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桑
我媽是個樂天的人。我在北京上班,每周末會乘高鐵回涿州看她。平時回去,她總會做頓醬排骨,如果沒做,那就一定是有事。
有一天,她就沒做。我陪她聊天,她嘆了口氣,說:“教我們廣場舞的徐老師你知道吧?前一段時間,她推薦大家去一家銀行存錢。說是集體存送T恤,正好可以當我們夏天的隊服。我就去了,反正錢存哪個行不是存啊。可是前兩天,你陳阿姨老公病了,急著用錢。結(jié)果去銀行取錢,就取不出來了?!?/p>
我一下就警覺起來了,說:“你們是被騙了吧?”
第二天,我就陪著一群老太太去了銀行。果然,答應徐老師存款送T恤的,根本不是銀行職員,而是保險公司的業(yè)務員。開始的時候還嘴硬,后來在“找記者”“網(wǎng)絡曝光”的威脅以及一眾老太太們輪番聲討下,才答應全額退保。
晚上回來,我媽特別高興,補做了一頓醬排骨。她說:“沒白培養(yǎng)你,關鍵時刻有點用?!蔽艺f:“那是啊,知識就是力量嘛?!?/p>
接著,我問:“那個徐老師是不是拿了回扣?”我媽當即黑了臉,她說:“別胡說,徐老師不可能干這種事。人家教我們跳舞都不收錢的。我們給,她都不要?!笨此龍孕诺谋砬椋夜怨蚤]上了嘴。
有些事情,在我們眼里顯而易見,可她偏偏不明白。就比如這位教跳舞的徐老師,的確不收費,但是參加比賽,一人出180塊,再做一套演出服360塊。我媽喜滋滋地穿給我看,我都不想說淘寶同款多少錢來打擊她。
以前,遇到這些問題,都是我爸攔著的。我媽這個人,就愛聽我爸的。然而,在我大二那年,我爸去世了。從那一天起,我和我媽的位置就互換了。
范勇是我的男朋友,剛認識的時候,他說我:“你每周回一趟涿州累不累啊?這么大了還離不開媽?!?/p>
我說:“錯,是她離不開我?!?/p>
是的,每次見面,也不過吃一頓她做的飯,聽她不痛不癢地數(shù)落我,并沒什么特別。但,這必不可少。如果有一天,父母發(fā)現(xiàn)不能教育我們了,就會覺得自己老了。所以,每次回家,我都等著我媽說我。因為只要她有心思挑我刺,有精神罵我懶,就說明她一切都好。
前年,很多人搶買黃金,跳舞的阿姨統(tǒng)統(tǒng)都去買了。周末我回家,剛好看見我媽把定期存款都拿出來,準備投資。我勸她,給她講一些簡單的經(jīng)濟規(guī)律,不要追漲殺跌。她反駁我沒眼光,看得太淺。
我回北京之后,一直憂心忡忡。第二天我就打電話問她:“你買了沒有???”她氣哼哼地說:“沒買!不是你說不讓買嘛?!蔽艺f:“乖,真聽話,下周回去給你買好吃的?!狈畔码娫?,我便會心地笑了。大概從那時起,我意識到,我媽信賴我,就像信賴老爸。
第一次帶范勇回涿州見我媽,范勇評價我媽:“你媽真是個天真的老太太?!?/p>
有關這個點評,還要從那個徐老師說起。據(jù)說,她有個朋友,開了家“國考”保過的補習班,8萬塊一個人,先簽協(xié)議再交錢,考不過一分不要,全額退款。我媽很心動,想給我報名。
范勇聽了,在一旁說:“阿姨,這是騙人的?!蔽覌尣环猓f:“不過的話給退錢,還怎么騙人???”范勇嘿嘿一笑,說,“我給你講個我朋友的事吧?!?/p>
范勇這個朋友,大學肄業(yè),工作沒有干長的,后來真人秀火那會兒,他一個一個聯(lián)系選手,說的就是10萬包進前十,不進的退款。
范勇說:“那么多選秀比賽,那么多選手,總有能進的吧?一年進去2個,他什么也不干也是年薪20萬?!?/p>
我媽長長地發(fā)出了一聲“啊……”心里多少聽明白了徐老師的保過班,和這個大同小異。她嘟囔著說:“現(xiàn)在的人都這么有心眼兒啊。”
回程的路上,范勇說:“你得教你媽多點心眼兒,要不然早晚被騙?!蔽颐蛄嗣蜃齑剑瑔査骸靶r候,父母總是跟我說這個世界有多好,人多善良,為什么啊?”
“因為小孩太早知道這個世界的陰暗面,對心理不好,容易受傷害?!?/p>
“那你不覺得,現(xiàn)在該輪到我們讓他們活得天真點了嗎?”
這一次,范勇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火車隆隆地開著,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爸。我爸在醫(yī)院的第三天,清醒過一段時間。他說:“如果我不在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媽。我們那個年代的人都簡單,尤其是她,一輩子單純。以后我不能照顧她了,就輪到你接我的班了?!?/p>
我總記得,那天陽光淡淡的,我爸精神好得讓我以為世界上會有奇跡。我說:“別胡說,你肯定會好的,以后我會照顧你們兩個,讓你們活成老天真。”
我爸拉著我的手,昏黃的眼睛,有了星光。
(田龍華摘自風尚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