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孟丹

摘要：在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中，維克多·弗蘭肯斯坦這一起初酷愛人文思辨而后又轉(zhuǎn)向自然科學(xué)領(lǐng)域的年輕人憑借一腔熱血與智慧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活生生的怪物。而怪物與弗蘭肯斯坦之間的愛恨關(guān)系之網(wǎng)也從此錯亂糾結(jié)，直至最終怪物追隨他又愛又恨的創(chuàng)造者而死。這部小說普遍被當(dāng)做哥特式科幻小說來解讀，但撕開其表層的象征作者所處時期社會矛盾沖突的黢黑面紗，其后所蘊含的主人公弗蘭肯斯坦的豐富廣闊，暗潮涌動的內(nèi)心世界為讀者探視敵意的屬性提供了絕佳的原材料。

關(guān)鍵詞：瑪麗·雪萊；《弗蘭肯斯坦》；敵意；內(nèi)心沖突

瑪麗·雪萊在其小說《弗蘭肯斯坦》的開篇即用4章的篇幅分別列出了羅伯特·沃爾頓寫給姐姐的4封信，至第4封信才緩緩引出了沃爾頓船長在北極的冰天雪海中遇見處于絕境的弗蘭肯斯坦的場景。沃爾頓對冒險的渴望為弗蘭肯斯坦的內(nèi)心世界蒙上了第一層紗。而后通過沃爾頓回憶二人之間的談話，小說作者勾勒出了蘊含弗蘭肯斯坦往日的負笈求學(xué)經(jīng)歷以及與怪物之間的“帶有奇妙的情感色彩”[1]12的記憶之場的輪廓，同時也為理解其內(nèi)心世界蒙上了第二層紗。撕開這兩層哥特色彩的面紗，直接穿入弗蘭肯斯坦與怪物對峙情境中，讀者更能看到二人之間沖突的張力以及弗蘭肯斯坦的敵意的消極屬性，即敵意的介體性本質(zhì)，進一步的以恐懼遮掩的軟弱性及以私欲渲染的虛假性，二者反之也更加劇敵意的介體性本質(zhì)。

一、弗蘭肯斯坦對怪物的敵意的介體性本質(zhì)

弗蘭肯斯坦進入沃爾德曼教授的實驗室接觸到自然科學(xué)后，“探索生命的秘密”便成為他的生活中“唯一占據(jù)心靈的職業(yè)”（p.50）。弗蘭肯斯坦穿梭于“墓穴和停尸間”尋摸人體器官想要創(chuàng)造一個擁有美麗面容的人。兩年后人造怪物在能夠睜眼看世界那刻，也是弗蘭肯斯坦看到一個自己所造活生生的人那刻，后者覺得自己“美夢破滅”了，內(nèi)心盈滿“令人壓抑的恐懼和厭惡”（p.51）。熾熱濃烈的探索生命秘密的熱情急轉(zhuǎn)而成為憎惡和焦躁，弗蘭肯斯坦“奔跑出”這間見證了自己“日以繼夜的”奮斗的“造人”實驗室（p.53），不停在臥室里走來走去。這種情緒和感情的急速轉(zhuǎn)換令讀者懷疑在小說文本中作者對此作出的解釋的充分性。弗蘭肯斯坦在賦予怪物生命力之后發(fā)現(xiàn)他“無法面對他自己所創(chuàng)造的東西的面容”，何以他在將各種器官拼湊起來的過程中，在未賦予怪物生命力之前就發(fā)現(xiàn)怪物的容貌可怖而恐懼或焦躁？這不免引發(fā)讀者思考弗蘭肯斯坦短促而急速的態(tài)度變化之后蘊含的抗拒怪物和敵意究竟是否只是單純對怪物的敵意以及這層敵意的屬性。

弗蘭肯斯坦在向怪物的尸體灌入一口氣之后，“恐懼和厭惡”“困倦”（p.58）相繼襲上心頭，他甚至撲進被褥間休息，來暫時忘記一切，而在睡夢中，弗蘭肯斯坦在擁抱和親吻了思念已久的親人和愛人伊麗莎白后，女孩的死亡驚醒了他。弗蘭肯斯坦驚醒后看見了跟隨他來到窗口的怪物，怪物向他咧嘴笑笑表示友好，但弗蘭肯斯坦看到的是“分開的下巴”“咧開的嘴角和皺起的臉頰”（p.60），即刻就倉皇逃出了臥室?？▊悺せ裟輰骋庠谔囟ㄇ榫持械谋憩F(xiàn)作出了社會心理學(xué)總結(jié)，她認(rèn)為敵意主要“表現(xiàn)為主導(dǎo)他人的傾向，羞辱他人的傾向和剝削他人的傾向”[3]144以獲得實質(zhì)為自我保護的安全感。弗蘭肯斯坦夢到的伊麗莎白的死亡暗示了是在怪物來臨后，他害怕會因此失去親人和愛人后而失去安全感，而“逃出”怪物的視野也表現(xiàn)了弗蘭肯斯坦內(nèi)心無意識地將怪物視為剝奪自己安全感的敵人，進一步講，這層伴隨怪物出生的敵意實則從一開始就具有介體性，弗蘭肯斯坦的敵意并非是主觀上對怪物的直線性純粹的情感觀念，而是伊麗莎白這個介體的安全受到威脅而產(chǎn)生的外化的安全感缺失的恐懼。

