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力

鐵皮門

邱力

從故鄉(xiāng)來的人告訴我

如今通往故鄉(xiāng)的路有一千條

——病鴿《故鄉(xiāng)》

“嘭嘭嘭！嘭嘭嘭！……”

鐵皮門被拍得震天響，連續(xù)不斷又急促沉重，在狹長的樓道內(nèi)回旋，形成“嗡嗡嗡嗡”的共鳴聲，這種聲響效果和老電影《地道戰(zhàn)》里高老鐘敲鐘幾乎是異曲同工。不同的是，高老鐘敲鐘粉碎的是日本鬼子夜襲高家莊的美夢，而那個1992年深夜不速之客的瘋狂拍門，粉碎的是我們一家人想要睡個安穩(wěn)覺的美夢。其實那會兒，老姜和老周都還沒睡著，特別是老姜，因為接到弟弟當天要來凱里出差的消息后，就一直在等，算算時間也該到了啊，可左等右等就是不來，打電話問叔媽，說是叔叔一大早就和同事從興義出發(fā)，中午到貴陽時還通了話，按理應該最遲晚飯前到凱里。我的心臟隨著持續(xù)不斷的拍門聲顫抖不已，這樣下去我非得心臟病不可，于是我朝老姜和老周的大臥室喊道：“爸、媽，你們再不開門，房子就要垮了啊?！?/p>

門外站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陌生男人，年齡35歲左右，渾身濕淋淋的，仿佛被這個夜晚莫須有的一場瓢潑大雨淋成了落湯雞，神色驚慌不安，見到衣冠不整開門出來的老姜和老周，陌生男人沒頭沒腦地說：“是姜明達家吧？姜明志出事了，趕緊跟我走?！崩辖容^沉穩(wěn)，把陌生男人讓進屋里：“我是姜明達，姜明志是我弟弟。別急，先喝口熱水，請問你是？”陌生男人一咕嘟喝完大瓷缸的熱水，先用右手食指頂了頂滑落下來的眼鏡，再用雙手取下眼鏡，從兜里拿塊手帕擦拭鏡片，說：“我叫蔣進步，是姜明志的同事。我們的車子在路上翻河里了，不多說了，走吧?！崩辖屠现艿哪樕幌伦幼兊脗}皇，老姜蹙著眉頭說：“我就說嘛，半夜敲門無好事，小志會出啥子事呢？唉。”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我和哥哥已經(jīng)醒來，看著客廳里的一灘水跡發(fā)呆，回憶深夜里那個通風報信的濕淋淋的陌生男人，猜測叔叔遭遇車禍后是否還有幸存的希望？老周一個人回來了，她瞪著發(fā)紅的眼睛說：“你們都去那邊守守，免得人家還以為我們家沒人了呢？”

自從1986年底我們一家從興義搬到凱里來后，老姜和老周的情緒就忽陰忽晴的，不是老姜后悔當初不該聽同學的勸說從興義調(diào)來凱里，就是老周埋怨組織上沒有兌現(xiàn)承諾把我和哥哥安排個好單位。進入雨季，臨近端午節(jié)時，他們的情緒越發(fā)不安和煩躁?？赡芩麄儗@起不久將要發(fā)生的車禍有所預感？那時我在印刷廠哥哥在紙廠，我每天都在濃烈的油墨氣味熏陶中混日子，哥哥就地取材，找了個師妹作為自己的女朋友，他是哥我是弟，他先找女朋友先結(jié)婚成家生子，合乎人之常情，這種事情我不能趕在他前面辦，沒關(guān)系，我可以繼續(xù)邊混邊玩，反正前面的日子還很長，長得用不著我去考慮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這種愚蠢的問題還是留給哲學家之類的人去考慮吧。我們當時的日子并非老姜和老周想象的那么難過，有煙抽有酒喝有女朋友耍，生活還是有滋有味的蠻不錯。發(fā)生這樣的大事，我和哥哥一早就跟廠里請了事假，趕去老周說的“那邊守守”。

那邊是個用綠色帆布臨時搭建的靈堂，在循環(huán)播放的哀樂聲中，看得出來，經(jīng)過一整夜的折騰，所有的人都顯出疲態(tài)。他們?nèi)逡换锏卦诔闊?、聊天、發(fā)呆，靈堂外面散亂地放了些凳子，角落里的辦公桌上用盤子盛了些葵花瓜子、香煙，一個像電影里的賬房先生一樣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鋪開一本禮金登記簿，表情麻木地面對陸續(xù)前來吊唁的人，接受他們的挽金和詢問。靈堂里間布置得很倉促，在幾張拼湊的桌子上，橫放著一排用白布覆蓋的尸首，一共四具，叔叔躺在哪個位置上呢？我抑制住了上去揭開白布的沖動。掉頭就看見老姜單位的同事王叔正在和幾個人商量挽聯(lián)的遣詞造句，已經(jīng)撰好的上聯(lián)為“業(yè)界精英從西南赴東南不幸罹難”，下聯(lián)為“家中慈父把青春和熱血獻給大地”，橫批“音容宛在”。王叔是辦公室副主任，平時喜歡舞文弄墨，正大聲對這副挽聯(lián)提出意見，認為對仗不工整，內(nèi)容不深刻，如果親屬來了看見會有意見。我轉(zhuǎn)出來正好碰到老姜，他說：“你和你哥不要亂走，等會兒你叔媽就要趕過來了。”我問：“叔叔在里面？啥時候死的？”老姜拉我到一邊低聲說：“你叔不在里面?！蔽移婀值厝碌溃骸叭硕疾辉?，那要我們來這里守啥子？”老姜急了，使勁捏了我的胳膊一下：“你叔失蹤了，懂沒？！是死是活還沒定性，正在打撈呢。別胡說八道?！?/p>

