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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留”日軍的中國姓名

2020-04-27 08:38介子平
文史月刊 2020年2期
關(guān)鍵詞:殘留日本

介子平

漢族人“生不改名,死不改姓”之觀念根深蒂固,由來已久。五胡亂華,胡漢雜居,只聽說有改漢姓取漢名者,未聞從胡姓跟胡名者。甲午之后,日本人占據(jù)朝鮮、臺灣,日人深知此華夏情結(jié),自1940年2月起,強迫被征服的百姓“創(chuàng)氏改名”。在朝鮮,除皇家李氏外,百姓一律改姓,比如吳姓便改作了“吳山”,在臺灣,則多以地望為姓,如黃姓改為了江夏,陳姓則改為了穎川,以示不忘祖先。李登輝的日名叫巖里政男,其兄李登欽,叫巖里武則。

據(jù)日本人自己的統(tǒng)計,朝鮮人改姓者達(dá)80%,而臺灣人只有3.5%,足見漢人對于祖姓的重視(見《日本殖民統(tǒng)治臺灣五十年史》社會科學(xué)文獻(xiàn)出版社2005年9月版)。晚清以來,亡命日本的革命者,多有取日式名字者。據(jù)馮自由《革命逸史》載:“最初留日之支那亡命客,多用日本姓名,以避日人歧視。陳少白留日較久,初取名服部次郎,丁酉(清光緒二十三年)孫總理自歐洲至日,亦取名中山樵,后數(shù)年復(fù)增稱高野長雄。蓋日本維新志士中有醫(yī)士號高野長英者??偫硪灾猩蕉侄酁槭廊怂?,故易新名以便秘密通信。高野之名稱是由日友平山周代擬者云。甲辰以前通函署名多用中山,甲辰以后則改用高野。同時梁啟超亦稱吉田晉,蓋慕日本漢學(xué)名士吉田松陰之為人云?!?/p>

近些年來,中國人移民日本后也紛紛“數(shù)典忘祖”換了面貌,這其中尤以體育界人士最為引人注目。何智麗成了小山智麗,韋晴光成了韋關(guān)晴光,宋海偉成了吉田海偉,王永剛成了吉富永剛,周選成了新井周,滿麗成了金澤關(guān)希,這些都是乒乓球運動員,羽毛球運動員丁其慶則成了中島慶,女壘運動員任彥麗成了宇津木麗華,跳高運動員王嬌成了小山修加,體操運動員和雪梅成了高堰雪梅。提及改日本名,人們還會想到臭名昭著的一個人——川島芳子,其出生于滿洲貴族家庭,本名金壁輝。

但也有日本人改華姓漢名者。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根據(jù)《波茨坦公告》,日本軍國主義必須永久鏟除,軍隊完全解除武裝,驅(qū)逐出被侵略的國土,戰(zhàn)犯立即接受拘捕,處以法律嚴(yán)厲裁判?!叭毡拒婈犜谕耆獬溲b以后,將被允許返其家鄉(xiāng),得有和平及生產(chǎn)生活之機會”。但在山西,閻錫山卻將6000余投降日軍及7279名日僑有組織地“殘留”,成建制地武裝,且附植于軍隊及政治、情報機構(gòu),或進(jìn)入太原鐵路局、晉北礦務(wù)局、西北實業(yè)公司等經(jīng)濟實體及下屬單位。而日人也想利用這些殘留,行卷土重來,東山再起之圖,

“復(fù)興皇國,恢弘天業(yè)”,再則閻還給予了這些本該受到審判的戰(zhàn)犯優(yōu)厚待遇(見《二戰(zhàn)后侵華日軍“山西殘留”:歷史真實與檔案征引》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11月版)。為了掩人耳目,這些殘留日人皆改了漢名。元泉馨成了元全福,三野友吉成了林友三,藤本秀雄成了董秀峰,巖田清一成了于福國。這些名字的更換也有其規(guī)律可尋。

一、有尋音者。海老冢卓——解卓軒,海與解同音,鈴木兵一——林步清,鈴與林同音,渡邊宣廣——杜貴慶,渡與杜同音,增田溫——曾溫,增與曾同音,黑澤勤——郝子勤,晉音中,黑與郝同音。

二、有依音立名者。瀨戶山英明——駱虎山,清野茶一郎——秦義榮,日里哲二郎一任理哲,寶玉慶人一鮑玉清,這些都是依日名漢字而改動者,還有依日音而來的,濱猛——哈馬義。