此外，小說中并未直接描寫怪物擁有天賦的令人產(chǎn)生純粹敵意的攻擊性傾向。怪物獲得能自主生存的生命力之后，并不具有天然的認(rèn)知能力，不夸張地說，怪物只是擁有不佳質(zhì)地的一張“白板”，等待創(chuàng)造他的人引領(lǐng)他生活下去。從洛克的經(jīng)驗主義觀點看，人的觀念并不天賦，而由物生，這回答了何以在人造怪物“出生”初期須融入大自然，閱讀三本啟蒙課本以及觀察鄰居生活以獲得成為人的基本生存和生活技能。這也暗示在人際關(guān)系層面上并不存在令弗蘭肯斯坦產(chǎn)生敵意的先驗條件，弗蘭肯斯坦眼里的敵人此刻實則并不具有作為他純粹敵對對象的充分條件，這也從反面說明了這一敵意的介體性。

二、以恐懼遮掩的敵意的軟弱性

弗蘭肯斯坦被噩夢驚醒，又看到怪物在自己的窗邊，“害怕”聽見任何類似怪物接近的聲音，害怕看見“那張沒人能忍受的、令人憎惡的面容”（p54），而后他躲避怪物帶來的恐懼甚至到了走在路上都害怕在街角碰見怪物因此要“避免回到自己住處”的地步。弗蘭肯斯坦的恐懼日漸積累，不久之后他生了病，友人克萊瓦爾專程拜訪，弗蘭肯斯坦再次回到住處發(fā)現(xiàn)他的“敵人”已經(jīng)離開了，他也久違地拍手稱快，恐懼暫時的離開讓弗蘭肯斯坦卸下心防，生了場大病，幾個月之后弗蘭肯斯坦康復(fù)，與克萊瓦爾在旅行中逐漸忘卻了恐懼。弗蘭肯斯坦將怪物視作敵人，不愿面對自己創(chuàng)造的怪物，但其對怪物的敵意在此被恐懼所遮掩，他在逃避與“敵人”的競爭之中尋找自我，恐懼勝過了起初的介體性敵意而占據(jù)了弗蘭肯斯坦的情感高地。

而后，在得知年幼的弟弟威廉被謀殺，以及像家人一般的女仆賈斯汀被指控為謀殺者的消息之后，弗蘭肯斯坦陷入巨大的不安和悲傷中，恨不能立刻回到家鄉(xiāng)，“安慰”親愛的家人，但近鄉(xiāng)情怯，恐懼又立刻浮上心頭。直到弗蘭肯斯坦看到家鄉(xiāng)可愛的河流山川，只覺恐懼和痛苦不時輪流浮上心頭，他能預(yù)見到謀殺者就是怪物。在對威廉的謀殺案的審判中，賈斯汀被處以死刑，弗蘭肯斯坦陷入“極度的痛苦和絕望之中”，他的心靈已“感受不到任何希望和敵意”（p.91）。除過自己純粹的失去親人感受到的巨大的痛苦之外，對自己所創(chuàng)造出的殺死自己親人的怪物，弗蘭肯斯坦起初感受到的介體性敵意此時已經(jīng)被恐懼所遮掩，這種介體性敵意體現(xiàn)出其軟弱性?？死锵Ｄ悄绿嵩f過“是記憶和聯(lián)想造成了恐懼”[4]86，而按物理時間的先后順序，弗蘭肯斯坦此時才是初次真正面對殺掉自己親人的一個怪物，并未出現(xiàn)類似的記憶，這只是弗蘭肯斯坦在多年之后因怪物而家破人亡之后，才僅憑“未來的記憶”和預(yù)想就恐懼自己“自己將會是世上最悲慘的人”，敵意在此實則已被未來的不確定性化為恐懼怪物再次傷害自己的家人，質(zhì)言之，傷害弗蘭肯斯坦本人所持的安全感。

三、以私欲渲染的敵意的虛假性

替罪羊賈斯汀死去之后，弗蘭肯斯坦打算重游幼時經(jīng)常玩鬧的河水和山川，在這趟獨自游玩中，他發(fā)現(xiàn)了怪物的足跡。怪物誘使弗蘭肯斯坦跟隨他來到自己的居住地—山頂?shù)囊粋€無人踏足的山洞之中。在山洞中，怪物“祈求”弗蘭肯斯坦“聽聽自己的剖白”。

