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
為了解決生活中的各類矛盾,人們想出很多辦法,其中之一就是發(fā)明了墻,似是哪個民族都沒有我們善于筑墻。墻文化是中國人精神食譜上的一道主菜。與墻相關的防御思維、等第觀念、風水思想、審美情趣等等,內涵太過豐富,墻的作用實在是大——包括墻之害,亦大矣。
《左傳·隱公元年》言:“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边@段文字將墻的等級建制規(guī)定描述得一清二楚:分封在外的都城如果城墻超過“百雉”,會成為國家的禍害,先王的制度規(guī)定,國內最大的城邑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得超過它的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過它的九分之一。可見,墻與天子、王公大臣的尊嚴有關,是身份的象征。到后世,皇帝有皇帝的宮墻,王公大臣有王公大臣的府墻,土豪有土豪的宅墻,窮人有窮人的籬笆墻,各有各的墻,黃瓦朱墻、青瓦白墻,萬萬不能混了,否則就是僭越禮制,甚至要殺頭的。
在這些皇宮、城池、府邸、宅第里,與高墻相配套的是看家護院的,這便是墻的防御功能?!爸T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從第一個天子大禹開始,便缺乏安全感,確立了“防”之思維。
因此,《左傳·昭公元年》言:“人之有墻,以蔽惡也。”這種用墻來防范壞人的思想被歷代帝王繼承下來。每一座城池,都是一道合圍起來的墻,甚至想把整個國家都圍起來,也便有了筑邊墻、修長城的傳統(tǒng)。這項傾舉國之力的工程,除消耗國庫,增加百姓的苦難外,起過多大的作用呢?尤其在魏晉之后,五胡入中原,民族融合模糊了敵我界限,長城的實際作用越來越小,象征意義越來越大。至明代,把歷代所修的長城連接起來,在“外邊(明代稱長城為邊或邊墻)”外,又修筑了“內邊”和“內三關”,如此固若金湯,換來安全了嗎?土木之變,皇帝淪為階下囚;山海關一役,吳三桂沖冠為紅顏,崇禎帝吊死煤山,大廈傾覆,留下的只有蜿蜒磅礴的邊墻。長城,它的最大作用不是抵御了外敵,而是在人們心里筑起了一道墻——夷夏之大防。
這種以“防”為主的茍安思想,通過把江山圍起來,以便穩(wěn)穩(wěn)當當地傳至萬代的“主子”思維,導致了夜郎自大、盲目排外的狂妄與無知。1793年,工業(yè)革命在英國已進行了30余年,大英帝國進入全盛時期。這年,處在康雍乾盛世的大清君臣,在高墻之內仍做著天朝上國的迷夢,固執(zhí)地要求英國馬戛爾尼使團行三跪九叩大禮,卻把對方帶來的代表當時最高科技成就的毛瑟槍、榴彈炮、地球儀、軍艦模型等600箱禮物,視作奇技淫巧,封存在圓明園的高墻內。最終,西方的炮艦轟塌了天朝自我優(yōu)越感之墻、愚昧之墻。等英法聯(lián)軍用大炮轟開北京的城墻后,他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馬戛爾尼送來的榴彈炮仍完好無損地堆積在圓明園的倉庫中,一路上,他們遇到的最多的抵抗卻來自大刀長矛。
墻文化讓我們屢屢失去看世界的機會,其流毒于下層百姓,則造成了國民心理的封閉性,人云亦云的盲從性,自卑自輕的奴才性,不思進取的保守性。用以“蔽惡”的墻,并沒有防住壞人,也沒有防住外人,把江山圍起來后所做的事,往往是同室操戈。禍起蕭墻、煮豆燃萁、攘外必先安內等尺布斗粟之事史不絕書,有幾家兄弟做到了“鬩于墻,外御其侮”?原來筑墻的真正目的不是防墻外之人,而是防墻內之人哪!
有識之士看到了墻的害處,從魏源開始睜眼看世界,歷代知識分子為“中華之崛起”所做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拆墻。直到今天,拆墻還在繼續(xù),比如拆掉機關圍墻,是為了拆掉父母官的心墻,拆掉權力的圍墻,拆掉“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等官民之間的堵墻。因此,看一個地方政府對待權力的態(tài)度,就看它的圍墻,若高墻內外到處還是一片“肅靜”“回避”,怎能指望它拆除官本位等高高的無形之墻?
【巴爾塔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