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曉微

(四川外國語大學(xué) 中猶文化研究所，重慶 40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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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街的斯賓諾莎》與《倫理學(xué)》的互文解讀

傅曉微

(四川外國語大學(xué) 中猶文化研究所，重慶 400031)

通過對艾·巴·辛格的小說《市場街的斯賓諾莎》與斯賓諾莎《倫理學(xué)》的互文性解讀，我們可以從小說中讀出辛格對誤解斯賓諾莎的信徒的嘲諷和對其哲學(xué)缺陷的婉轉(zhuǎn)批評：遠(yuǎn)離活生生人間生活，求助于空洞的理性，終將陷入虛無；還可以從中窺探出辛格一生對斯賓諾莎既接受又拒斥，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心態(tài)。

辛格；斯賓諾莎；倫理學(xué)；互文性

0 引言

美國猶太作家艾·巴·辛格的《市場街的斯賓諾莎》描寫了20世紀(jì)初波蘭華沙猶太社區(qū)一個完全按照自己所理解的斯賓諾莎哲學(xué)生活的現(xiàn)代猶太知識分子，他畢生研究斯賓諾莎的《倫理學(xué)》，按照書中的觀點看待世界，解釋世界，按照書中的理性原則生活，甚至按照書中的邏輯進(jìn)行推理和思考。但這個忠實的斯賓諾莎信徒卻在自己的婚禮之夜對畢生追求的理性產(chǎn)生了懷疑。通過對《倫理學(xué)》和這篇小說的互文解讀，我們會發(fā)現(xiàn)，正是作家自己對斯賓諾莎哲學(xué)思想矛盾糾結(jié)的態(tài)度造就了菲謝爾森博士這個獨特而鮮活的人物形象。小說既有作家辛格的影子，也有斯賓諾莎的影子，更多的是通過對誤解斯賓諾莎的斯賓諾莎信徒的嘲諷，婉轉(zhuǎn)批評斯賓諾莎哲學(xué)的缺陷：遠(yuǎn)離活生生的人間生活，求助于空洞的理性，終將陷入虛無。

1 斯賓諾莎對辛格的影響

縱觀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的一生，斯賓諾莎可以說是對其影響最大的人物。辛格的3部自傳和多部小說都有斯賓諾莎的影子，好幾篇小說的主人公都是或曾經(jīng)是斯賓諾莎信徒，更不用說他幾十個短篇中眾多的現(xiàn)代猶太知識分子(傅曉微，2006：89-103)。而《市場街的斯賓諾莎》(以下簡稱《市》)中的菲謝爾森博士則是一個集中表現(xiàn)。

對照辛格的傳記作品會發(fā)現(xiàn)，《市》的主人公菲謝爾森博士在很多方面都有著青年辛格的影子。二者都生活在20世紀(jì)初的華沙哈西德派猶太社區(qū)，也都出身于拉比世家。像辛格一樣，博士早年也在“耶希瓦”學(xué)校，即培養(yǎng)拉比的神學(xué)院讀書，后來逐漸偏離猶太神學(xué)傳統(tǒng)，與傳統(tǒng)社區(qū)生活疏離。菲謝爾森博士就像《在父親的法庭上》和《尋求上帝的年輕人》等自傳中的辛格一樣，“把《倫理學(xué)》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竟能“背誦每一個命題，每一個論證，每一個推論，每一個注解” (辛格，2004：281-282；Singer,1976:57;1984:43)?！秱惱韺W(xué)》成為他們的“圣經(jīng)”。

但是，菲謝爾森博士不是辛格。事實上，曾經(jīng)狂熱地迷戀斯賓諾莎哲學(xué)，且終其一生無法擺脫其影響的辛格對斯賓諾莎思想始終是既愛又恨，即接受又排斥。這種矛盾糾結(jié)的心理最終演變成了“菲謝爾森博士”這個天真迂腐、畢生追求理性卻陷入非理性病態(tài)的斯賓諾莎信徒形象。

2 菲謝爾森博士：市場街的斯賓諾莎

2.1食古不化的“市場街的斯賓諾莎”

