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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光

2016-04-21 16:36:07濮穎
當(dāng)代小說 2016年4期
關(guān)鍵詞:杏兒英子院子

濮穎

草巷口離大淖河邊沒有多遠(yuǎn),大英子這一段六百來米的路卻走得緊張,心里氣馱氣馱的。她是要到大淖河邊的張哈家去,像往常那樣事先一個電話,張哈已經(jīng)把門虛掩著。

她一路過來,見沒人注意,唰地一下子溜進(jìn)去。其實(shí),這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張哈是她的孤佬。鄰居沒有瞧不起他倆,倒是覺得他們在一起是應(yīng)該的。張哈是個苦鬼,大英子也是個可憐人。

張哈見到大英子劈頭一句,“無事不登三寶殿?!贝笥⒆颖亲永锖咭宦?,“就你這地方還寶殿,寒窯?!?/p>

張哈是怨大英子來得少了。大英子上一次來是兩三個月之前了。她每次到他這里來確實(shí)都有事情,都帶著問題來找他商量,聽他的主意。張哈被大英子稱為足智多謀的人,抑或這根本就是她到這里的借口,張哈是她嘴上不會承認(rèn)的情投意合的男人。

張哈老一套,說兩句話就要和大英子動手動腳,今天他動作兇猛,像是一定要得逞的樣子。大英子躲開他,說他難受的話可以去洗頭房解決。張哈的臉色立刻變得不怎么好看,覺得大英子小瞧他,他才不會去干那種臟事。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張哈來軟的,用好言好語哄她。大英子說,“不行,就是不行?!睆埞f:“怎么總是不行,今天你倒是要說說理由?!贝笥⒆诱f,她每次出來,家里的那位在她進(jìn)門時總盯著她看,她受不了他的眼神,先是兇,然后可憐巴巴的。

張哈長長地嘆了口氣,張開竹竿一樣瘦的雙臂試圖再次將大英子攬到懷里,大英子用她肥碩的胳膊一頂,張哈一個趔趄,跌坐到床頭。

大英子這時候能正兒八經(jīng)說事了,她告訴張哈來的目的,巷子里說要拆遷了,她想將家里的院子封起來。

“封就封吧,不是難事?!睆埞妨饲飞怼?/p>

“你說得輕巧,哪有這么簡單。我這個家,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封個院子少說要萬把塊。封好了趕上明年真的拆遷還好,要是不拆,我就借機(jī)再加個二層??晌已巯伦詈ε碌氖牵夂煤髸粓?zhí)法大隊拆了,那樣豈不是雞飛蛋打,到頭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再說封院子吧,我家又沒有勞動力,他癱在床上,兒子才到新單位上班,我不能叫孩子不上班請假回家忙這樣的事,帶得他在單位的影響不好。你說,我仔細(xì)一想,做這事連個幫手都沒有?!贝笥⒆右?yàn)闊o助,有點(diǎn)氣急。

“那也是。”張哈皺皺眉,翻眼看著大英子,像是在想主意。

“你看,你也沒有辦法。早知道我就不來了?!贝笥⒆踊舻卣酒鹕?,準(zhǔn)備往門外走。半是氣惱半是要挾。

“大英子,說你平時性子躁吧,你還不服。不就是想把院子封起來嗎?多大點(diǎn)事???明天你弄倆菜,買瓶好酒,我喊幾個瓦工,幾天搞定!”

大英子回過身,半信半疑地望著張哈,“真的?沒有騙我?執(zhí)法大隊這塊怎么辦?”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民不告,官不管,只要沒有人舉報,執(zhí)法大隊大街上的事情都管不過來,還問你小街小巷的事情?”張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做了一個廣播體操的動作。

大英子聽他這么說,臉色漸漸舒緩,醬紫變成了緋紅,疑慮還在,她問張哈要是有人舉報怎么辦?

