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
生于1983年的胡晏熒,曾是干一行恨一行的代表,一年五次辭職,最后跑到江西景德鎮(zhèn)去做陶瓷人偶。四年的時光,在除了決心與孤勇別無仰仗的日子里,她和自己成為知己,并在一門手藝里,找到了屬于一個匠人的安全感。
虛度光陰里,認識自己
2012年2月,春節(jié)剛過,在一年中的第五次辭職后,胡晏熒帶著小學時期美術興趣班的一點美術基礎、僅限于日用杯盤碗盞的陶瓷知識,一個人去了景德鎮(zhèn),要學做陶瓷球形關節(jié)人偶。
這個青春期不曾叛逆的學霸型乖乖女,在29歲這一年開始“離經叛道”。
從小到大,胡晏熒一直是父母們羨慕的“別人家的孩子”。讀的是人民大學中文系,大學畢業(yè)后突破千人重圍考進銀行,留在了北京。可是,一年多后,她交違約金從銀行辭職,去英國學攝影。回國后當過一線媒體攝影師、知名獨立雜志編輯,還在演藝公司、出版社工作過。
每一行,胡晏熒都做得很出色,她卻干一行迅速地恨一行,直到第五次辦理辭職手續(xù)后,她決定破釜沉舟: 瞞著父母,只身一人去景德鎮(zhèn),做一個手藝人——在她眼里,手工藝是世上最正直的行業(yè)。一旦找到了作為匠人的自信,就不再有恐懼了。而之前,不管工作與收入如何體面光鮮,她從未踏實過。她再也不想過那種夜里翻個身,一想起工作的事情就心一沉,再也睡不著的焦灼生活。
胡晏熒剛去景德鎮(zhèn)時,在陶瓷學院新區(qū)附近的下街村住了三周,和兩個女生合租。每晚,胡晏熒裹著被子坐在三樓的窗前,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天空微亮,山川的輪廓清晰可見。山里有一盞長明的礦燈,她就坐在黑暗中久久地注視它,覺得自己身處世界的盡頭,既疑惑又安全。無所事事,她也不著急找事做,而是跟自己獨處,和真正的自己和解。三周后,天氣轉暖,她得知老校區(qū)周邊有雕塑瓷廠和老陶瓷廠,是學做東西最方便的地方,就搬到了附近。
胡晏熒總是去兩個廠里閑晃,每天都去一位修坯的師傅那里看他修坯,一看就是一上午。幾天后,師傅問她是不是想學拉坯修坯,她用力點頭,就這樣跟著師傅學了起來,一學就是兩個多月。
拉坯是一項非常辛苦的體力活兒,在日復一日枯燥繁重的揉泥、找重心的過程中,精疲力竭的身體給了胡晏熒安心的感覺。她渙散的精神也和拉坯機上的泥團一樣,一點點向重心匯聚。
那時候,胡晏熒最開心的事就是每天傍晚收工后,爬上作坊的小矮墻,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去,心里無比踏實。那種感覺,比從前每個月看到工資短信的數(shù)字都要愉悅充實。而她開始懂得自己想要的幸福莫過于此:功夫又精進了多少,還可以在何處長進。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令她吃得下,睡得香,笑得出來。
在做學徒的日子里,胡晏熒開始了解、總結自己——不擅長與人合作,在人際交往中很被動,協(xié)作型的工作對她來說很吃力。她想要做一件能獨立完成的事,而做個手藝人,最適合她。
除了決心與孤勇,再無仰仗
兩個月后,胡晏熒租了工作室,置辦了桌椅竹架,開始做人偶。工作室很小、很昏暗,冬天要生火燒炭,夏天只有電扇。有時為了避免塵土揚起來,就忍著炎熱。
人偶燒制的過程并不順利,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一個失誤連著下一個失誤,不斷挑戰(zhàn)著胡晏熒的承受底限。最崩潰的一次,她操起錘子砸向手邊的各種物什,可當砸到那個殘次品人偶時,她停了下來。它再不完美,自己也在里面注入了靈魂,下不去手。于是消停了,繼續(xù)努力。
