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煜+付磊
【摘 要】縱向觀察整個中國近代文學史與電影史,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文學經(jīng)典與改編自其中的電影是這樣一種關系:真正好的改編電影源于文學,但又與文學保持距離。距離,是一種成熟的表達。是文學到電影的成熟。文學經(jīng)典改編成電影,也是鏡像的破滅與重新建構。是文本和電影內(nèi)的,文本和電影外的,受眾心理三者的鏡像的幻滅與重建。
【關鍵詞】文學經(jīng)典;改編電影;距離;重新建構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6)04-0278-02
1920年,海原大地震,從寧夏到甘肅,死傷不可計數(shù)。身邊人曾告訴我,白銀平川、景泰,現(xiàn)在的人口幾乎都是那時候外遷過來的。
1954年,河西大地震,從祁連山到龍首山,從黑河到長城,幾乎都被撕裂,而后,重新歸于安寧。
地,是我們的根。
地上有塬,塬上有草??v向觀察整個中國的近代文學與電影史,便是這塬上草生長于塬而帶給人的震撼。西北烈,吹過塬上草,草晃動,看似無力卻綿長。真正的力量,像詩一樣,就是這厚重的土地。草在塬上,為塬帶來生機。而塬上的草,生長著便是生命的呼吸,是塬的生命的二次重新建構。
真正好的改編電影源于文學,但又與文學保持距離。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文學中有一個概念,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遠”便是保持克制,保持與文學的距離。時空在銀幕上跳動流轉時,我們只能無限接近地旁觀,無法真正進入與之融為一體。畢竟,電影敘事的時間范圍是完成時,至少最低限度,也是將要完成進行時。
《白鹿原》,關中兩家族的興衰史,幾代人命運宏大的交織和錯綜,文本經(jīng)典早已經(jīng)變成了史詩。陳忠實在創(chuàng)作《白鹿原》時,正值文革結束,中國經(jīng)濟政治文化開始解禁。解禁了,開放了,但是八十年代作家的清醒和文學的自覺依然有很大的局限性,對歷史的判斷依然存有顧慮。真正的身份認同和價值判斷標準尚未形成,自我認同發(fā)生斷層。不可避免的,他在白鹿原的創(chuàng)作中就有體現(xiàn)。好的電影,好的導演,好的編劇,必然是不能脫離生活與歷史的。也一定會尊重生命,尊重個體和他們的生活體驗。
后來,我們看到了王全安執(zhí)導的《白鹿原》。
真正成熟后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時代、這個社會可能重要的不是聽到你太多的呼聲和自我表達。更重要的是看到并認清社會現(xiàn)實后的你,還能學會傾聽。于是,一系列傾聽后的尊重、冷靜、憐憫、判斷也隨之而出。他去了渭河平原上游走了一遭,然后開拍。至少在此時,寫下這些字時,我心中認為《白鹿原》,是原作者、導演、每個電影里的人都在接近真正的成熟。成熟不是不分立場,更不是過分曖昧。
保持距離,接近成熟。電影《白鹿原》相比文學作品,遲來了26年,也恰好是26年時間流走,陳忠實在八十年代創(chuàng)作自覺中的弱項在電影改編時得到了彌補。在文學中,作者對女性角色田小娥有著深深的曖昧,女性主人公在整個作品中并沒有被他賦予一個清晰的立場定位。當然,并不是作者的問題,前面已經(jīng)說到了,是寫出文本的那個時代和環(huán)境的特殊性決定的。