1992年端午節(jié)前一天，叔叔所在的黔西南州醫(yī)院應黔東南州醫(yī)院邀請，兩地進行學術(shù)交流活動。這樣的活動時間大多為一天，其余時間則安排有景區(qū)游覽以及自由活動。叔叔作為兒科室副主任，學科帶頭人，前幾次的活動都沒參加，這一次叔叔是主動要求參加，并提前五天就通知居住在黔東南州州府所在地凱里市的我們一家，叔叔的語氣充滿喜悅，說是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參加公務活動的機會，過來和你們一家過一個特別的端午節(jié)，順便看看自己從小生長的地方凱里。想想也的確是難得，1986年后，我們從興義搬到凱里就一直沒有和叔叔見過面，一晃七年了，我們都有一種久別后即將重逢的期待。

叔叔和父親是同父異母的兩兄弟，兩人模樣長得不是太像，性格上叔叔外向父親內(nèi)向，都是在凱里出生，讀完小學后舉家遷往興義。有意思的是，兩人在填寫自己的籍貫時，叔叔寫的是凱里市，而父親寫的則是興義市。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叔叔是以凱里市作為自己的故鄉(xiāng)，而父親則是以興義市作為自己的故鄉(xiāng)。我曾經(jīng)就這件事問過父親，我說：“老姜，到底什么才是故鄉(xiāng)？是出生的地方叫故鄉(xiāng)，還是居住久了的地方叫故鄉(xiāng)？”老姜模棱兩可地說：“都可以是故鄉(xiāng)，關(guān)鍵在于你心里是咋個想的?！崩辖褪沁@樣一個缺乏原則，說話辦事不利索的男人，就像塊軟塌塌的橡皮泥，任隨你怎么拿捏都行。

那天上午，叔叔單位包了輛大巴車出發(fā)，一路上大家都很興奮，據(jù)說日程上除了例行公事的學術(shù)交流會外，承辦方還安排了西江千戶苗寨和鎮(zhèn)遠古城兩日游，叔叔在車上充當了導游，對黔東南的民族風情進行熱情洋溢的講解，他對黔東南各個地方的熟悉程度不亞于任何一個導游，這讓所有的同事都感到驚訝。當天傍晚，車子行到巴拉河畔，距凱里城區(qū)還有13公里處時，大巴車像那些節(jié)日苗寨里喝多了米酒的村民一樣，猛然一個趔趄，側(cè)翻到了巴拉河里，彼時正是漲水季節(jié)，我們這里稱為漲端午水，平日如少女般溫柔的巴拉河變成性格暴躁的粗漢，一把就將正在興致勃勃前往凱里城的大巴車拽倒在自己腳下。在越來越濃稠的夜色中，28名來自黔西南州醫(yī)學界的專家學者各自發(fā)揮自己絕處求生的潛能，避免了全軍覆沒的悲劇，除四人溺亡，一人失蹤外，其余驚魂甫定的24人（含司機和8名傷者）被前來救援的車子送往凱里安歇。黔東南州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連夜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叔叔進行搜尋打撈，與此同時，一名自稱是叔叔同事的男人蔣進步于深夜時分敲響我家的鐵皮門，語無倫次地向老姜和老周報告叔叔失蹤的消息。

以上就是我在靈堂四周東拼西湊聽來的關(guān)于叔叔失蹤事件的大致經(jīng)過，隨著時間之水的沖洗，這起車禍變得和巴拉河里的任何一塊鵝卵石一樣不足為奇，奇怪的是后來大家關(guān)注的重點從車禍本身轉(zhuǎn)移到了叔叔失蹤身上。