菲謝爾森博士對斯賓諾莎膜拜的程度遠(yuǎn)遠(yuǎn)超過今天的追星族。他一心一意專研《倫理學(xué)》整整30年：

書中的每條命題，每個證據(jù)，每個推論，每條注釋他都爛熟于心。他若想找哪個段落，直接就能打開那一頁，根本不用一頁頁地翻。就這樣，他還是每天要花好幾個小時繼續(xù)研究《倫理學(xué)》。他瘦骨嶙峋的手里拿著放大鏡，一邊喃喃自語，讀到自己同意的地方便點點頭……他的抽屜里裝滿了筆記和草稿。 (Singer,1961:4)

不僅如此博士還亦步亦趨地按照他的偶像的生活方式生活。比如，斯賓諾莎年輕時曾與恩師范·丹·恩德的女兒有過一段短暫的戀情，不過戀人很快被情敵奪走，他終生未婚，博士也因此仿效。媒人“給他介紹了好幾個有錢人家的姑娘，可是菲謝爾森博士卻沒有抓住這些機會。他想像斯賓諾莎那樣獨立，而且他過去也一直獨身”(9)。據(jù)研究，斯賓諾莎因其對《圣經(jīng)》作者真實性的質(zhì)疑——即《圣經(jīng)》作者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摩西——被猶太社團開除教籍，又因為拒絕了基督教社會遞給他的橄欖枝而被整個歐洲社會拋棄(洪漢鼎，1993：30)。1673年斯賓諾莎受邀到海德堡大學(xué)任哲學(xué)教授，但因為邀請書中有“你將有充分的自由講授哲學(xué)，深信你將不會濫用此種自由以動搖公共信仰的宗教(即基督教)”這樣一句警告性的提示，他最終以“我不知道為了避免動搖公共信仰的宗教的一切嫌疑，我的哲學(xué)講授的自由將被限制于何種范圍”的答復(fù)，婉言謝絕了這一邀請(洪漢鼎，1993:48)。菲謝爾森博士也曾“以貴賓的身份經(jīng)常出入于好幾家有錢人的公館；華沙的猶太會堂請他擔(dān)任圖書館主任”，就像斯賓諾莎拒絕海德堡大學(xué)的有條件的聘請一樣，他也因不肯放棄原則，遵從舊俗而“辭去了圖書館中的職務(wù)”(9)。

博士不僅在生活上刻意模仿自己的偶像，更是用斯賓諾莎理論指導(dǎo)他的一言一行，解釋他的喜怒哀樂，甚至看待世界萬物的視角。比如夏天熱得受不了，當(dāng)他把頭探到窗外涼快的晚風(fēng)里時，他會喃喃自語：“‘真是太幸福了?！@時候他就會想起來，斯賓諾莎說過，德行與幸福是同一性的，一個人最符合道德的行為就是沉浸于并不違背理性的快樂中?！?6) 菲謝爾森博士此處引用了《倫理學(xué)》第五部分《論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中的命題42，原文是：“幸福并非德性的報酬，而是德性自身；并不是因為克制情欲，我們才享有幸福?！?斯賓諾莎，1983：266)而當(dāng)菲謝爾森博士感到自己的胃病一天比一天厲害時，他這樣思考死亡：“首先，他已經(jīng)不年輕了。再者，《倫理學(xué)》的第四部分也寫著：‘自由的人絕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對死的默念，而是對生的沉思?！谌?，書上還寫著：‘人的心靈不能完全隨身體之消滅而消滅，它的某種永恒的東西依然保留著’?！?5)顯然，斯賓諾莎語錄成了博士治療疾病的靈丹妙藥。

菲謝爾森對自己畢生偶像的刻意模仿，對斯賓諾莎式的完美心靈的追求，他企圖將《倫理學(xué)》的命題與自己單調(diào)、貧困的生活整合在一起的努力，他用斯賓諾莎理論來應(yīng)對現(xiàn)實生活時的困苦、無奈，最終變成了一個食古不化的“市場街的斯賓諾莎”。