張哈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玉溪,掏出僅剩的一根。大英子立即從落滿灰塵的桌上拿來打火機(jī),給張哈點(diǎn)上。

張哈吸了一口煙,“現(xiàn)在誰家不搞違章搭建?你一不是當(dāng)官的,二不是有錢的,等于寡婦失業(yè),不會有人看不得你。我們白天不干晚上干,不在人家的視線里。再說,就算有人舉報,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翟隊長跟我還算是親戚,最多我去求他一回。你就把這顆心乖乖地放到肚子里!”

張哈說著趁勢用手去捏大英子鼓鼓的胸口,大英子由他一番動作,最后狠狠地在張哈身上掐一把,嘆了一口氣離開。

張哈搞不明白狀況,一個人愣愣地站在那里。

大英子家的房子小,兩間正屋,一間廂房,又破又舊。一個十多平米的院子,院子的角落里堆放些雜物。除了生煤炭爐子必須的木頭角子,就是廢棄不用的蝦簍,蟹籠,魚網(wǎng)。大英子每次看到這些漁具,心里總是難受,她想扔,卻又不舍。心情特別不好的時候,她也會扔掉一件。就這樣扔啊扔,也不剩幾件了。不下雨的日子大英子家的窗戶總是大開著,她嫌屋子里頭有魚腥味。特別是到了夏天,味道會比平時重些。大英子喜歡萬年青,窗臺上擺放著幾盆,青枝綠葉的系著紅綢子,這樣破舊的院子里能夠顯出生氣。

大英子的丈夫叫陳七,年輕時也是個賺錢的錐子。他是漁民出身,捕魚撈蝦是他的本分。陳七水性好,人稱陳泥鰍。他嫌這個名字不好聽。他讀過幾年書,認(rèn)識幾個字,曉得《水滸傳》上有個水寨八員頭領(lǐng)第三位叫做張順的,有一身好水功,人稱“浪里白條”。他便常常以“浪里白條”自居。大英子每晚摸著他黑黢黢的身子便笑他,還白條?分明就是條黑魚!陳七便嘩啦褪下短褲叫大英子看他的屁股:“你看看,黑不黑!”

打魚人風(fēng)里來雨里去,起早摸黑很辛苦,也賺不了多少錢。陳七便想到了養(yǎng)蝦。他在離城不遠(yuǎn)的鄉(xiāng)下租了十幾畝池塘。養(yǎng)殖羅氏沼蝦。羅氏沼蝦不愁銷路,那幾年也逢上了好年景,陳七賺了。賺了一點(diǎn)錢的陳七算了一筆賬:蝦農(nóng)把蝦賣給蝦販子,蝦販子把蝦再賣到水產(chǎn)公司,市場。蝦農(nóng)賺不了多少,大頭都讓蝦販子給賺走了。于是,頭腦靈活的陳七用賺來的錢買了一輛農(nóng)用三輪車,自己跑市場,自產(chǎn)自銷。就在日子才好過的時候,一次陳七在去揚(yáng)州農(nóng)貿(mào)市場的路上遭遇車禍。命是保住了,卻殘了下半身。陳七殘疾以后只能癱在床上,不掙錢還要大把地花出去醫(yī)療費(fèi)。家里的積蓄很快用光了,兒子陳放正年幼。大英子覺得天塌下來了。她天天哭,最后哭沒了眼淚。沒有了眼淚的大英子每天天不亮就趕到湖邊跟漁販子販點(diǎn)小賤魚倒賣,中飯碗一丟就扛起小板凳到水產(chǎn)公司擠蝦仁,勉勉強(qiáng)強(qiáng)支撐起這個家。一晃就是十幾年。

大英子回到家,輕手輕腳地打開院門,廂房里傳來幾聲丈夫咳嗽的聲音。丈夫殘了的那年,他不想連累尚且年輕的老婆,提出過離婚。大英子就是不忍心撇下他。幾年后,正巧遇到喪妻下崗的張哈,兩個苦命人就常在一起說說話,談?wù)勑氖?。陳七影影綽綽地知道有這么一個人。