叔媽和一群車禍事件的親屬于事發(fā)第二天中午趕到凱里，一群人顧不上舟車勞頓，直奔靈堂，在大家都大放悲聲的時候，叔媽的樣子顯得有點茫然無措，她找不到悲痛的目標，一時間不知道是加入大放悲聲的隊伍，還是和我們會合商量事情該如何處理。親屬們果然對草率簡陋的靈堂、淺薄俗氣的挽聯(lián)、緩慢含糊的善后工作等方面表示不滿。黔東南州政府相關(guān)部門迅速成立了治喪委員會和事件調(diào)查小組，將死者一一重新裝進冰棺，用鮮花裝飾靈堂，把修改后的挽聯(lián)和死者遺像掛上墻（叔叔的遺像是否懸掛待定）。一陣忙碌下來已是下午5點過鐘頭，征求治喪委員會負責人意見后，我們把臉色蠟黃的叔媽扶回了家?？粗宦飞隙急３殖聊氖鍕?，老姜和老周就勸慰她：“這幾天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在家里等消息。事情總會有個結(jié)果，別憋悶壞了身子骨，想哭就哭吧?！笔鍕尯孟窨紤]了幾個世紀，眼睛里面冒出一股股的眼淚水，嘴巴里面卻發(fā)出嘎嘎嘎的笑聲。老姜和老周包括我和哥哥都嚇呆了，這不會是傷心得發(fā)瘋了吧？叔媽環(huán)視了我們一圈后，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想通了，這就是結(jié)果，找不到的，我在這兒待個七八天就回去?！边@算什么話嘛？聽上去好像大家有什么東西故意隱瞞她了，可我們親眼所見的，大家都很悲傷，都已經(jīng)盡力了。叔媽來的時候，把叔叔平常穿的一些衣物和用品帶了一部分來，她說三天過后準備去巴拉河邊燒，順便去看看叔叔嘴里一直念叨的巴拉河。

關(guān)于叔叔失蹤事件的進展情況是由那位自稱是叔叔同事的蔣進步來回通報的。這個名叫蔣進步的陌生男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將一次又一次敲響我家的鐵皮門，甚至于在12年后，即公元2002年，蔣進步還會繼續(xù)敲響我家這扇笨拙丑陋的鐵皮門，并登堂入室，與我們家發(fā)生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這是后話。

蔣進步的通報每天都毫無新意，無非是調(diào)查小組又將搜尋打撈范圍擴大了，請求下游的雷山、榕江等縣協(xié)助打撈尋找，但反饋的信息全是一無所獲。你知道的，黔東南州位于長江和珠江的上游，如果出現(xiàn)奇跡，善于潛泳的叔叔將會沿著滔滔巴拉河水一路歡歌游到遼闊無邊的長江珠江。蔣進步最后一次來通報情況時身后跟著進來了兩位表情嚴肅的男人。來人從懷里掏出證件，表明是黔東南州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民警，一位姓劉，一位姓馮。劉、馮二位警官坐下來后，就向叔媽連連發(fā)問，諸如：姜明志在興義出發(fā)前有什么反常行為嗎？你們夫妻二人婚姻感情如何？姜明志在凱里有沒有其他親友？平時家里是誰負責管理賬務，能否提供家里的收入情況說明？兩位警官還要繼續(xù)深入淺出地提問，老姜呼地一聲站起來，生氣地說：“你們這是來慰問失蹤者親屬的嗎？你們這簡直就是詢問犯罪嫌疑人！如果你們認為小志有哪樣值得懷疑的地方，先拿出證據(jù)來！太欺負人了你們！請你們走，我們家不歡迎你們！”劉、馮二位警官被老姜說得灰溜溜地走了，在門邊低聲說道：“我們也是在執(zhí)行公務，請你們理解。”老周對老姜這次的發(fā)怒表示出由衷的贊賞，當著我們的面竟然說什么：“這么多年了，只有今天你才像是個男人”的肉麻話。警察走后，蔣進步解釋說：“這幾天，不知怎么回事，警方開始介入調(diào)查了，向相關(guān)當事人不停詢問一些問題?！崩现苷f：“調(diào)查個啥子？正事情不做，盡做些個無聊的鬼事?！笔Y進步說：“警察才不會無緣無故地問東問西呢，聽說是有人報告說是前不久我們醫(yī)院失竊的10多萬工資款和這起車禍有關(guān)，還有人說姜明志在凱里有個老相好……”話音未落，老姜就像個女人似的跳起來，朝地上接連呸了三聲：“越來越難聽了，是哪個在背后嚼舌頭？往我們傷口上灑鹽巴！不得好死！老子明天就去問個究竟。”這的確是有點過分了，死者尸骨未寒，失蹤者生死不明，親屬們傷心欲絕，事情的發(fā)展就開始偏離正常軌道了。蔣進步很尷尬地起身告辭，說今后常聯(lián)系，平時和小志關(guān)系不錯，有什么能幫得上忙的，盡管說一聲。我送他出門，不知怎么的，我一時竟然覺得這個名叫蔣進步的人和叔叔有幾分相像，尤其是那個用右手食指向上推眼鏡和用手帕擦拭眼鏡的習慣動作，讓我一下子想到了叔叔那雙躲藏在鏡片后面的小眼睛。

蔣進步用手指關(guān)節(jié)輕輕敲擊了一下鐵皮門，笑著說：“那天晚上我拍門，聲音好大，倒把我自己嚇了一大跳。你們家這個門真是不同凡響啊。”

