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君
媽去世了,我才猛然想起了已經去世13年的爹。
這13年,偶然也會想起爹。但有媽在,思念不是很苦。至少可以跑去看看媽,看看那個媽和爹一起住的院子,一起住的舊房子。爹的東西,媽都舍不得仍掉。在院子里坐坐,和媽說說話。就可以不那么想爹了。
到了今年媽病重的時候,媽不時會提到爹。因為媽的病無論怎么醫(yī)治,終是一天比一天重,但絲毫影響不到腦子的清醒,我相信媽直到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口氣,她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有時媽就會念叨說 :“你爹那么好的身體,只活到60多歲。我現(xiàn)在都比你爹多活13年了,我活得值了?!碑攱屵@樣說的時候,我總是說:“媽,你別這樣說,咱不是一天天地見好嗎?”
在整個臨終守護媽媽的日子,一心都在媽身上,沒有過多地想起爹。
現(xiàn)在媽已經過了百天忌日。我還是每天都會想起媽,也開始強烈想念爹。
媽剛離世,所有的一切情景都在眼前,但是,想爹就想得很苦很苦。我很惶恐,我記不起爹長什么樣子。拼命去想爹的樣子,還是想不起來。
更遺憾的是:竟然爹一張像樣的照片都沒有留下來。只留下一張身份證。上面照片還照得模糊一片??墒巧矸葑C上的照片好像不是爹平常的樣子。
就在媽去世一個多月的時候,有人找我?guī)兔憣n}。我忽然從那個人身上找到了爹的影子。
和爹一樣的高高大大,和爹一樣的坐在那里抽煙。有時候沉默著不說話,有時候說起話來嗓門挺大。
順著這個線索,幼年時和爹相處的時光一點一點閃回來。
據(jù)媽說,爹很疼愛我。可是我從來沒有從爹里嘴里聽過他疼我愛我的話。鄉(xiāng)下人不愛表達感情。
可是媽說,生下我后,是爹大膽決定,再需要工分,也不讓媽上班,一定要一心一心照看我。
因為我上面已經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姐姐不幸在三歲時夭折了。我是父母盼了好久的閨女,小學學問的爹,抱著字典給我起了一個當時非常洋氣的名字——慧娟。
當時鄉(xiāng)下女孩子名字都是什么花花草草,而我的名字已經很抽象。直到我長到二十多歲的時候,慧娟這個名字才在鄉(xiāng)下流行,爹比人家早時尚了二十多年。
我記得我很愿意爹抱著我,我很愿意摸爹的頭,也愿意摸爹剛刮過胡子的嘴巴。爹的胡子慢慢長出來,我也會用小手去抓,越抓不住越想抓。
后來我長大了,慢慢跟爹不能像小時候那么親熱了。再后來,爹去抱我侄子的時候,讓侄子摸頭和抓胡子的動作,就和小時抱著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記得爹當時還當著干部,常出去開會干啥的。有一次出差回來,給我買了一雙襪子。我歡天喜地迎上去。可是拿出襪子,我卻哇哇大哭。拿起那雙襪子扔到泥池坑里,哭了半天。原因是爹是為了我暖和,給我買一雙加厚的,就沒有考慮顏色是否鮮艷。他買回來的那雙襪子是古銅色的,而我喜歡的顏色是粉紅色。而我心里認為古銅色是老頭子穿的顏色。
我大哭大叫:“我不要老頭子襪!我不要老頭子襪!”
再后來爹再給我買東西,最先考慮的就是顏色要亮麗。
還能記得我結婚有了孩子去走親戚,當時路還是泥路,爹總是接我們好遠。一看到我們,爹大著嗓門喊我兒子的名字:“大將來了嗎?大將?!比缓蠛芨吲d地去背起我的兒子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