保持距離,是一種成熟?!栋茁乖?,整個電影的影像中,始終都注視著、思考著、解構又重建著文本。王全安的克制使影片保持了與文學的距離。不再對原作中的女主人公保有曖昧。有了立場,有了要表達的內(nèi)容中最根本最深厚的東西。因為遠觀,女主角在影像中才具有了導演所賦予的立場,是愛,是性,是孕育的化身。而這種認知,是沒有曖昧可言的。電影中多人的命運與女主角聯(lián)系,大起大落,大張大合,導演的立場是純粹的同情,同情代替了原作中的曖昧。同情,就是立場,電影的立場。有了同情,才產(chǎn)生了與文學的距離。文學成為電影后,女人與土地的關系,變成了女人離不開土地,女人就是土地。所有人命運的起承轉合,都與土地緊緊相連。女人,土地,孕育著白鹿原上所有的悲歡離合。
就像塬和塬上一棵草,如果沒有了距離,完全走近了草,就會破壞塬上的意境;更甚拔掉了草,塬也會因此失去生命的活力。唯能做的,就是保持距離。靜靜地看著塬上草的生命經(jīng)歷和體驗。距離,是一種成熟的表達。是文學到電影的成熟。
文學經(jīng)典改編成電影,是鏡像的破滅與重新建構。
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太極”抑或者是“中庸”的概念處處蘊含。但它是柔中帶剛,也是以柔克剛,它像一個雞蛋一樣,生命由內(nèi)向外沖破束縛而誕生。塬上的一棵草,是固有土地的破裂而重新結構出的新生命。電影,是世俗神話,是真實歷史與現(xiàn)實的鏡像。更重要的是,電影打破了文學的鏡像重新結構出了新的生命。在文學作品中,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文字上,留給電影改編的空間就很小了。當文學經(jīng)典改編成電影時,必不可少地經(jīng)歷這樣一個階段:就是鏡像的破滅,然后由編劇也好導演也罷,去重新結構,重新詮釋出一個不一樣的影像樣本。
可能,只是為了電影中人物去實現(xiàn)一個簡單的夢想或愿望。但這個夢想和愿望能否實現(xiàn)卻要看導演重新結構的能力。這種能力,便是二次創(chuàng)作時的個人詮釋和解讀。同樣,像塬上草和塬,這種能力也離不開生命和生活,離不開土地和體驗。
鏡像的破滅是痛苦而充滿懷疑的。蘇童獲悉李睿珺改編《告訴他們我乘著白鶴去了》時,心中或許是有幾分忐忑的,但當他們漫步在農(nóng)家小院,當?shù)谝粋€鏡頭是水靈靈的蘆葦濕氣,當最后一個鏡頭伴隨有宗教意味的悠長綿延的音樂結束、黃土終覆蓋過老馬的頭頂時,蘇童落停了。整部成片完整敘述完畢后,作者和觀眾才明白,打破的已經(jīng)被完整地重新結構。電影是綜合的藝術,是時間的藝術。電影壓縮了文學文本的敘事時間長度,卻整整延長了作者、主人公和觀者三倍的生命。
故事很簡單,并不像前文提到的《白鹿原》那樣宏大。除去身份限定,僅僅就是一個老人和兩個孩子的故事。老人只求按自己的意愿死去,告訴他們我乘著白鶴去了。用心看過電影,我們會發(fā)現(xiàn)導演用僅29年的年輕的生命體驗和生活閱歷洞察了一個老人的終極愿望:面對死亡,乘鶴西去。如若解讀文本和電影的關系,簡單的可能會總結成:電影改編應該遵循文學原著。但這種尊重原作看似未改變原著,實際上沒那么簡單,它是重新的結構。當人們在議論該片是否意圖在火葬和土葬的死亡方式上站隊、當人們在討論在導演老家拍攝是否因為經(jīng)費問題時,我想說,不要僅僅只看到這些。你有沒有看過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有沒有看過侯孝賢的電影?有沒有感受到過“平淡中蘊藏的張力和震撼”?炊煙、蘆葦、鴨子、棺材、水塘……都是最真摯的生活質感的體現(xiàn)。打破文學文本的平面鏡像,還原生活的真實質感,在此行動上創(chuàng)造和重新結構的電影影像才能更加立體、豐盈和溫潤。我們的那些無力時刻,我們的那些軟弱,我們的那些情懷,才會被一一重新喚醒。整個過程塵埃落定后,電影完成了突破文學的重新結構,而影像給了人與文學不同的、新的感受和情緒。這時的情緒,是純粹且沒有任何雜質的。