四天后，蔣進步前來通知，治喪委員會將對黔西南醫(yī)學專家組遇難者舉行隆重的追悼會，我們家作為失蹤者親屬被應邀參加追悼會。多年以后，我總感到那天的追悼會充滿了荒誕，我們一家人如同應邀列席的代表，而非正式出席的代表，叔叔的遺像沒有資格與其他四位死者并列，我們也沒有資格與其他死者親屬并列。念悼詞的領(lǐng)導只匆匆一句“姜明志同志在這次車禍中也不幸失蹤”就一筆帶過，我們在這次車禍事件中享受到的最高待遇就是站成一排迎接參會領(lǐng)導的一一握手。叔媽雙手環(huán)抱著叔叔的遺像，叔叔在鏡框里面露微笑，仿佛正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告別儀式，叔媽在鏡框外自始至終都沉默著，看上去魂不守舍夢游一般。四位死者的遺體就地火化，骨灰由親屬第二天上午坐專車帶回興義，撫恤金由黔西南和黔東南兩方共同支付。叔媽對放棄搜尋打撈叔叔的遺體表示同意，并在一份協(xié)議書上簽字。

她單獨留了下來，帶著叔叔的遺物和我們一家人去巴拉河邊燒化。

河水靜靜地流著，腥甜的氣息蕩漾在河面上，河岸上的苗寨影影綽綽，雞犬之聲稀疏而模糊，通往苗寨的鵝卵石小路隱沒在漸漸升起來的霧靄之中。這是黃昏時分的巴拉河，我們在河灘上為叔叔的不辭而別舉行一個簡單的追悼儀式，黃昏的河灘上幾個人聚在一塊兒，火光和煙霧升騰而起，過路的人大概會誤以為我們在舉辦一次小型的野炊呢。叔媽將叔叔的幾大包物品抖散開來，香蠟紙燭粽子水果點心等分別插放在松軟的河沙上，叔媽說：“大哥大嫂，有些話我想講講，不然心里堵得慌?！蔽覀兌紩簳r停下手上的事情，聽叔媽講那些長時間堵在她心里的話。

“那些日子，小志突然變得很客氣，就好像自己是家里的客人一樣?！笔鍕岦c燃一沓紙錢，火光映照出她的臉龐紅彤彤的，“小志每天晚上幾乎都是12點才回來，輕手輕腳的，抱床被子就睡客廳沙發(fā)上。一大早就收拾被子，上洗手間沖澡。用熱水用洗漱的東西都縮手縮腳的，感覺好像是在用別人家的一樣。我們沒有小孩，這么多年已經(jīng)習慣了。他們科室的同事給我講，小志作為兒科專家一直都對小孩很好，這也沒啥子稀奇，但是小志突然對一個凱里來的患兒熱情得很，他不僅親自給人家看病，送錢給人家，下班后還在辦公室里自己煮凱里酸湯魚給患者一家吃?！?/p>

“那個患者可能是小志以前認識的熟人吧？他就是這么一個講感情的人。”老姜忍不住插話。河面上起了一道風，吹得錢紙像蝴蝶一樣飛舞。

“他們絕對不認識。那個患者就是一個來興義打工的凱里什么三棵樹村的農(nóng)民……我去那個患者租住的地方查過……好吧，我就只當他是因為家鄉(xiāng)情結(jié)，給患者獻愛心了，這也沒什么?？墒侵?，小志又經(jīng)常收到一些從凱里郵寄過來的信件和包裹。”

老周朝火堆里扔了件叔叔的衣服，急赤白臉地說：“你可能真是誤會了，我記得經(jīng)我手就寄出過幾個包裹給小志，都是些黔東南土特產(chǎn)，雷山茶葉啊三穗麻鴨啊……對了，我還叫小力多寫信給小志，練習下文筆。他們叔侄倆多交流感情?！蔽亿s緊在一旁點頭作證。

“大哥大嫂你們別急，哪些土特產(chǎn)啊什么的我都收到了，我是講另外的信件和包裹，小志從來不帶回家來，至今我都不曉得他是咋個處理的，所以我總覺得小志隱瞞了我好多事情，他在凱里有個老相好并不是不可能啊，嗚嗚嗚……”叔媽終于哭出了聲，這些哭聲在夜里是有重量的，它們從半空中跌落到河里，順水漂流，一定會漂得很遠吧。

火還在燃燒，衣物已經(jīng)燒得所剩無幾，現(xiàn)在我們開始燒叔叔遺留下來的一些工作和讀書筆記。對于叔叔到底是不是在凱里有個老相好的說法，老姜和老周都緘默不語，火光映照得大家的臉好像涂抹了層厚厚的油彩，好像大家都被照成了透明人，又好像大家猛然間變得陌生起來。就在叔媽轉(zhuǎn)身去拿粽子準備扯碎了撒河里時，我悄悄從地上幾本筆記本中抽了一本出來，借著夜色，我看見這是本黑色的硬面抄，手感冰涼光滑，有點類似觸摸一個亡靈的肌膚，閃念間，我把它藏掖在了懷里。

燒化完叔叔的遺物，我們到河邊去洗手，老姜把兩手在河水里劃動，輕輕地說：“算了，就當是這條河收留了小志吧，你們摸摸看，這條河又暖和又舒服，小志一定是變成魚了?！?/p>

