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迷上了打游戲。破天荒頭一回,竟生出慚愧。勞碌命自我寬慰的方法,是邊掰指頭暗數(shù)SSR的數(shù)量,邊告訴自己,莫緊張,畢竟你從游戲中獲得了很多人生道理嘛。
此言一出,必要惹惱真正的玩主——什么道理不道理,你這是在貶低游戲純粹的樂趣!甚是。但我是個俗人,只好用最低級的毒雞湯填住庸人自擾的窟窿。
初入游戲坑時,我是個小白,光想抽卡升級。那游戲里,戰(zhàn)斗指令卡分紅、綠、藍三種,每種對應(yīng)不同效果,紅卡簡單粗暴,能當(dāng)即打出最高傷害,至于綠的藍的咋回事,玩了一個多月我也沒想搞清。我的想法也簡單粗暴,反正眼前打出這一下,傷害高就是好嘛,打贏了就算。人年輕的時候,會犯下許多無知的錯誤,這是一條。光是把事情搞清楚,就要耗費許多笨功夫死氣力,非得老老實實讀游戲說明不可。
我算是邊打邊體會,打著打著就開竅了,明白這綠的是攢星星,加大下一回合的暴擊概率;那藍的是攢滿100%NP放大招,可能得攢上好些回合,但傷害是十倍以上。當(dāng)下看不出效果,都得等,心理學(xué)上叫“延遲滿足”。
有時候我就反思。這一年做了不少采訪,成功的失敗的,心情跌宕起落,以物喜以物悲。偏愛真誠坦率的采訪對象是人之常情,尤其感恩那些不太把時間當(dāng)回事的人,一聊聊上四五個小時,結(jié)束時往往是在深沉的夜里,走回去時熱血上頭,心是滿而重的,掂著一份人與人之間難得的信任。
這樣走過上海的夜,南京的夜,揚州的夜,北京的夜。有一天我突然想到,這就是所謂的暴擊啊,因為天時地利人和等種種機緣,轉(zhuǎn)幸運轉(zhuǎn)盤般,指針落到好運處,于是超常發(fā)揮。但若是綠卡攢得不夠,暴擊率便只有可憐的10%、20%。
我常懷疑,前輩莫不是因我偶然打出的暴擊把我留下,我心底知道,我還只是個小白。最初采訪時莽撞,冒冒失失張口就問對方家庭環(huán)境,被旁觀者戲稱“問了祖宗十八代”,羞得無處可藏,想明白要從公入私才合人情。偏偏自己又常不接地氣,以至于朋友要開玩笑,怎么你聊天也像記者問話,頓時語噎。
后來想了想,恐怕生性內(nèi)向的人是聊不來閑話,只好做記者,我有求你有應(yīng),大家心里頭都敞亮。
可這也不對。前輩曾說,交淺言深是記者的職業(yè)原罪,深以為是。此時此刻在場,必然全情投入,要想干干凈凈抽身而出,怎么可能。長期跟訪更是,又要以人的姿態(tài)獲得信任,又要以職業(yè)的身份獲得信息,難免不會互相打架。總會留下或帶走點什么。有時理性抑制住了,又懷疑自己是不是過于冷漠,直到時過境遷,無來由地勾起眼淚,才能安撫自我。
另一宗罪,植根于媒體的屬性。曝光為無辜的人平添煩惱,若大家都緘口不言,表面風(fēng)平浪靜,但做記者的尤其討厭,硬要把表面那層平靜撕開了捅破了,叫人看里面的波濤暗涌。對曝光毫無所求的普通人,自愿擔(dān)著風(fēng)險,把種種復(fù)雜、矛盾、人情、權(quán)力紛爭說與你聽。除了正直,無所畏懼的正直,我找不到任何詞來形容他們的高尚。做這份職業(yè),好處全在自己,卻害苦了其他人。
惟一最可靠的安慰是,那波濤暗涌是存在的。讓更多人看見,或許,就有更多人思考。小時候?qū)W成語,掩耳盜鈴,懂是懂了,從來不知怎么用?,F(xiàn)在明白了。我們這個時代是掩耳盜鈴極了,簡單粗暴立即見效,一如游戲里的紅色指令卡,以至于許多時候,一遇上什么問題,也習(xí)慣性地蒙住自己的眼睛。
筆已至此,寫了太多“我”,涌起恐慌。這也值得反思。不是寫作之術(shù)的問題,而是,當(dāng)我做記者的時候,我在關(guān)注什么,我要關(guān)注什么?雖然我只能是“我”,但決不能僅僅是“我”。這背后,該有個更大的問題和價值觀存在,就像游戲里,打所有的小怪,是為了攢暴擊攢NP,迎來最后那個大Boss。
生活中的情況顯然更為復(fù)雜。大Boss活在小怪之中,很多時候,你不知道它到底該是什么。某種意義上說,找大Boss,也是在找自己。游戲教會我的是,接受自己的困惑,畢竟,要把放大招的NP攢到滿格,要花很長時間。
(邱苑婷:2016年加入本刊,代表作品有《曹文軒 負隅頑抗,活路一條》《一場拉扯七年的教育烏托邦實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