2.2斯賓諾莎之鏡下的世界

對斯賓諾莎的教條主義理解，使博士的生活陷入困境，也與各種社會關(guān)系斷絕，最終只能把注意力投向空虛的太空。但是，他眼中的理性的天空，與樓下充滿七情六欲的市場街，依然是來自他所理解的斯賓諾莎視角。

菲謝爾森博士站在最高的那級臺階上，靠著窗戶向外看去，能看到兩個世界。頭頂是綴滿繁星的天空……在他看來，它們既近又遠(yuǎn)，既是實體又非實體。

他意識到那無限的廣延，照斯賓諾莎的說法，那是上帝的屬性之一。菲謝爾森博士想到盡管自己是個弱小的微不足道的凡人，是那絕對無限的實體的一個變化形式，但他也是宇宙的一部分，和那些天體一樣由同樣的物質(zhì)構(gòu)成。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也是神性的一部分，不可能被毀滅。想到這里菲謝爾森博士倍感安慰。在這樣的時刻，菲謝爾森博士便體會到“神的理性之愛”，按阿姆斯特丹那位哲學(xué)家的話說，那是心靈的最高完滿。(6)

這兩段引文里，引用了好幾個斯賓諾莎的哲學(xué)概念?！皩嶓w”， 亦即 “神”/“自然”/“上帝”，是斯賓諾莎哲學(xué)的核心概念。斯賓諾莎稱實體“是指存在于自身內(nèi)并通過自身被認(rèn)識的東西”，這樣的實體就是神?！耙磺写嬖诘臇|西都存在于神之中，沒有神，任何東西既不可能存在，也不可能被設(shè)想?！?斯賓諾莎，1983：9)神就是自然，就是上帝。

這段引文還涉及斯賓諾莎對神(上帝)的屬性的定義以及如何達(dá)到心靈的完美。《倫理學(xué)》第二部分《論心靈的性質(zhì)和起源》，命題一，“思想是神的一種屬性”；命題二，“廣延是神的一個屬性”。斯賓諾莎認(rèn)為，神/實體通過各種特殊狀態(tài)即具體事物來體現(xiàn)自己的存在。實體的各種狀態(tài)即“樣式”。作為樣式的個別事物只能存在于作為實體的整個自然之中，并以整個自然為其產(chǎn)生和存在的根源。認(rèn)識和把握了整個自然這一“永恒無限的東西”就達(dá)到了倫理學(xué)上的“至善”，亦即“心靈的最高完滿”。在這里，對《倫理學(xué)》爛熟于心的辛格，嫻熟地把《倫理學(xué)》深奧的哲學(xué)術(shù)語揉進(jìn)了幽默風(fēng)趣的小說中，也使一個食古不化，思維僵硬的哲學(xué)家形象躍然紙上，令人忍俊不禁。

只有在遙望天空太久，脖子變酸之后，戴著“斯賓諾莎之鏡”的菲謝爾森博士才會低頭看看另一個世界——“熙熙攘攘的市場街”，這個世界與頭頂上的那個安靜的、井然有序的理性世界截然相反：“那些小偷啊，妓女啊，賭徒啊，還有倒賣贓物的家伙們都在廣場游蕩。從上面看下去，那廣場就像個灑滿罌粟籽的椒鹽脆餅。年輕男人們在粗魯?shù)卮笮?，女孩子尖叫著?！?7)菲謝爾森博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的蕓蕓眾生，因為“他知道這群烏合之眾的行為與理性截然對立。這些人深陷激情的虛無中，醉心于情感。按照斯賓諾莎的說法，情感絕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們尋歡作樂，卻以疾病，入獄收場，飽受無知愚昧帶來的羞辱和痛苦”(9)。這里，博士參照的斯賓諾莎理論，源于《倫理學(xué)》第四部分： “我把人在控制或者克制情感上的軟弱無力稱為奴役。因為一個人為情感所支配，行為就沒有了自主之權(quán)，而受命運的宰割?！?斯賓諾莎，1983：166)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博士將它視為“理性”世界的對立面，鄙視、疏遠(yuǎn)它，通過這種鄙視與疏離，為自己貧困、孤獨無助的生活找到一份安慰。(不過，博士這里所理解的“斯賓諾莎的說法”似乎有些武斷，下文我們將指出博士抑或辛格混淆了斯賓諾莎對主動與被動情感的區(qū)分。)