我未經(jīng)叔媽允許，偷偷帶回的那本硬面抄里是叔叔寫的一些文字。其中大部分是詩歌，另外的是隨筆和文章摘抄。詩歌多以思鄉(xiāng)懷舊以及愛情傷感為主，可以想象，叔叔在平靜如水的兒科副主任外貌下內(nèi)心的情感是多么的豐富多彩啊。有意思的是，一向陽光健康的叔叔在自己作品中取的筆名竟然是“病鴿”，難道叔叔認為自己是一只“生病的鴿子”？讓我印象深刻又非常喜愛的是下面這首：

《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是存錢罐里的硬幣

壹分貳分伍分

每投入一枚硬幣

都會在暮年積攢溫暖的回憶

故鄉(xiāng)是件穿上就舍不得脫的舊衣服

父親穿了哥哥穿

終于輪到我穿的時候

那上面綴滿了母親細密的針線

慈愛的目光

故鄉(xiāng)是雜物間里那些心愛的玩物

連環(huán)畫玻璃珠空殼子彈糖紙彈弓

每件玩物都和

某個小伙伴某個惡作劇某個午后的放學路上

息息相關(guān)

誰說我已淪落成一個丟掉故鄉(xiāng)的可憐蟲

關(guān)于故鄉(xiāng)

我可以和你聊上一千零一夜

從故鄉(xiāng)來的人告訴我

如今通往故鄉(xiāng)的路有一千條

而在夢中屬于我回鄉(xiāng)的路

仍然是那條蜿蜒的山路

是的，正如你看到的一樣，我把這首《故鄉(xiāng)》用工整的楷體抄錄在了我的筆記本扉頁，這樣子我就能夠時常和叔叔見面了，順便也可以想一想到底我的故鄉(xiāng)應該在哪里？

有關(guān)1992年端午節(jié)前夕叔叔失蹤事件就是這些，這么多年叔叔下落不明，叔媽也已另嫁他人，在貴州西南小城興義生活。叔叔失蹤帶來的悲痛、懷念、尋找、詰問和懷疑也逐漸煙消云散。可老姜和老周從此變成越發(fā)嘮叨，總是念念不忘過去在興義的工作和生活。他們一再表示要回興義走走看看，但正如他們自嘲的一樣，他們是“說話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無論是退休前還是退休后，他們竟然一次都沒有兌現(xiàn)自己的諾言，這主要源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工作忙碌啊，力不從心啊，路遠暈車啊。他們的一腔思鄉(xiāng)情演變成為一種隔河相望和霧里看花的形式，大概這種形式更具美感吧。我和哥哥早已將他們講述的從前故事爛熟于心，耳朵也聽得起了老繭。但老姜和老周找到了另一條和家鄉(xiāng)連接的方式：組織同鄉(xiāng)會。

我們家很快就成為了興義老鄉(xiāng)們的聯(lián)系點和接待站，許多到凱里出差、旅游的興義老鄉(xiāng)常常慕名前來拜訪我家。他們一手提著興義二塊粑、邱氏雞蛋糕等好吃的興義特產(chǎn)，一手拍響我家獨具特色的鐵皮門。那段日子，你只要自報家門來自興義，和某某熟悉，或者干脆就是某某，那么你在凱里就算是找到組織了。這些老姜和老周過去的同事、鄰居和熟人又帶來更多的熟人朋友。你可以想象，這樣一來，在凱里的興義老鄉(xiāng)就如雨后春筍般從各個地方冒了出來，他們懷著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激情，緊密圍繞在以老姜和老周為中心的同鄉(xiāng)會周圍，共同致力于同鄉(xiāng)會的進步與發(fā)展。老鄉(xiāng)會的規(guī)模日益壯大，以至于鄰居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往來穿梭于我家，竟誤認為我家已不幸淪落為傳銷窩點，鬧出到派出所報警的笑話。老姜和老周一段時間以來，儼然以興義同鄉(xiāng)會會長和常務副會長自居，我們家里充滿了親如一家的家鄉(xiāng)方言，關(guān)于家鄉(xiāng)日新月異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在這里匯聚，我們可以足不出戶，便知家鄉(xiāng)事。雖然通過他人之口傳遞的消息相當于隔靴搔癢，但總比聽不到消息好吧。

不久，老姜和老周發(fā)現(xiàn)這個同鄉(xiāng)會絕非一方凈土，而是和眼下這個復雜的社會一樣，一不小心就會賠上大把的時間精力甚至金錢感情。

騙子們不知何時盯上了老姜他們的同鄉(xiāng)會，他們早已不滿足于穿著身白大褂站路邊免費為路人量血壓測心率送保健品，他們經(jīng)某個熱情的同鄉(xiāng)會會員介紹，打著老鄉(xiāng)的幌子慢慢滲透入會，巧舌如簧地鼓動大家去參加各種商品推廣活動、健康知識講座、夕陽尋夢之旅，騙子們在和諧溫馨的氛圍中成功推銷出許多華而不實又價格不菲的東西，大家抱著一堆藥枕啊床罩啊洗腳盆啊等等回家，往往在懊悔不迭中發(fā)生口角爭執(zhí)，這種事情非常傷害老鄉(xiāng)們彼此間的感情，消耗大家來之不易的積蓄，好不容易活了大半輩子，再也經(jīng)不起折騰了。