大英子正想往大屋走,丈夫叫住了她,讓她來廂房。大英子低著頭,不自在地進(jìn)了屋。她還是心虛,怕丈夫問她去哪里了,于是一進(jìn)門就直接告訴丈夫她剛才出去找人談院子的事情。

“你就決定封院子了?”陳七不滿地看她一眼。

“嗯哪。”

“就算這個家現(xiàn)在不由我做主,你總得讓你兒子同意吧?”陳七咳嗽了幾聲。

“你以為我要做什么主,找什么事情做?我雖然不識幾個字,但是我識事。我知道這是違章搭建,是違法的。”大英子激動起來,“可是要拆遷的那些人家都在搞,我不能一個人做老實(shí)人,做模范,讓政府樹典型,叫鄰居跟我們翻臉,被人家罵二貨。那樣我們家以后還要不要在草巷口這里做人了?唉!像我們這樣的家庭還能有什么高姿態(tài)?如果不把院子封起來,明年拆遷我們就吃大虧了。就是平方換平方,這個院子畢竟還多十幾個平方來?,F(xiàn)在房價是六千多,一個院子就是八九萬,八九萬塊錢你到哪里去掙?就是不拆了,我們封院子加個小二層,也可以騰出一間給孩子做新房。我們這一輩子苦夠了,不能代代苦。眼看兒子要結(jié)婚了,過幾年再添個孫男孫女,孩子們住哪塊?總不能打個漿糊貼墻上吧?”

大英子住的草巷口是城中村,傳聞一家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要在這里開發(fā)樓盤,明年拆遷。于是村民們天天算著拆遷帳,各自打著小算盤。有的加二層樓,有的砌門面房,有的把巷道封起來,“只要平方,不要陽光。”一時間,草巷口戶戶搞搭建,弄得塵土飛揚(yáng)。到處都是垃圾場。大英子家最不濟(jì),加不起樓層,搭不了巷道。所以只能把個院子做個頂,封起來。

“不要做得出格,讓人家瞧不起?!标惼邆?cè)了側(cè)僵硬的身子。

“我曉得,不會!”

“那……什么時候動工?”丈夫無奈地問。大英子說就這幾天。

她當(dāng)著陳七的面給兒子陳放打電話,告訴他過幾天就準(zhǔn)備把院子封起來,是她和他老子決定的。

兒子陳放像是不怎么贊成,他告訴母親這個是違規(guī)的,這樣弄,不好。

大英子嘆了口氣,“那你說,不封院子怎么辦?眼看你就要成家了。我們家這點(diǎn)房子實(shí)在是太難了。明天你把女朋友帶回家,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你說怎么辦?”

陳放聽了母親的話,沉默不語。大英子怕耗電話費(fèi),不再與兒子商量了,說就這樣!

張哈有能耐,真的把院子安安穩(wěn)穩(wěn)地封好了。并且改了大英子的預(yù)算,把院頂搞了一個水泥鋼筋的整澆。這樣為加二層做了基礎(chǔ),大英子也就只有挖肉一樣地多花了一筆錢。

封院子的這幾天,張哈每天都在現(xiàn)場指揮和監(jiān)理。但是張哈這么個大英子任命的工程全權(quán)負(fù)責(zé)人,卻只敢在院子里轉(zhuǎn),躡手躡腳的,幾乎不開口。就是說話,也是咬著工人的耳朵,或是打手勢。他是不想讓里屋的陳七知道他的存在。

閑下來時,張哈會張頭探腦,他很好奇,想知道大英子屋里面的情況。有一點(diǎn)是肯定的,大英子將家收拾得滑滑滴滴,他喜歡大英子的也正是這一點(diǎn),會過日子,他原來的那位跟大英子一比就是云泥之別了。

竣工的那天晚上,張哈把大英子約到他的家里搞慶祝。大英子燒了幾個菜,兩人對飲了幾杯。帶著醉意,張哈觍著臉要大英子留下過夜,大英子低頭不說話,過一會兒站起身,把張哈雜亂的屋子收拾了一遍,還是走了。