2.3 理性的生活與非理性的病態(tài)

但是試圖遠(yuǎn)離“非理性”的現(xiàn)實世界的博士，無法逃離現(xiàn)實世界帶來的災(zāi)難。徹底的理性，壓制欲望、恐懼等情感，卻使博士在夢中、幻想中的非理性更加劇烈，甚至以疾病的形式折射。

一戰(zhàn)爆發(fā)，他一直沒有收到柏林一個猶太團體每三個月一次的匯款，這是他唯一的生活來源。博士害怕極了，但轉(zhuǎn)而一想，他不應(yīng)該害怕，因為“菲謝爾森博士知道凡事都有原因。一切都是預(yù)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一個理性的人是不該煩惱的”(12)。這里辛格巧妙地揉進(jìn)了《倫理學(xué)》中斯賓諾莎對神性的解讀，即一切事物都被一種邏輯必然性支配，發(fā)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神不可思議的本性的體現(xiàn)(斯賓諾莎，29)。想到斯賓諾莎的教導(dǎo)，博士決定“一個理性的人是不該煩惱的”。

不過，這一次，斯賓諾莎的理性思維的藥方好像不管用，“煩惱還是侵入了他的大腦，像蒼蠅一樣飛來飛去。他想到，如果最糟糕的情況發(fā)生，他就自殺?？伤R上想起來斯賓諾莎并不贊成自殺，稱那些自殺的人是瘋子”(12)。 《倫理學(xué)》原文為“凡自殺的人都是心靈薄弱的人，都是完全為違反他們的本性的外界原因所征服的人”(斯賓諾莎，1983：184)。自詡為這個世上唯一真正理解斯賓諾莎哲學(xué)的菲謝爾森博士，只好立刻扼殺了這個通過自殺來解決問題的念頭。

由于與社區(qū)的疏遠(yuǎn)，他與市場街上所有的猶太人都沒有來往，甚至在整個華沙都找不到一個朋友。既找不到辦法，又控制不住發(fā)愁，卻又因為斯賓諾莎的教導(dǎo)連自殺這條路都走不通的博士，在絕望與恐懼中轉(zhuǎn)入了離奇的疾病幻想和持續(xù)不斷的噩夢中。這些怪誕、可怕的幻覺、夢境自然與斯賓諾莎的理性相悖。博士又得想辦法對這些現(xiàn)象作理性的解釋，以符合斯賓諾莎的思想?！八胨伎家幌逻@個離奇的夢境，努力找出與正在發(fā)生的事件之間的理性關(guān)聯(lián)，以便從斯賓諾莎‘永恒的形式’去領(lǐng)會它。”(14)可是這“永恒的形式”幫不了他的忙，“他還是理不出頭緒來”。“菲謝爾森博士一陣陣作嘔。他的胃部疼痛，腸子像是要翻出來似的?！薄拔乙懒?，”他想著，“就要結(jié)束了”(13)。但就如同折磨了他幾年的胃病一樣，這不過是他自己恐懼的產(chǎn)物。醫(yī)生說 “這不過是你的神經(jīng)質(zhì)罷了”(5)。菲謝爾森博士一方面以自己的理性而驕傲，但卻無法用斯賓諾莎的理性來解決問題，其結(jié)果是非理性地臆想出自己的病癥來。他追隨《倫理學(xué)》倡導(dǎo)的理性而遠(yuǎn)離了世俗社會的激情，自己卻深陷在對理性主義的“激情”中無法理性地完成自己的研究。

而這一切病態(tài)，居然因博士瞧不起的世俗的激情而治愈。一個市場街上嫁不出去的、又老又丑的姑娘黛比無意間闖入了他的生活，帶著世俗的溫暖和激情，竟使菲謝爾森那道用斯賓諾莎哲學(xué)豎起的與世隔絕的高墻轟然倒塌。新婚之夜，原以為自己已病入膏肓，不久人世的博士身上沉睡的人性力量被“世俗”喚醒?！澳切┰缫淹鼌s的克洛普斯托克、萊辛、歌德的詩句又回到嘴邊。那些壓痛啊，胸痛啊都消失了。他擁抱著黛比，和她緊緊貼在一起，他又成了個年輕人了?！?23)