老姜傷得最深的一次是被一個中年婦女一次性騙去了12萬元。每次問及老姜被騙的經(jīng)過，他都是語焉不詳，不知是真的老糊涂了還是故意隱瞞一些細節(jié)，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中年女騙子正是以老鄉(xiāng)的身份與老姜親密接觸的。

老姜說：“她甚至清楚你們幾個的名字和工作單位，清楚我在興義的工作經(jīng)歷……她是真的遇到急事了，又在我肩膀上拍了幾下，我聞到有種奇怪的香味……”

12萬元錢幾乎是老姜和老周一輩子積蓄的二分之一，另外二分之一放在另一個存折上。老姜當時揣著存折還要主動去銀行取，因排隊人太多，又臨近銀行下班時間，女騙子便放棄了這塊已經(jīng)到嘴邊的肥肉，在人群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事情過去五天老周才打電話給我們，她說：“老姜說他不想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們快點過來見我們最后一面吧?！?/p>

整整半年，老姜和老周才活轉(zhuǎn)過來，他們再也不熱衷于經(jīng)營同鄉(xiāng)會了，他們閉門謝客，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來。他們成為眾多衣食無憂晚景安康的白發(fā)老人中的一員，這樣的日子才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日子啊，細水長流有什么不好？夕陽西下，兩個老人相互攙扶，緩緩漫步在林蔭道上，這不是圖畫又是什么？直到2002年10月底的一天下午，老姜和老周家那扇鐵皮門再次被人拍響，從此那幅屬于他們的夕陽晚景圖變得有點模糊不清。

你猜得沒錯，這個拍響老姜和老周家門的人正是蔣進步，算起來，蔣進步距上一次拍門的時間恍然已有12年了。

時隔12年的拍門聲像天國遙遠的鐘聲一樣響起，老姜一眼就認出了蔣進步，這個當年渾身濕淋淋的男人。老姜的心被電擊一樣，又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陽光照亮了一下，總之那一刻，老姜忽然年輕得活力四射，一掃過去被所謂的老鄉(xiāng)們傷害的陰霾。望著眼前已是中年人的蔣進步，老姜第一想到的是，如果小志還活著，應該也是這個模樣。蔣進步遞來的名片上印著：“黔西南州興義市《凡人傳奇故事》編撰工作室常務副主任”。據(jù)蔣進步介紹，他內(nèi)退后和別人成立的這個工作室，以編撰普通人傳奇輝煌人生故事為主，為凡人立傳，圓凡人出書夢，讓凡人不能留名青史，也可留名家史。他們的寫作計劃兼顧搜集整理黔西南州內(nèi)的逸聞趣事、人文風情、歷史掌故，工作室掛靠黔西南州作協(xié)主辦的《盤江文學》雜志社，得到州、市兩級政府充分肯定和支持。目前，由蔣進步領(lǐng)銜策劃，編錄在黔西南州各個歷史時期各行各業(yè)做出貢獻的人物傳記正在實施中。此次他前來凱里就是專程采訪曾經(jīng)擔任興義化肥廠廠長的姜明達。老姜懷著激動的心情，用才買的嶄新手機給我撥打電話：“小力，家里來客人了，你認識的一個老朋友，晚飯過來陪喝兩杯酒啊?！?/p>

這時候，我也早已成家，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對于老姜和老周他們當年組織同鄉(xiāng)會，被偽老鄉(xiāng)們搞得血壓上升心情下降的破事無法理解。其實也不想理解，因為對于我和哥哥而言，生活了近30年的凱里，就是我們的家鄉(xiāng)，那座群山之外的興義城，已如同一條越來越遠去的河流，看不見河面上的水花了。

當晚，我如約前往老姜家，陪蔣進步喝酒。

稍事寒暄后，便開始品嘗老周拿手的酸湯魚火鍋。蔣進步吃得非常開心，說：“今天我真是有口福，當年小志常說的家鄉(xiāng)的味道，就是這種感覺啊?！?/p>

蔣進步喝得臉色潮紅，頭上冒汗，不停地用白手帕擦拭被熱氣覆蓋的眼鏡，我好像又看見12年前深夜里那個渾身濕淋淋的男人了。我試探著問他，老姜需要如何配合采訪，完成老姜的自傳需要多少時間，當然，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需要出多少錢才能得到老姜的自傳。蔣進步紅著臉，似乎很害羞地抖抖索索從隨身攜帶的旅行包內(nèi)拿出一堆材料來：“瞧，這是個人自傳的樣本，是個退休的老領(lǐng)導，州工業(yè)局局長，我剛剛編完，花了個把月。費用么？你們知道的，采訪費、書號費、印刷費，七七八八搞下來也有個兩萬多，你可以得5 000本書，很有意義的?！?/p>