院子封起來了,大英子的心里踏實(shí)了,可接著又有了新煩惱,陽光不見了。家里陰暗潮濕,大白天都亮燈。以前多好,從早曬到晚的太陽。被子曬得香噴噴,軟融融。房子雖小雖舊,到處亮堂堂的。丈夫的腰腿又疼了,冬天還沒有來……可是一想到明年住上新房子,有花園,有保安,有三間朝陽的大房間,兒子陳放和對象杏兒把婚事能定了,大英子便釋懷了。有得便有失。

轉(zhuǎn)眼秋天到了,陳七的身體每況愈下,好像來日無多。大英子就不再出去打工,關(guān)上院門,一心一意在家服侍他,也不再往張哈的家里跑。

關(guān)上院門的屋子愈發(fā)的黑暗,大英子就開著燈,陪著陳七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張哈幾日不見大英子,心里像貓抓一樣難受,給大英子打電話,發(fā)短信,大英子幾次掏出電話想回,但看到丈夫用渾濁無助的眼神詢問她誰的電話時,她關(guān)了機(jī)。張哈耐不住了,多次借故從大英子家的門前走過,斜著眼睛往院子里看。透過院門的縫隙,只看見屋子里亮著燈。張哈只得一根接一根地?zé)銦煛?/p>

陳七常年臥床,除了怕血栓,還得防止褥瘡。大英子不間斷地為他擦身子,揉腿,讓他的身上很干凈,沒有一點(diǎn)難聞的味道。這天跟往常一樣,大英子在陳七睡前要給他擦身子。大英子用手試了試水溫,把毛巾浸在水里,搓了幾下,擠成一個暄軟的毛巾把子。熱騰騰的毛巾擦得陳七很舒服,臉色也好看了一點(diǎn),曾經(jīng)黢黑的皮膚已經(jīng)轉(zhuǎn)成魚肚白。大英子想起以前對丈夫的調(diào)侃,說:“你現(xiàn)在是真正的白條了?!标惼咭残α耍怀粤Φ匦α艘幌?,干枯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里動了動。接著便有渾濁的液體從眼窩里溢出來。大英子鼻子一酸,大起嗓門說:“不要瞎想!天氣涼快人舒服,你也就會好起來。”

陳七突然用手擋住大英子替他擦的那處地方,大英子不解,陳七示意由他自己來。大英子道:“有什么呀?都擦了十幾年了。不就是它不神了嗎?也不是沒有神過,原來神得很呢!”陳七輕罵了一聲“瘟婆娘”,便松開了手。

大英子不再說什么,默默地擦,似乎更多了份溫存在手上。陳七微弱的鼻息加重起來,死勁抓住大英子的手。

第一場冷風(fēng)撂下來的時候,陳七的身體果然好了些。這一天,陳七想吃清蒸白魚。大英子趕緊去北門菜場的老李家買。老李與他們家是舊相識,夫妻倆專門賣湖鮮:銅頭,草鯽,虎頭鯊,雪鰱,季花(鱖魚),翹嘴白,什么都有。大英子去得不巧,老李告訴她上河的白魚已經(jīng)被飯店拿走了。還有兩條是湖蕩里圍養(yǎng)的。大英子知道圍養(yǎng)的魚已經(jīng)是很不錯了,比下河的白魚好很多。至少冷下來的時候魚肉不會起腥味。旁邊有個做生意模樣的男人跟大英子爭著買,說是做成風(fēng)魚送上海的親戚。老李說今兒除了大英子這魚誰也不給,出再多的錢也都不賣,是送給老陳吃的。大英子見狀,丟下錢,拎起白魚飛跑。