三、有尋字者。米澤兼治——米澤,熊耳義明——熊一明,田村幸一——田新浙,成田楠彥——成守田,這一更改將漢姓直取日姓的第一個字即可。

四、有取姓名中任意一字而成姓者。內(nèi)川常藏——常淵弘,野田忠夫——田忠福,松本伊右衛(wèi)門——伊右本,山里蔣春——蔣春海。

五、有將日名減字成漢名者。稻葉芳明——葉芳明,管臣健二——管健,鐘村文三——鐘村文,高野茂雄——高茂雄。

六、有一字不改者。谷本弘、林光晉、厚義孝、高谷進(jìn)等等的日名與漢姓無異。

七、有什么都不沾邊者。渡邊新二郎——張誠,八木千代治——秦華桂,山口米一郎——王保龍,米澤春吉——王希遠(yuǎn)。

八、有增減筆劃成名者。軍司文藏——車賢文,宇都宮等——于慶伸,戶澤敦男——盧澤,山口巖藏——仙武福。

九、有倒置成名者。蘆田正二——蘆正田,山本義信——張信義,古川賢治——古治賢,白山進(jìn)——王進(jìn)山。

十、有意譯成名者。小川光永——蕭金光,齊藤壽——齊坤壽,橫山則司——陳剛峰,丁陳義厚——攀忠。

十一、有以先賢為名者。四谷竹千代——劉太白,井戶一郎——張海瑞,岡本力三一冀之謙,滿武征治一武文治,若林利一一井天祥,宇都常雄一王守仁,筒井清——王孔明,藤要三——張顏回,兒玉德光——孫玄奘;其中又以得古人中的武將名者居多,岡龍——張子龍,桶口秀司——周云長,仁科智——楊智生,木鄉(xiāng)原光一——關(guān)繼業(yè)。也有直接借用賢名者,中谷長——鐘會,久保田弘——田橫,石山光義——李義山。

十二、有以民國名人為名者。田中巖五郎——田中山,中谷正已——林中正,長沼甲子郎——張子文,渡邊勝己——劉學(xué)良,館英世——王哲元。堤竹幸吉——黃達(dá)夫,木村重成——王祺瑞。上野介石的漢名為田介雨,有意避開了介石二字。

十三、有以漢奸名為名者。內(nèi)田榮次郎——梁鴻志,菊地精——湯精衛(wèi),松岡晉作——晉作人,山內(nèi)新——劉公博。

十四、有以俗名為名者。觸澤市治——王聚財,野崎操——王翠花,佐藤房利——周順利,齊藤常哉——韓要財。

十五、有以文典掌故為名者。藤田哲——田元亨,井上佐一郎——井添花,宮川大八——楊河清,安井清——吳道仙。

十六、有以中國因素為名者。橫尾信利——王振華,何部芳藏——何芳華,佐佐木正磨——左中文,松岡功——王忠漢。

十七、有以名山大川為名者。小南德郎——南泰山,田村一男——梁泗水,千田小太郎——田千山,大津恒夫——王長江。

十八、以山西因素為名者。涌井正雄——晉井正,荒木國雄——楊吉晉,鈴木良一——黎晉良,山本安夫——李瑞唐。

十九、有以復(fù)興日本為名者。奈加井登夫——張旭東,佐藤清——武復(fù)勝,花田順一——賀復(fù)興,橫瀨寬治——武日新。

二十、有以反字為名者。山下賢二——馬植三,法井友松——郝友梅。

從這些改名的寓意看,其多不含貶義,縱使那些套用漢奸名者,從字面意思理解也全無貶義,作為對人的尊重,中國人胸襟之豁如、容止之闊達(dá)在此也可見一斑。有一日人渡部荒兒,其名日郗荒兒,晉音中的犧惶即可憐之意,可憐的孩子,顯然這是個玩笑。竹內(nèi)將的漢名日孫將王,從諧音了解,也不是什么好意。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女性的名字,遠(yuǎn)藤春代——盧春梅,野田政子——田鳳蘭,山田孝子——史淑芳,藤岡富子——司美蓮,皆小家璧玉、良家婦女模樣。單就漢名字面之喻,這些嗜殺成性、怙惡不悛的橫暴之人,似乎就是你的同事同學(xué)、鄰里故人。讓他們躲避“軍事調(diào)處執(zhí)行部”的調(diào)查,并能融入人群,為我所用,并不被發(fā)現(xiàn),大概是起名者的第一要旨,但讓他們叫太白,叫孔明,叫云長,叫中山,多少還是有些玷污圣賢、辱沒先人的感覺。

“一名之立,旬月躑躅”,參照他們的職能、文化程度、相貌,要起出這么多的名堂,編出這么多的故事,也著實難為了當(dāng)時的秀才們。

這些殘留分子被重新武裝后,組建了特務(wù)團、鐵路修復(fù)部隊、山西野戰(zhàn)軍司令部、陸軍暫編獨立第十總隊等軍隊機構(gòu),還創(chuàng)辦了晉風(fēng)劇團及《太原匯報》《晉風(fēng)》《東風(fēng)》《迎暉》等報刊,出品了“復(fù)興牌香煙”“櫻花皂”。但在1947年5月至1949年4月進(jìn)行的正太戰(zhàn)役、晉中戰(zhàn)役、太原戰(zhàn)役中,這些殘留日本人,或被戰(zhàn)死俘虜,或被審判特赦,或被遣返回國,其復(fù)興計劃也終歸泡影。

此例不孤,1948年底,蔣介石找到日本的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請他為國民黨軍物色一些舊日本軍的出色軍官,擔(dān)任國民黨軍的軍事顧問。百余名舊日本軍官組成的日軍顧問團于1948年底秘密自上海進(jìn)入中國。日軍顧問團的團長是前陸軍中將富田直亮,其中國名字為“白鴻亮”,日軍顧問團也稱為“白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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