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
那是四十年以前的一個春天,我和同系又鄰宿舍的幾個同學(xué)相約飲酒。除感覺這樣有些長大的氣息之外,似乎沒有旁的緣故。喝什么倒值得仔細(xì)研究。
有人根本不喜飲喝酒,但是舍不得錯過大伙聚會,便主張喝酒精度數(shù)比較低的啤酒;有人想夸示自己的酒量,便主張喝高粱、大曲;也有人對酒沒什么成見,但主張調(diào)和中庸,覺得紹興、陳紹不那么辛辣,也不至于撐肚子,加之以話梅、檸檬,還頗有些甜酸飲料的風(fēng)味;也有人認(rèn)為,獨沽一味不如百味雜陳……想喝什么,何不飲者自理,到時候想嘗嘗別人的喉韻滋味,就相互換盞,也算是一種風(fēng)趣了。
日后想來,那一番討論卻比喝酒的景況更耐人尋味。我們隨即擴(kuò)大了邀約的范圍,去更遠(yuǎn)的寢室,也旁及其他的科系。大部分人一聽到“要不要喝酒”之一問,無論參加與否,臉上都會流露出那種“要干一件不大得體但是一定很好玩的事”的欣羨之情。真正參與中文系酒約的外系人其實不多,他們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都沒有“自備口糧”,多半淺嘗即止,混兩三杯“霸王酒”,拍拍屁股就走人。
我說“拍拍屁股就走”不是一句套話。因為相約的地點就在文學(xué)院荷花池外的一片草地上,春夜草長露濕,起身時總會沾上滿褲子的草屑。我們在一棵花枝滿簇的樹下席地而坐,當(dāng)時談了些什么、唱了些什么,甚至鬧了些什么,這么些年下來,大抵不記得了。記憶中最鮮明的,是人手一個上面有500毫升刻度的玻璃杯。
我也有那么一個杯子,那個杯子見證了我生平第一次醉酒。喝醉的原因很簡單,我自己準(zhǔn)備的大曲三兩下就被哲學(xué)系的白賴客解決了。然而意興正濃、酒水不濟(jì),只好隨意喝別人的。喝誰的呢?喝林國棟的。他是從高雄來讀書的同學(xué),平日儉省慣了,喝酒之約雖然不忍錯過,卻只愿意喝比較便宜的酒。那天晚上,我就是蹭著他的烏梅酒大醉而歸的。
喝烏梅酒大醉,是一次難忘的體驗。我跟很多喝酒的朋友交換過心得,人人都說,醉在烏梅酒上無比難受。然而,對我來說,林國棟慷慨分潤的情誼實在難得。我和他人手一個玻璃杯搖搖晃晃回宿舍,還能夠攀爬空心磚墻上到二樓陽臺。究竟是如何辦到的,我們第二天都說不明白。不過,這也都沒什么,最讓我難忘的是:天亮醒來之后,我們都發(fā)覺一樁怪事,那就是我們的玻璃杯是半滿的,里面盛的既不是大曲,也不是烏梅,而是無數(shù)落花。
“太詭異了!什么時候落的?”我問林國棟。
這個“文青”笑笑,說:“我們的青春啊,我們的青春!”
酒的甲骨文()右邊是個尖底的“酉”字,就是酒樽;左邊看似楷書的水字偏旁,卻不是水,而是溢出的酒的形狀??梢姽湃嗽熳质怯兄鲝埖?。那水字偏旁,是在模擬酒漿發(fā)酵的情狀,而非泛泛指液態(tài)。
到了金文(),我們看到的仍然是一個尖底的酒樽,只不過樽身刻畫的圖形略有變化,溢出的三滴酒被省略了?!坝稀弊忠矓U(kuò)充了它的含義,因其為地支的第十位,也用來指稱農(nóng)歷八月(這是由于夏歷建寅的緣故)。到了這個月份,谷類成熟,農(nóng)事完畢,可以釀酒了。著名的毛公鼎底部的銘文就有“毋敢湎于酉”的文句,這是周宣王勖勉毛公“不可酗酒”的訓(xùn)示。
根據(jù)《周禮·天官》的記載,有“三酒”之稱。有事而飲,謂之“事酒”;無事而飲,謂之“昔酒”;祭祀而飲,謂之“清酒”。有事容易理解,無論私家成禮,或者是官家典儀,都可以用酒來助引情感??墒恰盁o事而飲”,還有個“昔酒”的名目,就頗費思慮。我推測這個“昔”,不是往昔的昔,而是“昔肉”(干肉)之昔,后來寫作“臘肉”。沒事喝一點,配臘肉,這是古人最簡單的娛樂了。
關(guān)于“酉”字,司馬遷在《史記·律書》里有文字學(xué)角度的說明:“酉者,萬物之老也。”這個說法,自然是從前述八月農(nóng)事熟畢而來,但是到了晉代的《搜神記》,竟然會以年歲老大的“龜、蛇、魚、鱉、草木之屬”為“五酉”,認(rèn)為這些東西老到一定的程度就會變怪。
在文字演進(jìn)的過程中,“酉”字成為一個部首,旁邊加上一個兼具意義的聲符,就會形成龐大的形聲字群組。關(guān)于酒種,甜酒稱為“醴”,薄酒稱為“醨”,厚酒稱為“醇”,清酒之用為祭祀者稱為“醍”,味濃而美者稱為“醑”,酒汁、酒滓相混的濁酒稱為“醪”,用米谷為糜和上酒曲等釀成的發(fā)酸的飲物則稱為“醯”,也就是今日我們習(xí)稱的醋了。
關(guān)于制造,施以曲糵發(fā)酵,稱“醞”“釀”;去糟粕、取精華,也就是漉取,則謂之“醡”;一夜間發(fā)酵速成的酒也有專稱,謂之“酤”——右邊居然是個“古”字,好像很不合乎字面義。至于發(fā)酵之后尚未過濾的酒,叫作“醅”,醅上的浮沫,則稱“蟻”或“綠蟻”,見諸白居易的《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形容喝了酒的狀態(tài),也有大量的字。微微有點兒意思了,謂之“醺”;一點兒意思都沒有,謂之“醒”;意思到了,謂之“醉”;意思過了頭,甚至失去了知覺,英文謂之“black out”,中文也有專字,謂之“酲”;與“酲”的狀態(tài)不相上下的,還有一個詞語:“酩酊”;無論意思多少,一旦上臉,就叫“酡”;酒品不好,醉后逞兇的,叫作“酗”。有時候這個“酗”字的右邊不寫“兇”,而寫“句”,說來也沒什么道理。
至于飲酒的場合和環(huán)節(jié),也有不少講究。古禮嚴(yán)明的時代,飲食皆須祭祀,喝酒之前,必須傾酒以祭地,還有個名堂,叫作“酹”。蘇軾的《念奴嬌》中,“一尊還酹江月”說的就是這碼事。而在《前赤壁賦》里,東坡寫曹操,用的是這幾句:“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釃”就是濾去濁酒中的酒糟,取其清者。不過,多掌握幾個語詞,也稱不了“酒博士”,這個名號是伺候酒桌者的專呼。
我不知道你下回與人共飲的時候喝些什么,酒量幾何,然而,如果席間只是翻來覆去“來”“喝”“干”那么幾個字,就實在有些乏味了。酒之味、酒之趣、酒之風(fēng)流,應(yīng)該都不是神智舒張弛蕩就算數(shù)了。再仔細(xì)想想:能夠經(jīng)得起一醉的落花,該有多少才能填滿青春的杯子呢?
(一 介摘自理想國|天地出版社《見字如來》一書,王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