一個月后,胡晏熒做好了第一只人偶,將其放在雕塑瓷廠的大窯里燒制,心里懷了各種最壞的打算。第二天開窯,她等不及窯爐完全降溫,從半開的窯門里伸手去拿。此時人偶的溫度依然很高,胡晏熒碰到它的那一刻,覺得它在自己的手指下輕輕滾動了一下。她的眼淚撲撲地掉了下來,止也止不住,哽哽咽咽地捧著人偶回到工作室。不知為何覺得特別悲傷,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午夜時分,胡晏熒終于給人偶上完了色,拼起來平放在桌上細細端詳。它似乎也在回看著她,似笑非笑的樣子。那一刻,胡晏熒才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做出了一個美麗又可怕的東西,由衷地開心,又有一點難過。她默默回憶了過去的幾個月,開始體悟到做陶瓷人偶需要不停校準注意力、心智、手,這種長期的訓練能把人變得穩(wěn)定、正直、堅毅。
在起初半年的時間里,胡晏熒幾乎沒有朋友,沒有娛樂,每天往返于工作室和家之間。每天,她只跟工作室的房東奶奶說兩句話,“奶奶我來了”“奶奶我走了”。
一次大水過后,胡晏熒食物中毒了,因為腹痛翻滾哀號了一夜,凌晨三點還吐了一口膽汁。胡晏熒為自己難過了一下,心想要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里了,一意孤行失敗的一生。但她還沒來得及掉眼淚就不省人事了。第二天醒過來,胡晏熒看到天花板,身體很虛弱,但心里出奇的平靜。她當時想:這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時刻,我得多躺一會兒,認真感受一下。
中毒事件過后,胡晏熒將自己在景德鎮(zhèn)做人偶的事告訴了父母。女兒舍棄好端端的工作去做一個手藝人,父母反對是難免的,但并沒有太多的阻撓,依然選擇了支持女兒。
沒有潛伏的奇跡,只有種瓜得瓜的實在
轉眼間,胡晏熒在景德鎮(zhèn)邊學邊做匠人的生涯已有四年,她的人偶引起很多關注。很多人想做代理,希望她一年能交50個人偶。但胡晏熒不想也做不出那樣的量,即使一天工作十個小時,她一年也只能做20個。事實上,四年里,她真正滿意的作品只有一件。
好在,胡晏熒不急。她在這樣細細如琢如磨的時光里,雕刻人偶,也在塑造自己。四年終日勞作、沉默寡言的獨處時光,對她而言彌足珍貴。每天和自己在一起,整個世界似乎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面蒙塵的鏡子。而她所做的事,就是一點一點擦去上面的灰塵,然后終于看清了自己的樣子。從此再不用任何人告訴她,自己是誰、該往哪里去。
現(xiàn)在,陶瓷人偶的工程順利起來,技術問題一個個解決了,胡晏熒的雕塑技巧也一點點在提高,朋友越來越多,獲得很多幫助。她甚至搬去了朋友的蓮花山谷,過起了推窗見山、飯來張口的山居生活。山里的夜晚萬籟俱寂,有時下著雨,有時滿天暗云,有時能看著月亮從山的邊緣升起;溪水時緩時湍,水聲潺潺;風從山中來,夾著植被香氣。胡晏熒在自然間安心勞作,平靜度日,心卻時而被喜悅充滿,時而被悲傷攝住。而當人心被感受充盈,就想表達,她把這些感受,都放在了人偶身上。
偶爾,胡晏熒也會發(fā)微博,收到一些私信,很多人很羨慕她,起碼有得選擇。胡晏熒誠懇作答:“我只是不那么瞻前顧后,也不寄希望于他人、不寄希望于以后,未來沒有蟄伏的奇跡。只有種瓜得瓜的實在,‘因永遠握在自己手里,而‘果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能代為品嘗。”
胡晏熒說,她經常被問到經濟方面的問題,她有一些積蓄,也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和幫助。但在她看來,經濟壓力不是你去不去做一件事情的根本原因,生活并不需要很大的開支,做東西的花銷也有限:“我也有很多想要但沒有得到的東西,新款包、漂亮鞋子、衣服,但這些畢竟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沒有錦緞,花要往哪里添呢?”
四年雕琢時光,終于讓胡晏熒敢說“理想”這個大詞。有生之年,她想做個這樣的人:“其人如月,任圓任缺,無嗔無憾,皎皎如一?!币砸粋€匠人的耐心,做個純粹的手藝人,對一切恭順受之,不急也不徐。
(編輯 ?張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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