果然，我看見老周的臉垮下來了，她往滾開的火鍋里澆了一大杯冷水，起身進了廚房。我跟進去，將雙手搭在老周的雙肩，給她做肩部按摩。老周生氣時你只要一按摩她的肩膀，她的心情就會很快好起來，從小我就是這樣對付她的。

老周鼻子一哼一哼地說：“哼，又是個騙子！還以為來敘舊呢，狗屁！害我給他做飯，哼，吃完趕緊走人！”

我們以為老姜這回一定會吃一塹長一智，和這個12年前的不速之客斷絕往來，至少得保持距離吧，不要再受騙上當，為編寫一本自圓其說的自傳支付兩萬多塊錢。但是我們都錯了，老姜不僅沒有和蔣進步保持距離，而且還拉近了距離，他和蔣進步每天面對面，心連心，促膝長談自己在興義化肥廠擔任廠長的崢嶸歲月。這種狀況讓我們非常失望生氣，老姜啊，你怎么能糊涂到這種地步呢？簡直無可救藥到了極點！而且老姜還為蔣進步的采訪提供好茶好煙好酒，每天，蔣進步和老姜都并排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蔣進步將一臺小型錄音機放在面前的茶幾上，又假模假式地攤開采訪本，用支碳素筆一敲本子，說聲：“老姜，那我們今天就開始吧?！崩辖闵眢w前傾，畢恭畢敬地望著蔣進步，像個聽話的小學生一樣，向蔣進步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老姜顯然感覺良好，有強烈的傾訴欲。五天過后，怨聲載道的老周忍無可忍地逃跑到了我家，尋求政治避難。

她氣憤得嘴唇發(fā)抖地宣布：“哪個狗日的再給他們兩個烏龜王八蛋當老媽子！一天到晚不停地說啊說啊，還上癮了??？步也不散了，舞也不跳了，劍也不練了，好、好、好，你個老糊涂蟲啊，反正我是不會拿錢給那個姓蔣的騙子！”

我們都認為老周發(fā)這么大的火，都離家出走了，老姜也該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了吧？但我們又錯了，老姜在老周出走后，干脆讓蔣進步住進了家里，以方便其采訪工作高效有序進行。這種事情，我們當子女的，還不好做得太絕，比如沖進去把蔣進步趕出家門，人家又沒有做什么違法亂紀的事，似乎做的還是件意義非同尋常的事呢！再說老姜不就是想找個人來傾訴嗎？人老了都有向別人炫耀自己當年勇的嗜好，說出來總比爛在肚子里好吧。反正等老姜說夠說完，那個蔣進步也該走了，如果張嘴要錢，那絕對沒有。

10天過后，我又去偵察了一回。

開門后，我看見老姜和蔣進步肩并肩地坐著，一邊抽煙，一邊品茶，時不時還發(fā)出愉快的笑聲，他們的樣子真像是兩個久別重逢的兄弟啊。蔣進步遞給我一個厚厚的本子，打開一看，密密麻麻地記錄了許多文字。他高興地對我說道：“好了，你父親的故事真不簡單，每個人的歷史都是一本厚重的書啊。我準備明天回興義，系統(tǒng)整理一下這一大堆口述筆錄的資料。”

老姜安靜地仰靠在一旁，只是吸煙喝茶，像一個剛剛成功分娩的產(chǎn)婦，虛弱而幸福地微笑著。

我把蔣進步即將離開的好消息向老周匯報，老周高興得直拍胸口：“天老爺，太好了！這回再也不讓他進門來了?！?/p>

第二天中午，我陪著老周班師回朝時，讓我們?nèi)f萬意想不到的是，老姜和蔣進步突然不見了。的確如此，這兩個昨天還在為老姜的自傳大功告成舉杯慶賀的大活人，今天就突然不見了。

我憑直覺下樓后就打的直奔火車站，老周留在家中等消息，看樣子她好像并不著急。凱里火車站是個不大的小站，每天上下往來的車和人卻是無比的多。我在站前廣場、飯店、旅館、男廁所、候車室各個地方都找了個遍，連他們的影子都沒有見到。不遠處不停地傳來嗚嗚嗚的火車汽笛聲，我又急忙買了張站臺票，沖向人來人往的站臺。在一列從昆明開往貴陽的火車即將進站的時候，我終于發(fā)現(xiàn)那個名叫蔣進步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從一旁的角落里冒了出來。他的右手指間還夾著支將要燃完的香煙。我跑上幾步，一把擒住他的衣衫，喝道：“老姜呢？我老爸呢？啥子意思？你今天不說清楚就不要想走！”

在鐵路派出所，我和老周，還有聞訊趕來的眾親友，連番質(zhì)問蔣進步：“你到底把老姜弄到哪兒去了？！”可是無論我們怎么問，蔣進步都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不是我弄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的，我又怎么知道他要走哪里去呢？他要去哪里是他的個人自由?！?/p>