菲謝爾森的這個突變，無疑為他迷戀斯賓諾莎哲學(xué)的過去打上了一個問號。

3 誰誤讀了斯賓諾莎

那么，是誰誤讀了斯賓諾莎？小說主人公菲謝爾森博士，還是小說作家辛格？

3.1 哲學(xué)家斯賓諾莎與《市》中的斯賓諾莎

熟悉斯賓諾莎理論的人們，會覺得是辛格抑或博士誤讀了斯賓諾莎。

菲謝爾森博士努力按照他所理解的斯賓諾莎的理性原則生活，最終導(dǎo)致他與社團的隔離，與時代分離?！八l(fā)現(xiàn)那些教授們根本讀不懂斯賓諾莎，對他的引用錯誤百出，還將他們個人的糊涂觀點塞給這個哲學(xué)家?！?(11) 但他卻既不宣講斯賓諾莎的教義也不起身維護(hù)他所理解的社會，只是退縮一隅。他不再讀希伯來文雜志因為他得出的結(jié)論是“就連那些所謂的精神領(lǐng)袖也放棄了理性，竭盡所能去迎合暴民”(11)。熟悉斯賓諾莎理論的讀者也許會說，辛格是在通過菲謝爾森博士對他人的批評來顯露博士自己的毛病。

斯賓諾莎認(rèn)為，人只要借助于理性，把握了作為整體的自然即神，就會不受情感的控制，便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只要心靈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那么它控制情感的力量便愈大，而感受情感(激情)的痛苦便愈少?！?斯賓諾莎，1983：243)據(jù)此，他把認(rèn)識自然或神，理解自神的本性的必然性而出的一切行為看作是心靈的最高的德行，即“至善”。這也是他的“對神的理智的愛”。人達(dá)到了這種境界，就能從“永恒的形式”去認(rèn)識世界，同時自己的心靈也得到了徹底的解放，成為永恒的心靈。在《市場街的斯賓諾莎》中則是辛格對斯賓諾莎這一思想的調(diào)侃?！八?菲謝爾森博士)想思考一下這個離奇的夢境，努力找出與正在發(fā)生的事件之間的理性關(guān)聯(lián)，以便從斯賓諾莎‘永恒的形式’去領(lǐng)會它?！?14)

然而，斯賓諾莎的理智作為“人心征服情感的力量”，并非遠(yuǎn)離物質(zhì)世界，不參與人類生活。他本人被逐出猶太社區(qū)，又不接受基督教世界的幫助，還能通過磨制光學(xué)鏡片為生，并且參與世俗生活，而幾百年后，他的這位亦步亦趨的追隨者，菲謝爾森博士卻連基本的謀生手段都沒有，全靠一個學(xué)術(shù)團體微薄的資助生活。大戰(zhàn)來臨，博士沒有了生活費，走投無路，只能用望遠(yuǎn)鏡遙望天空，這樣一來，“從那高處俯視人間，就是這場世界大戰(zhàn)也不過是‘樣式’的一種短暫游戲罷了”。博士通過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麻痹自己，逃避即將到來的危險。而他的偶像斯賓諾莎卻曾在兩國交戰(zhàn)之際，親臨敵營，勸其休戰(zhàn)，雖然失敗，他的入世精神卻不是博士所能理解的(洪漢鼎，1993：48)。因此，菲謝爾森這個一輩子專研斯賓諾莎哲學(xué)的博士才是真正誤讀了這位哲學(xué)家的人。

3.2 辛格對斯賓諾莎激情觀的嘲諷或誤讀？

不過，熟悉斯賓諾莎理論的人們，又會覺得辛格借由對博士的嘲諷來否定斯賓諾莎的激情觀，其實辛格本人也誤讀了斯賓諾莎。

辛格評論者多將這篇小說的主題定為：“對斯賓諾莎否定一切情感的理性主義的嘲弄”，如美國學(xué)者愛德華·亞歷山大說“斯賓諾莎主義者遠(yuǎn)離激情(也包括愛情和戰(zhàn)爭)的理想受到了生活的嘲弄”(Alexander, 1990:56)。瓦其特爾也說：“當(dāng)啟蒙運動頌揚理性的人，減弱甚至忽視人類天性中的非理性成分，辛格卻努力表明人類并非僅靠理性生活。” (Whachtel,1977:176)