怪物首先學(xué)會分辨日夜，分辨自然界的鳥樹花草，尋找食物填飽肚子。遭受到人們的嫌惡自己的容貌之后，就在夜晚的森林中穿行前行，在路上怪物藏進一間廢棄的草屋，每天觀察房子主人一家的生活，慢慢“弄清人們的語言的含義”（p.92），之后無意間拿到了彌爾頓的《失樂園》，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以及普魯塔克的《名人傳》，這些書進一步使怪物理解基督教，愛情，仇恨以及道德等知識。因此理解了“社會生活”后，怪物了解了什么是善意，熱切地希望能被這家人所愛，找到機會后，怪物和這家瞎眼的老父親說話，但被老人的兒子發(fā)現(xiàn)并和周圍的人們驅(qū)趕出去，怪物失去了住所，而這家人的離開迫使怪物理解外界對自己深深的惡意，于是怪物決定啟程去投奔自己的創(chuàng)造者。在尋找弗蘭肯斯坦的路上，弗蘭肯斯坦出于善心救下一名落水的女孩之后，反而遭受了女孩親人的嫌惡及打擊，怪物感到很痛苦。而在遇見威廉之后這個年幼的小男孩后，本以為小男孩不會如其他成人那樣對他，小孩的驚懼即厭惡使得怪物萌生了殺意，并栽贓給賈斯汀。怪物解釋自己痛苦遭遇的行為只讓弗蘭肯斯坦感到困惑，此時敵意已經(jīng)弱化為“猶豫”。

在怪物向弗蘭肯斯坦說明自己過往痛苦的經(jīng)歷，以及向他剖白自己內(nèi)心所想所望的只是一個像自己一樣的女怪物，弗蘭肯斯坦起初斷然拒絕，而后當(dāng)怪物說自己會與女怪物單獨生活，并放棄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弗蘭肯斯坦感動于怪物的辯論，在此他無意識地想要保護自己未來的幸福不受干擾，放下了敵意，承諾自己將會創(chuàng)造一個女怪物。在怪物吐露自己的真實感受，并答應(yīng)不打擾他的生活后，弗蘭肯斯坦的被自我保護的私欲所渲染的介體性敵意進一步動搖，他甚至還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覺得有一個女伴是合理的。弗蘭肯斯坦并沒有面對真實的自我欲求，即并未表現(xiàn)出安·蘭德提出的“在誠實的狀態(tài)下面對自己的私欲”[5]3，其介體性敵意實則已被競爭性欲望染上了虛假性的色彩。

同時虛弱性和虛假性對介體性敵意實現(xiàn)了復(fù)利性反哺?？死锵Ｄ悄绿嵴J(rèn)為“恐懼的一大肇因即是我們不愿面對真實的自我”[4]9，我們一旦離開真實的當(dāng)下自我，“內(nèi)心就會有意無意地害怕過去事情在未來又重新出現(xiàn)”[4]9。小說在整體上采取倒敘的手法，這外化了弗蘭肯斯坦未來的記憶所帶來的恐懼，這層恐懼顯然又加深了作為創(chuàng)造者的弗蘭肯斯坦和被創(chuàng)造者之間的嫌隙。弗蘭肯斯坦所扮演的“上帝”角色并具有賦予怪物（該隱）頭上的記號的大能力，也并沒有阻止怪物破壞他的生活的能力，這種害怕在兩者的競爭中一敗涂地的恐懼進一步反哺了這種的介體性敵意。而這一恐懼也正激發(fā)弗蘭肯斯坦自我保護的競爭欲望，最終他“放棄創(chuàng)造女怪物”，在這場較量中暫時處于上風(fēng)，但這一自我保護的私欲同時也加劇了兩個競爭對手之間的敵意。

四、結(jié)論

弗蘭肯斯坦拼湊了怪物的軀體，賦予了怪物生命活力，卻忘記為怪物建造一個伊甸園。在看到活生生的怪物之后，他又逃離了自己所造之人，只因其丑陋的面容而生敵意，將怪物拋在了充滿罪惡的人世間。這種非純粹性的、蘊含介體性的敵意在弗蘭肯斯坦做了噩夢后化為害怕自己的安全感被瓦解的恐懼感，而這一恐懼時時遮掩住這種敵意。在聽完怪物的剖白之后，弗蘭肯斯坦感動于怪物的遭遇和不再擾亂其生活的誓言，這種介體性敵意在此被自我保護的私欲進一步渲染。而恐懼和私欲又反哺介體性敵意，凸顯出弗蘭肯斯坦的敵意的介體性，軟弱性和虛假性，這些屬性也啟發(fā)讀者思考我們所謂的敵人或許只是一個我們被恐懼和私欲遮蔽雙目，塞住耳朵，忽視了對方真實故事后而創(chuàng)造出的僅為自己所想看到和聽到的虛妄怪物形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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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ary Shelley，F(xiàn)rankenstein[M].上海：上海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7.（文中對小說原文引用僅標(biāo)明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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