大英子回家將白魚剖腹摳鰓,洗干凈,瀝干水,用細(xì)鹽先擦了一下,擱老姜米蔥紹興酒,放在鍋里隔水蒸熟。蒸好的魚肉細(xì)嫩鮮美,一塊一塊像蒜瓣一樣,蘸點(diǎn)香醋,陳七最愛吃。大英子把蒸好的白魚端到了丈夫面前,哪知道他動了一筷子就擱下:“圍養(yǎng)的?!?/p>

大英子夾了魚肚子上的一塊肉送到陳七的碗里:“現(xiàn)在哪里有那么多野生的白魚?有也留不住,早被飯店高價收走了。圍養(yǎng)的也不錯,你就將就一點(diǎn)吧,我要不是下手快,這魚現(xiàn)在在人家的鍋里?!标惼哒f:“是呢,想當(dāng)年我在船上吃的那個白魚,現(xiàn)捕現(xiàn)吃,河水煮河魚,那叫一個鮮!”大英子乜了丈夫一眼,“你今天不是想吃白魚,是想到了那個人吧?”

陳七放下手中的碗笑起來:“哈哈……就這事,你一提,我倒真的想起來了,不知她漂在什么地方呢,管不著,問不到了……”大英子湊過來問,“你老實(shí)說,你們有沒有干過那事?”陳七搖搖頭,“沒有,她倒是想,我不敢。”大英子一聲呸,“白費(fèi)了你的那些心思和時間,下了個空網(wǎng)?小魚小蝦也曾撈過幾把吧?”陳七說他也后悔呢!那個女人,飽鼻子飽眼睛,笑起來嘴角一翹一翹的,真的好看,勾魂!

大英子夫妻倆說的那個女人是淮安人,跟丈夫在湖上打魚,人稱“湖娘”。打魚人飄無定所。她的漁船漂到哪里就靠在哪里。那年秋天,湖娘的丈夫空手跟船隊去金湖捕蟹剜藕,暫時留下她。陳七的漁船正巧就靠著她家的船。湖娘長得俊俏,也能干。大裁小剪,洗洗涮涮,刷刮得很。嗓子也亮堂,沒事的時候就坐在船頭一邊做針線活一邊唱淮劇。陳七一向不喜歡聽淮劇,叫它苦哇調(diào)??墒呛锍幕磩∷故呛芟矚g聽。出船歸來,陳七常常對湖娘說,來一段苦哇調(diào)。湖娘莞爾一笑,就唱了起來,無非是“珍珠塔”、“牙痕記”、“趙五娘”這些劇目里的段子。陳七聽到開心處,就跟著后面拉花腔。湖娘便唱得更好聽。湖娘跟陳七一樣喜歡吃剛出水的翹嘴白,陳七每次捕到,都會給她留兩條。船未停穩(wěn),便從魚簍里拎出來扔到湖娘的船板上。湖娘廚藝好,不一會兒就端上一條,隔船遞給陳七。兩條船,兩個人。一男一女,一人一條出水鮮。

那天夜里特別黑,湖上起了罕見的大風(fēng)。驚醒的陳七自然想到了湖娘,他起來去喊湖娘。湖娘早就等著陳七來叫她,她一把抓住陳七的手說害怕,叫陳七到她的船上來。陳七到了湖娘的船上腳跟還未站穩(wěn),湖娘就一下子撲到陳七的懷里,用藕一樣的胳膊纏著陳七,將一對豐滿的乳房緊緊地貼在陳七的胸前。陳七像電擊一樣,渾身發(fā)燙,身體一下子膨脹了。他張開胳膊將湖娘緊緊地?fù)г趹阎?。就在陳七低頭親吻湖娘的時候,她看見湖娘的脖子里有一塊護(hù)身符,居然跟大英子的一模一樣。陳七一下子不行了。

隔年的夏天到了。等待的結(jié)果竟然是草巷口不會拆遷的消息。大英子不敢相信,四下里找人核實(shí),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像殺豬一樣嚎啕大哭。