的確，辛格多次批評斯賓諾莎否定一切激情的觀點。他說：“人不應(yīng)該輕視任何情感。哲學(xué)家都輕視情感，尤其是斯賓諾莎，他認(rèn)為人的一切情感都是罪惡……抽掉人的各種情感，這個人不管他的思維多么合乎邏輯，也不過是個生活呆板單調(diào)的木頭人?！?梅紹武，1979)這段話可以說是對上述觀點的最好注腳。不過，斯賓諾莎有關(guān)情感的論述的確給了辛格的創(chuàng)作以莫大的啟示?！拔矣浀盟官e諾莎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一切都可能成為激情。我早已決定做一個人類激情的記敘者而不只講述平談的生活?！?(Singer，1978:11)瑞典學(xué)院拉思·吉蘭斯坦教授在給辛格的諾貝爾獎《授獎辭》中也提到辛格小說中隨處可見的激情主題。事實上，他的作品人物大多數(shù)是被激情糾纏而難以自拔甚至走向毀滅的人物。他曾回憶20世紀(jì)初波蘭華沙的意第緒語作家俱樂部，“這兒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某種激情而且被激情所蒙蔽”(Singer，1978:11)。在他的小說里，有癡迷于禁食，并將其推到極致把“從上個安息日禁食到下個安息日”變成了一種養(yǎng)生法的哈西德派拉比(《激情》)(Singer, 1975)；有因“癡迷服飾”，終身不嫁，甚至為了死后能穿著盛裝下葬而不惜改信基督教的女人(《癡迷服飾的女人》)(Singer, 1970)……這些被激情困擾的男女可以說又是對斯賓諾莎否定情感的最好注腳。

但問題是，斯賓諾莎真的如辛格理解的那樣否定一切情感嗎？

斯賓諾莎認(rèn)為人容易被激情所奴役，但并不反對一切激情。他認(rèn)為情感可以分為主動的情感(actio /action)和被動的情感(passio /passion，或譯“激情”)。斯賓諾莎指出：“人必然常常受制于被動的情感?！?假如“一個人為情感(passio /passion)所支配，行為便沒有自主之權(quán)，而受命運的宰割。在命運的控制之下，有時他雖明知什么對他是善，但往往被迫而偏去作惡事。”(斯賓諾莎，1983：166)可見，斯賓諾莎這里所謂的情感指的是“被動的激情(passion)”，而非一切人間情感。辛格有意無意間抹殺了斯賓諾莎對主動、被動情感的區(qū)分，多次聲稱斯賓諾莎反對一切情感。也許正因為如此，才使得辛格塑造出了這么一個一切依照理性生活卻陷入了非理性幻覺的迂腐可笑的博士來。

3.3 對斯賓諾莎上帝觀的嘲諷

辛格曾坦言：他幼年時接觸斯賓諾莎時“完完全全給迷住了，而且此后好多年都受到他的影響”。 雖然成年后的辛格聲稱“深知斯賓諾莎主義的所有缺陷與毛病”(傅曉微，2010：280-281)，但他的作品、訪談、演講反復(fù)提到斯賓諾莎關(guān)于上帝、激情的理論，時而引用、時而抨擊、時而嘲諷。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斯賓諾莎的上帝觀。

從斯賓諾莎哲學(xué)體系的確立及其上帝觀的成分來看，他的哲學(xué)思想與猶太文化有著十分緊密的血緣關(guān)系。尤其是喀巴拉神秘主義關(guān)于世界即上帝，上帝即世界的泛神論思想對他的上帝觀有重大影響，如斯賓諾莎認(rèn)為上帝(God)、自然(Nature)和實體(Substance)這三個概念并非表述三個不同的東西，而是表達(dá)了同一個最高的存在，即世界的本體。辛格反復(fù)申明自己對斯賓諾莎的癡迷就在于他們二人共同的文化基因：喀巴拉神秘主義中的泛神論因素。

