視點和丸山昇先生考證學的方法,從比較文學的視點對魯迅進行了研究。如果立足于世界文學史和比較文學的視點,采用文獻考證及文本分析進行研究,我們不僅可以探知魯迅和外國作家之間的影響關系,亦將使魯迅和張愛玲、莫言等中國作家之間的系譜關系清楚地浮現(xiàn)出來。
南方周末:您推斷魯迅在中日間的文學現(xiàn)象也適用于整個東亞地區(qū),并開展了“20世紀東亞文學史中的村上春樹”這一國際研究,研究結果印證了你的推斷嗎?
藤井省三:東亞皆有從傳統(tǒng)的漢字文化、儒教文化向歐洲化、近代化發(fā)展的歷史。以世界文學史、比較文學的文化視角和方法來研究東亞各地、各時代、各階層的人們的情感和邏輯,是極具意義的。其中,魯迅和莫言、也斯、李昂、村上春樹等的文學,韓國導演李滄東、新加坡導演邱金海等的電影,在展望東亞文學文化之際發(fā)揮著標志性的作用。
想象魯迅還活著,就能再燃希望
南方周末:日本近代文學在“民族國家”的形成之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中國方面的話,到“抗日戰(zhàn)爭”為止,中國文學在塑造“民族國家”方面,和日本文學存在著哪些異同呢?
藤井省三:中國經(jīng)歷了許多苦難,才實現(xiàn)了從清末到民國,從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進步。其主要原因是歐美和日本等帝國主義國家的干涉和侵略,以及中國廣闊的國土和龐大的人口基數(shù)導致了國民意識塑造的困難。日本從清末中國遭遇“西方的沖擊”的經(jīng)歷中學到了很多,也慶幸國土和人口規(guī)模相對較小,因此比較順利地實現(xiàn)了從江戶時代(1603-1867)向明治維新的過渡,在20世紀初基本建成了民族國家。與此同時,文學所帶來的民族國家想象的力量也越來越稀薄。盡管如此,日本文學向日俄戰(zhàn)爭后日本的帝國主義化和對中國臺灣、朝鮮半島的殖民統(tǒng)治,以及1931年到1945年對中國的侵略戰(zhàn)爭表示質疑,卻無法改變帝國主義化的潮流,從而目睹了1945年日本被美軍占領。戰(zhàn)敗后的日本文學描述了過去的東亞侵略戰(zhàn)爭和與美國、英國、荷蘭等的帝國主義戰(zhàn)爭經(jīng)歷,也對在戰(zhàn)后持續(xù)膨脹的美國帝國主義進行了批判。但是,伴隨著1955年左右開始的高度經(jīng)濟增長,基于文學所產生的民族國家想象的力量再次逐漸稀薄。
南方周末:你曾在回答“對今天的我們來說魯迅意味著什么”這個問題時,說過這意味著“對歐美近代要既接受又抵抗的主體性立場”。你能否詳細闡述一下,這樣的立場在魯迅身上是如何具體呈現(xiàn)出來的?
藤井省三:魯迅最典型地談論自己的“對歐美近代要既接受又抵抗的主體性立場”,大概是在《藤野先生》中“幻燈片事件”這一節(jié)吧。在這里魯迅最深切地貼近了在日俄兩國的帝國主義戰(zhàn)爭中犧牲的中國底層社會,就像講述阿Q的悲慘一生的“我”“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那樣,曾一度否決了近代歐美的技術精華——西方醫(yī)學,并通過近代歐美的脊骨——文學,試圖從根源上重新追問歐美的近代和效仿近代歐美的日本的近代,這體現(xiàn)了魯迅的獨特精神。
南方周末:在像日本這樣的后現(xiàn)代社會中,文化主體性的議題似乎變得比較重要。但在其他社會中,魯迅的批判力量是否主要仍在于對“既接受又抵抗”的文化主體性的捍衛(wèi)呢?
藤井省三:作為近代歐美最大發(fā)明之一的民族國家,隱藏著向帝國主義國家發(fā)展的危險性。魯迅文學是從根源上對各個不同層面的社會發(fā)展提出質疑的文學。我們不時閱讀魯迅的文學,想象一下如果魯迅還活著,就能再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