第二天,聽說母親幾頓飯沒吃的陳放回家了。后面跟著他的對象杏兒。這是杏兒第一次到他們家來。

大英子見到杏兒,張大嘴巴,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引到屋里。杏兒長得好看,白果子臉,貓眼睛,一笑嘴角有兩個小酒窩。腦后扎一條高高的馬尾辮子,走路的時候,辮子一跳一跳的。杏兒很大方,見面就叫大英子“大媽媽”,然后主動要見陳大大。大英子沒有答應(yīng),面帶難色地望向兒子,兒子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知道母親的心思,怕杏兒見家里有父親這個危重病人覺得是負(fù)擔(dān)。杏兒眨眼機(jī)靈,說那就下次來見,她爸爸也想會會大名鼎鼎的“浪里白條”,大英子尷尬地笑了笑,臉上的開心不見了。

離吃中午飯還有一段時間,杏兒說乘今天的好太陽“曬伏”?!皶穹笔沁@個地方的習(xí)俗。有“曬大伏”,也有“曬小伏”。伏天太陽毒,把家里陳年的柜子里衣服、被褥和老物件都拿到太陽底下暴曬,濕氣盡除,來年的梅雨季節(jié)就不會長霉斑。大英子聽了直搖手:“不要不要,伏天才開始。好太陽多的是。以后我自己慢慢曬?!币贿呎f一邊打開后門,叫杏兒坐在堂屋里吹吹過堂風(fēng),涼快涼快。

陳放說:“媽,你就讓杏兒幫你曬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大英子說不行,使個眼色將兒子叫到一邊,“你個笨蛋,咱家是什么底子?你讓杏兒過眼,多寒酸???”陳放說,“我什么事都不瞞杏兒。她知道我們家的根底,爸爸的情況也知道,她不嫌!”

大英子遲疑了一下說:“好,曬吧!”杏兒立即去搬長板凳疊起來,讓陳放上院頂去鋪板。家里也只有院頂上有太陽曬到。

大英子把櫥柜里的被服全部抱了出來,一件件遞給杏兒,由她站在長板凳上遞給院頂上的陳放攤在鋪板上曬。

遞完了要曬的,陳放將母親和對象杏兒拉到院頂上。太陽已經(jīng)曬得那些衣物蒸騰熱氣了。

大英子抬頭看看太陽,亮花花的,刺她的眼。

她站在院頂上,與那些曬著的衣物在一起曬著,覺得很是舒適,感覺自己原來是少這么一頓太陽暴曬的。

杏兒來家的時候,陳七并沒有閑著。他先支起耳朵聽,后又吃力地夠著身子往窗戶那邊,想看到外面。杏兒站到長板凳上往院頂上遞要曬的時,他終于看清了,這個兒子的對象,要做他們家媳婦的女孩子竟然活脫脫的一個湖娘,臉盤子,神態(tài),沒有一處不像。

大英子和杏兒到院頂上以后,陳七的眼皮就往上翻了,想知道上面每個人的一舉一動。

不知什么時候,大英子進(jìn)來了。她用手指指外面的杏兒,對著陳七捂住嘴笑。陳七知道她的名堂,低聲問:“你也看出來了?”大英子說,“我的媽呀,一進(jìn)門都嚇了我一跳。氣都不敢出呢!”陳七說,“是太像了。”

說了這句話以后,陳七就再也不說什么了,眼皮重新翻起來看著屋頂。

吃完午飯,杏兒先回家了,她下午還要上班。陳放將母親叫到躺著的父親面前,說了一個他和杏兒的決定,他們就在家里結(jié)婚,等過兩年買房,積蓄交首付,用住房公積金和銀行按揭買房。

大英子聽了兒子說的,愣在那里半天沒有動,直到兒子叫她才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掐掐大腿,疼。身心,一下子輕松了。

陳七卻在這個時候提了個要求,要他們母子兩個將他弄到院頂上去曬曬太陽。

初冬天陳七去世。辦陳七喪事的三天里大英子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只會點(diǎn)頭,搖頭,淌眼淚。