但辛格與斯賓諾莎的上帝觀有一個重大區(qū)別。斯賓諾莎把上帝(或曰神、自然)定義為沒有意志、沒有感情的自然法則，上帝就是自然界及其必然規(guī)律。上帝的力量就是自然法則，上帝的表現(xiàn)就是自然的統(tǒng)一秩序。這樣的一個上帝，一方面和喀巴拉神秘主義中上帝充盈于一切事物的泛神論思想相似，另一方面，斯賓諾莎的上帝對世界一切善惡無動于衷，沒有任何情感、意志，沒有人格，也就是沒有喀巴拉神秘主義上帝觀中具有同情和仁慈的人格神的屬性。這是辛格無法接受的。接受理查·伯金采訪時，辛格強調(diào)了與斯賓諾莎上帝觀的異同：

我傾向于相信上帝和世界是同一的。上帝就是一切：一切精神、事物、現(xiàn)在、過去、未來，正如斯賓諾莎所構(gòu)想的那樣。不過，按斯賓諾莎的說法，實體及其無限的屬性，沒有意志，也沒有目的。我不相信斯賓諾莎的這一部分。我認(rèn)為我們同樣可以把意志、設(shè)計和目的歸于實體。按斯賓諾莎的說法，上帝有兩種我們已知的屬性——廣延和思維。我認(rèn)為還可將更多的屬性歸于上帝——甚至仁慈——盡管我們也許看不到這點。這里是定義與邏輯終止，信仰開始的地方。泛神論不是幾何學(xué)。沒有了信仰，泛神論便化作了虛無。(Burgin,1986:103)

辛格在哈西德上帝和斯賓諾莎上帝之間徘徊的時候，發(fā)現(xiàn)“斯賓諾莎的《倫理學(xué)》是冷酷的、純粹的邏輯……斯賓諾莎在一個缺乏意志和情感，只有偉大權(quán)力和永恒法則的上帝中找到了安慰”。而喀巴拉神秘主義者“納赫曼拉比則在一個充滿仁愛的上帝中找到了安慰，盡管我們凡人無法理解他的仁慈”。辛格看不到上帝的仁慈，卻始終對上帝的仁慈懷有希望。最終，他 “在納赫曼拉比的上帝和斯賓諾莎的上帝中都找不到安慰”(Singer,1984:57)，這就使得辛格的上帝觀始終在喀巴拉和斯賓諾莎之間搖擺不定，對兩種上帝觀都有所肯定，又有所保留。這一矛盾態(tài)度使得《市》的主題格外模糊。

斯賓諾莎的這一上帝觀通過菲謝爾森博士嚴(yán)格的字面理解后的闡發(fā)，產(chǎn)生了喜劇效果，也折射出辛格對斯賓諾莎上帝觀的懷疑與嘲諷。辛格顯然故意把故事的背景安排在1914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前夕，以增強諷刺的效果。戰(zhàn)爭給博士帶來的直接后果是：他唯一的生活來源，柏林一個猶太團體資助他的那筆微薄的津貼收不到了。重病在身的博士除了仰望天空，思索斯賓諾莎的神/實體及其“不可避免的命運”外，別無他法。他也十分清楚，這件事在那無垠的天空是不會引起任何注意的，“從那高處俯視人間，就是這場世界大戰(zhàn)也不過是‘樣式’的一種短暫游戲罷了”(23)。最終，博士只能從一個理性的遠(yuǎn)距離的視角思考這場戰(zhàn)爭，并把自己置于永恒的上帝之一部分，來求得短暫的自我解脫?！笆前?，那神圣的實體在延伸，無始無終；它是絕對的，不可分割的，永恒的，沒有間隙，具有無限的屬性。它在宇宙的大鍋里舞蹈，波浪翻滾，泡沫四溢，變化翻騰，卻是循著因果的永不斷裂的鏈條。而他，菲謝爾森博士，命里注定也是這宇宙的一部分。”(23)

