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目紅瞳
金圣嘆臨死之前還記得提 兒子花生與豆干同嚼有火腿的滋味。我一 子也達不到這般境界。
一次去女友家 門,她再三叮囑要吃相斯文嚼不發(fā)聲。但一盆粉蒸排骨端上來,我就耐不住了。女友的伯父說:“吃點,早上去菜市場挑了半天,才選到這塊好子排?!?/p>
吃排骨的樣子著實不雅。我權衡再三,卻見那油光閃亮,是一層迷離的紅色香氣凝而不散,散又持久,稍許露出端倪的肉塊,抖動的,是有些大理石的紋路。仿佛微波爐熱好飯菜時發(fā)出的那聲“叮咚”,實在敦促著人,快吃吧!
于是我忘了場合,忘了體形,忘了斯文,忘了身邊是女友和我拿筷子用的左手,一下叉向那最大最肥美的一塊,拼了!
將這事兒告訴了好友,沒料到他也有如此經(jīng)歷。
那是和領導吃飯,10人一桌的大飯局,領導點完主菜之后,將菜單給了他。按職場慣例,他應該機靈地點上兩個青菜加一份主食。
可他翻開菜單,入目即是一道水煮毛血旺。
好友是武漢人,嗜辣如命,但偏偏領導是上海人,口味清淡得很。
偏偏那一刻,鴨血仿佛張曼玉的唇色,毛肚猶如李嘉欣的雙頰,千張勝似趙雅芝的肌理……一碗毛血旺就是新老港姐大比拼的舞臺,連最不起眼的豆芽,都擁有了李姍姍的身材。
好友像中了魔咒一般點了這道菜。于是,整桌飯從頭到尾,都只見他一個人吃得大汗淋漓,領導笑著說:“小同志胃口好,與眾不同。”好友知道這大半年的溜須拍馬套近乎是做了無用功,但煩惱好像也隨著吞吐的辣氣消散了。
他說:“拼著吃這一餐,值得。”
如果你還想聽拼死一吃的故事,不妨去趟屏山。
到了那兒,遠遠可聞到的,就是一股能為之而死的油香。
那是將兩只雞備好,一只取出胸脯之上最甘美的兩塊油脂放在油鍋里煎熱,肉白斬;另一只則拿去同內(nèi)臟熬湯。
雞湯是要放在砂鍋里煮飯的。米把雞湯吃盡后,將切好的雞塊放在飯頂,用煎熱的油沿著砂鍋的邊沿兒慢慢傾倒進去,耐心把鍋底飯燒成金黃的鍋巴。
真正是饞煞人地香。
屏山人會和你講,油雞飯勿多吃,會吃死人的。美食家薛國興有一位朋友,膽固醇高到極點,在屏山附近療養(yǎng)期間聞到這股香,再也按捺不住。女兒怎么勸都要吃個飽,結果上了西天。
金庸早年喜食東坡肘子,小兒子跑遍港滬蘇杭,遍訪個中大師。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食美器精的餐廳,金庸卻未能前往,只因年事已高。
難怪近年白松露黑松露的價錢連年走俏,而神戶牛肉、吉品鮑魚卻乏人問津,大體也是比起口腹之欲,命更顯金貴。
我最欣賞的一位食客,是李碧華寫的《潮州巷》里鹵水鵝店老板娘的女兒,明知那桶鹵汁神湯中,有她父親的皮肉骨血,卻吃得毫不猶豫,毅然決然,一點也不怕天公有眼,雷劈不孝女。
老牌的香港店主,有了錢想演《雙食記》,會在同一棟公寓中買兩個單位,樓上住大老婆,樓下住小妾。有的一二十年點頭相見也不穿幫。可到了晚上,樓上煮好雞湯,樓下卻打來電話,說燉了枸杞羊排煲,斟好了鹿鞭酒,甚是香艷。掙扎片刻,哪怕家破人亡也要下樓,這一拼,就只為食色雙收。
樓上的大老婆也不多言,只會說,那雞湯給你留著,放了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