不要說我們，就連警察也拿這個蔣進步毫無辦法。沒有任何證據(jù)表明是蔣進步挾持或拐走了老姜。在所有的監(jiān)控中，我們看到老姜斜挎?zhèn)€背包，和蔣進步從樓道出來，沿著拱橋巷直到巷口，鉆進的士前往火車站，在站臺上二人開始蹲著抽煙，而后一人離開，另一人挪到角落繼續(xù)抽煙，離開的那人是老姜，他這一轉(zhuǎn)身就再也沒有現(xiàn)身?？瓷先ニ麄儍扇司拖袷且驗樘踊槎奖嫉囊粚η槿恕?/p>

老姜這人既無老年癡呆的癥狀，也無夫妻感情惡化的跡象，更無獨自出門旅游的癖好，但他就這樣蠻不講理地失蹤了。這是警方的說法，也是我們大家的共識。

老姜的失蹤讓我不禁聯(lián)想到1992年叔叔的失蹤，他們殊途同歸，但歸向何方，又有誰知？我和老周徹夜長談，竟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我父親的家族中，有著源遠流長的一種獨特基因，即每隔三年五載就會有人無緣無故地神秘失蹤。當然，你也可以把這種失蹤理解為隱藏，所謂生不見人活不見尸就是對我父輩們詭異行為的一種另類解讀。那些失蹤或隱藏的親人們，他們中的一部分也許會在某個平常的日子里重回故里，一家團聚，一部分則永遠消失殆盡或被證實已經(jīng)死亡。

一個月后，更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再次發(fā)生在我們身邊。那個被我們強留下來配合調(diào)查老姜失蹤事件的蔣進步，堂而皇之地和老周同居在了一起。他從郵局取回上千本印制好的《凡人傳奇口述筆錄：姜明達自傳》，給每個老姜的親友都送了一本，作為永久的紀念。詳細記錄了老姜鮮為人知的許多故事，其中對他擔任化肥廠廠長期間的那一段可謂濃墨重彩，這本書的問世，似乎推翻了蔣進步是個騙子的說法，反過來證明蔣進步是個信守諾言的男人，難道是我們錯怪他了？那出書的錢又是由誰支付的呢？蔣進步大大方方地繼承了老姜的所有物品——天知道當初無比厭惡他的老周是如何接納他的。隨后，蔣進步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和老姜日趨相似。左鄰右舍們看見老周和蔣進步這對新組合時常從樓道里出來，手拉手地散步、買菜、鍛煉身體，大家從頗有微詞到習慣成自然，稱呼蔣進步也親切地簡稱為“老蔣”了。在強大的現(xiàn)實面前，我們作為子女的，拒絕和反抗是多么愚蠢而可笑啊。

2006年11月中旬，我和妻子坐上開往興義的長途客車，經(jīng)過八個小時的艱苦跋涉，進入闊別16年的出生地興義市。昔日的城關(guān)鎮(zhèn)早已物是人非，什么東西都對不上號，我絲毫找不到回家的感覺。費了很大的勁，我和妻子才在盤江路上的一條偏僻小巷發(fā)現(xiàn)“水口廟巷”的路牌，這條巷子的盡頭，507號，住著我的叔媽，如今她孤身一人。此行的一個主要任務就是看望多年未見的叔媽，另一個重要任務則是繼續(xù)尋找失蹤多年的老姜，雖然之前我們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在全國各地尋找老姜，光是尋人啟事我們就印制了五萬多份，這一次我和妻子都請了公休，計劃是邊玩邊找，一切順其自然吧。站在叔媽家大門前，我一下子愣了：叔媽家的大門竟然和老姜老周家的大門一模一樣，都是笨重丑陋的鐵皮門。

這難道僅僅只是巧合？

晚飯時，為了活躍氣氛，也為了讓我放松心情，叔媽特意邀來叔叔曾經(jīng)的幾個同事一起吃飯，他們一個姓王，一個姓龍，另一個記不清了，那晚的酒大家整得太猛。席間，我裝著無意識地問到蔣進步這個人，誰知在座的王同事和龍同事都異口同聲地否認他們單位有這么一個人，更別說還是叔叔的朋友了。妻子拍桌子嚷道：“我就說嘛！這個大騙子，連身份都是假的！”她抓起手機就要打給老周，我借著酒勁吼道：“千萬別打，打了我跟你急！”我是這樣想的：蔣進步是不是騙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現(xiàn)在他和老周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正在從事老姜未完成的夕陽紅事業(y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第二天一大早，我頭痛欲裂，上吐下瀉，有嚴重的水土不服癥狀。叔媽讓我吞服一包阿咖酚頭痛散，她說自己經(jīng)常服用，沒辦法，人老了，頭總是變著花樣地痛。大約9點過鐘，我們?nèi)ス浣郑纯催@座城市令人自豪的景色。

走在寬闊亮麗的桔山大道上，兩旁高大挺拔的銀杏樹很是壯觀，風一吹，嘩嘩嘩地如風鈴般在空中搖響。這時候，我恍惚看見一位酷似老姜的老人，全身披掛著11月和煦的陽光，正踏著滿地金黃色的銀杏樹葉，步履輕快地朝我走來。

責任編輯劉永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