4 結(jié)論：誰是愚人？

小說結(jié)尾并未給讀者一個最后的答案，讓故事懸而未決。

菲謝爾森虛弱得連婚姻儀式都無法完成。但黑黛比的肉體的意志打敗了斯賓諾莎的理性。新婚之夜，博士沒想到，自己竟然被理智無法點燃的那部分宇宙給拯救了。盡管菲謝爾森博士的斯賓諾莎主義拒斥超自然的東西，但真正不可思議的奇跡還是在他們倆身上發(fā)生了。當(dāng)他們激情相擁時，他不僅與她、與他的族群結(jié)合在一起(過去博士與市場街的猶太人沒有任何來往，但婚禮上，整條街的人都來祝賀，對他說“現(xiàn)在我們是兄弟啦”)，也與他的青春和早年的夢想結(jié)合在了一起。新婚之夜煥發(fā)的激情不僅治好了他的胃病，還讓他恢復(fù)了青春，完成了人倫，平庸世俗的情欲力量，輕輕松松打敗了30年來博士一直努力堅守的聰明人的理性生活方式。故事的結(jié)尾，幸福而又惶恐不安的博士，向著自己一生的偶像喃喃地祈求道：“神圣的斯賓諾莎啊，寬恕我吧。我變成一個愚人啦。” 這里，博士聯(lián)想起《倫理學(xué)》中斯賓諾莎的教導(dǎo)：“聰明人是如何強而有力，是如何遠(yuǎn)遠(yuǎn)超過單純被情欲驅(qū)使的愚人?！?斯賓諾莎，1983：267)他覺得自己最終還是變成 “愚人”了。

澳大利亞斯賓諾莎學(xué)者吉利夫指出，小說結(jié)尾的這句話“既像是諷刺，也像是雙關(guān)，也可視之為符合《倫理學(xué)》精神的”(Genvieve,1996:60)。我們究竟應(yīng)該把菲謝爾森博士墮入“片刻的歡愉”看成他請求斯賓諾莎寬恕的蠢事呢？還是認(rèn)為他在請求斯賓諾莎寬恕他過去從“高處看下來”把“滑入片刻的歡愉”視為錯誤的幻覺(即發(fā)現(xiàn)自己過去其實誤讀了斯賓諾莎)？我們可以把這篇小說解讀為：譏諷那個完全按照斯賓諾莎的哲學(xué)生活的“愚人”，也可以看成是對這一哲學(xué)的更豐富的理解。

辛格認(rèn)為文學(xué)的功能首先是娛樂，《市場街的斯賓諾莎》是一個簡單的膾炙人口的故事。一個食古不化的老學(xué)究與一個丑陋的老處女之間的世俗愛情輕松擊敗了大哲學(xué)家的理論。不了解斯賓諾莎《倫理學(xué)》和辛格哲學(xué)觀的讀者一樣可以品出作品這層詼諧、幽默的含義來。美國作家亨利·米勒曾說，辛格是個“能讓那些聽得見潛伏的旋律，能讀出言外之意的讀者感到迷狂的作家”。而熟悉斯賓諾莎和辛格哲學(xué)觀的讀者若能讀出其“言外之意”，會不會像亨利·米勒那樣感到“迷狂” 呢？ (Kresh,1979: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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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任編校：蔣勇軍

TheSpinozaofMarketStreetandTheEthics:An Intertextual Reading

FUXiaowei

An intertextual reading of Isaac Bashevis Singer’s masterpieceTheSpinozaofMarketStreet, and Baruch de Spinoza’sEthics, reveals Singer’s teasing of a Spinozist’s dogmatic interpretation of the philosopher and an indirect criticism of the defect of the Spinozism, i.e. resorting to empty rationality by cutting off from secular life would end in nihility. It also reveals Singer’s lifelong ambivalence toward Spinoza’s philosophy.

Singer; Spinoza; ethics; intertextuality

I712.074

A

1674-6414(2016)05-0013-06

2016-01-12

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辛格民族憂煎情結(jié)與猶太文學(xué)傳統(tǒng)”(12XWW007)中期成果之一

傅曉微，女， 四川外國語大學(xué)中猶文化研究所教授，博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xué)、猶太文化和中西文化比較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