陳七出殯前一天晚上,張哈翻來覆去,一夜都沒有睡。他不知道明天陳七出殯大英子會不會去送。大英子這邊也一樣,七姑八婆的叫大英子趕緊說句話。草巷口這里有個百年不變、雷打不動的風(fēng)俗,喪偶的對方如果想再婚就不去送葬。如果送了,就不好再婚。任憑大家怎么問,大英子坐在陳七的靈柩前,死活就是不開口。

“明日就出殯了,這樣總不是個事情。送與不送,英子你自己拿主意?!标惼叩木司苏境鰜恚笥⒆幼鲎詈蟮亩▕Z。舅舅話音未落,大英子突然站起身,一把抱起陳七的照片,猛然一聲嚎啕,那一聲,驚住了所有的人。大英子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天昏地暗,好像要把這輩子所受的委屈、不幸、孤苦和無告全部倒出來。屋子里頓時一片交頭接耳的嘰嘰喳喳。

杏兒抱住大英子的肩膀,大英子反撲在杏兒的懷里,杏兒也抽泣起來。

陳放站了起來,把舅太爺老長輩們都請到西廂房商量。陳放說母親這輩子不容易,這個節(jié)骨眼上你叫她怎么選擇?不送父親,情理上說不過去;送了父親,明擺著苦日子就要過到頭。舅太爺嘆了口氣:“鄉(xiāng)風(fēng)也是人定的?,F(xiàn)在正移風(fēng)易俗,什么送不送的。送也好,不送也好,大英子日后怎么過,我們做長輩的絕不干預(yù)。”

親戚鄰里都站在屋外聽墻根,里面人還沒有出來,他們就紛紛贊同。

大英子最終還是去送了陳七。

陳放在一家私營的機(jī)械廠當(dāng)工人,上班很辛苦,父親去世以后他和杏兒再忙也輪番回來看望母親。大英子在陳七去世以后突然覺得心里空了。陳七在的時候她是過得辛苦,最難的時候甚至想過陳七早點(diǎn)死,一了百了,大家都免了受罪??墒顷惼呷ナ篮?,她卻總想著陳七在世時的各種好,想著對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時常有一種難以言狀的痛楚,像錐子一樣刺進(jìn)她的骨頭里。

大英子決定不再往張哈家里跑,覺得自己現(xiàn)在既沒有去的借口,也沒有去的必要。她不能讓鄰居說她丈夫尸骨未寒就跑去會舊相好,一個都快要娶兒媳婦的人不能被人家戳脊梁。即便她的心里一直念著張哈,也只能像院子里的頂,封起來,蓋起來。

數(shù)月后的晚上,陳放來到母親的房里,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大英子見兒子這樣心不由得緊了起來。

“怎么了,是不是杏兒家又有什么變卦,為難得你話都說不周全了?”

陳放說:“杏兒家里不會讓我為難,只是你……”

“我……怎么了?什么情況你快說!”大英子大大咧咧地?fù)]揮手,突然,她想到了張哈,莫非?……瞬間,她的臉色變了。

這么多年了,大英子與張哈惺惺相惜,早有了感情。張哈這陣子人不好過來,電話一天要打好幾個,提跟她并在一起過日子的請求,說要正大光明的,不讓她受委屈。今天兒子來談她的事情,莫不是要她與張哈斷了關(guān)系?免得杏兒嫁過來聽到閑話瞧不起她這個婆婆,小看了她的兒子?丟了新媳婦的臉面?一時間,大英子緊張得頭暈?zāi)X漲。她的懷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突突突地亂跳著。

屋子里半天沒有動靜,陳放的臉憋得通紅。半晌,還是做媽的開口:“說吧,直刀砌墻,干脆一點(diǎn)。做媽的絕不為難你們小輩,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p>

大英子對兒子說這番話是把自己的一切拋在了腦后,她情愿嗎?不情愿!有什么辦法呢?