福柯的后結構主義中有一個觀點,即面對所壓制著的、壓抑著的、對抗著的東西時,人或事物種種掙扎對抗斗爭的過程,本身也是另一種重建。老馬倔強地、近似荒誕地以“活埋”的方式在水塘邊的大樹下結束了生命。是老馬的,更是導演對文學文本中“死亡”問題的重新審視和思考。當昔日好友離開了日常同在的時光,當目睹了土葬和火葬而產(chǎn)生的爭執(zhí),面對文本和影像表達探討的主題“死亡”,主人公是掙扎的,內(nèi)心是對抗的。影像的時間跨度便像雞蛋破裂一樣,是壓抑而斗爭的內(nèi)心思想的活動過程,電影中最后一捧黃土覆蓋時,重新結構完成,人物最終歸宿確定,導演意志表達,觀眾情緒點燃。掙扎對抗中的重新結構是回歸到了生和死的哲學命題。
這在影像本身和文學本身中,是主人公的行為,對“死亡”鏡像的打破和重新結構;在影像之外和文本之外,便是導演對作者所構建的“死亡”議題鏡像的打破和重新結構;而在接收的受眾心中,對文學、影像本身,對其各自敘事產(chǎn)生的情緒和思想的鏡像,又是一種打破和重建。打破的是個體對主題的固有認知,重新結構的是一種保持距離的冷峻的思考方式。蘇童落淚,電影詮釋的情感震撼和打動了文本的原作者。
上面文字中提到的鏡像的破滅和重新結構,是文本和電影內(nèi)的、文本和電影外的、受眾心理三者的鏡像的幻滅與重建。我試圖尋找出更多,但是轉念一想,電影從文學改編過來時,要想變成一部好的電影,首先具備的鏡像的幻滅與重建至少應該是具有上面提到的這三個方面。
如果塬上一棵草是假的或者嫁接的,便不會保有長久的生命力。恰是因它從這塬上土中萌芽而出,經(jīng)歷了種種成長的坎兒,所以不同于塬而具有了更多元、更豐富的生命意義。這種生命意義,便是文學的鏡像打破,影像哲理的重新建構。
文學作品改編電影,必須牢牢扎根于我們生活成長的土地和泥土。
塬是什么?土地是什么?就是我們的故鄉(xiāng),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歲月中周遭發(fā)生的大小事件、悲歡離合、生命體驗。無論在文學文本中,還是電影銀幕上,抑或是我們置身的社會現(xiàn)實中,每個人都是渺小的。但可以肯定,渺小的我們也是重要的,因為我們立在這兒。而相對于渺小而言,偉大的土地才是真正的主角。它是生活的主角,生命的主角,文學和電影的主角。
《白鹿原》,關中家族社會五十年的興衰史,源自渭河平原上游的這片土地;《告訴他們我乘著白鶴去了》,老馬實現(xiàn)死亡愿望的場域源自主人公腳下成長衰老的這片土地。人,在天地間站著活著。離不開的,就是這片土地。也是不管貧瘠、富沃,土地包容和饋贈給了我們一切。無論雙眼疲憊或者熾熱,無論血脈蓬勃或者靜謐,當我們講故事時,不管文學還是電影,都不會忘記,故事的開始是發(fā)生在那片土地的。
這土地是文學之源,也是電影之源。
一抔黃土,一條河,一座山,一片川。
塬上草,靜靜在塬上。一棵草,就像一個人,屹立在那兒。
參考文獻:
[1]白銀市志編纂委員會.白銀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99.
[2]陳忠實.白鹿原[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4.
[3]戴錦華.猶在鏡中——戴錦華訪談錄[M].北京:知識出版社,1999.
作者簡介:
何東煜(1995-),男,甘肅山丹人,西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2013級廣播電視編導專業(yè),主要研究方向:影視文化;
付 磊(1994-),男,甘肅蘭州人,西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2013級廣播電視編導專業(yè),主要研究方向:影視劇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