陳放見母親的聲音都有點(diǎn)哽咽,知道不下決心說出他要說的不行了。

“媽!是這么一回事,您受了半輩子苦,乘著我跟杏兒辦事這當(dāng)口兒,你跟張大大(伯伯)把事情也辦了吧!這是我和杏兒一塊兒的主張,她爸爸媽媽也贊成呢!”

兒子這一開口,讓大英子生生地呆住了。她一下子紅了臉,氣急敗壞地說:“你不要瞎說!我與你張大大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事!不要你來操這份心!”

陳放說:“媽,我知道你跟張大大不是人家所想的那樣。但是媽,你跟張大大是有感情的。你以前是舍不下爸爸,舍不得我。現(xiàn)在爸爸走了,我也要成家了,這后半輩子總得要為自己活一次??!”

大英子以為自己又聽錯了,她再一次下意識地掐了一下大腿,依舊生疼。她漲紅了臉,語無倫次地不知道要說什么。與張哈在一起,過正常女人應(yīng)該有的日子,她在心里想了多少遍。夢里夢了多少回,醒來不知道掉過多少眼淚。猛地,大英子哭了,當(dāng)著兒子的面,哭得稀里嘩啦……

陳放說他早想過這個問題,一直沒敢說破,這回還是杏兒主動地提起來的。杏兒還有個要求,就是要把這封好的院子拆掉。

大英子愣住了,這又是哪一出???這院子還準(zhǔn)備加個二層呢!

陳放說:“杏兒說了,屋子沒了陽光,心都是暗的!”

“哦!”大英子重重地回了一聲,是應(yīng)和,是感嘆,更是掩抑不住的內(nèi)心欣喜。

晚上,大英子盤腿在床上用手機(jī)撥通了張哈的電話,她直奔主題,一開口就說是要找張哈拆封好的院子?!笆裁??”張哈在電話那邊一下子跳了起來。

大英子直了直身子,將耷在額前的頭發(fā)捋到耳朵后面,拿捏起腔調(diào):“拆,必須拆。屋子沒了陽光,心都是暗的!”

第二天早上四五點(diǎn),張哈帶著兩個瓦工來拆院子,只一天的工夫就讓院子重新見了光亮。大英子跟著收拾院子里的建筑垃圾,看到墻角還留有的幾件破舊漁具,隨即擼起袖子收羅起來,全部扔,扔垃圾堆里去。

隔天中午,大英子叫張哈過來吃飯。張哈身子閃進(jìn)院子,隨手便要關(guān)上院門。

大英子說:“不關(guān),開著,不礙事!”

張哈進(jìn)了屋搓搓手,說他今天要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大英子料他又要蠢蠢欲動,正要惱他的猴急。哪知道張哈要做的竟然是要先到大英子的房間里參觀一下,這是他這么多年來一直想的,要看看一個手腳勤快的女人房間里是什么樣子。他還彬彬有禮地說這是一個請求,不同意就算了。

大英子噗嗤一笑,說:“瞅吧瞅吧,這家里以后對你全部開放?!闭f著替他推開房門。

大英子的房間很簡單,卻很整潔。藍(lán)花的床單,藍(lán)花的被套,幾件老舊的櫥柜擦得亮锃锃的。張哈這里摸摸,那里望望,真是一副愛好者參觀的樣子。

大英子要張哈拉開面前的柜子抽屜看看,張哈一打開,看見里面赫然躺著一支藍(lán)色的牙刷,一塊藍(lán)色的毛巾。

“給你準(zhǔn)備的!還有其他東西,一大套……買下來有幾天了?!?/p>

張哈來神了,眨巴眨巴眼睛,惱恨他今天來的實(shí)在是太早了,到晚上睡覺的光景還有難熬的十多個小時。

大英子笑吟吟地打開窗戶。院子里敞亮著,一陣風(fēng)將窗簾吹得飄起來,像大英子這時的心情。

她回頭朝張哈笑了笑。

責(zé)任編輯:段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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