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亞楠

(鄭州大學 文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一件小事》短小精悍，是魯迅小說集《吶喊》中傳頌甚廣的名篇之一。這篇僅1000字左右的文字，盡管離創(chuàng)作已近百年，但論說紛紜，意味深長。小事不小，魯迅筆下的“小事”，更是有深意。

一

五四時期，與新青年們的青春與激情不同的是，由于創(chuàng)辦《新生》的失敗和辛亥革命帶來的社會劇變使魯迅多了些許寂寞、懷疑與絕望。五四時期的魯迅有著劉納所說的，辛亥革命時期進步詩人的輾轉苦辛與心理疲勞[1]294。寫于1919年11月[2]107的《一件小事》開篇就流露出“我”倍感失望的情感，魯迅這一時期的歷史經(jīng)驗和個人經(jīng)歷或多或少地滲入到了人物的性格特征中。但五四時期的魯迅不僅僅只有寂寞與絕望。

魯迅把中國化了的尼采“個人主義”與自身結合，形成了其“立人”思想。這決定了魯迅早期無法深入地認識社會和了解人民，看到的是人民的落后，而看不到大眾潛在的力量。再者，少年時期的家庭變故使魯迅曾經(jīng)對一般民眾和社會抱有不滿和憤恨的情緒。《一件小事》中的“我”同樣有著魯迅這個時期的思想傾向，經(jīng)歷了社會的劇變，人生的起伏之后，“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當老婦人被人力車夫撞倒時，“我”首先想到的是老婦人是故意撞上來的，同時責怪人力車夫多事。這也是在懷疑中不斷摸索前行的魯迅的真實寫照。

“小事”“使我至今忘記不得”的原因在于它是“我”自我批判的契機。人力車夫作為底層民眾，身上仍然有著樂于助人的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在撞倒老婦人后，“車夫便立刻停住腳”“毫不猶豫，攙著伊的臂膊”走向巡警分駐所。相比于人力車夫，“我料定這老女人并沒有傷”，怪他多事。對于老婦人的懷疑，對于人力車夫的責怪和不滿更襯托出“我”的“小”。在對待老婦人態(tài)度的對比中，“我”也進行著自我批判。魯迅蟄居S會館時期，魯迅是懷疑的、寂寞的、甚至是絕望的，但他又不能以自己的確信而抹殺了無數(shù)青年的希望。魯迅五四時期的風采就在于他能夠從寂寞和絕望中不斷反省批判自己，給青年以希望和打破“鐵屋子”的出路。

在這篇僅1000字左右的文字中，七處“小”字，而其中五處都有作者要表達的“小”意。“我”有著魯迅自己的影子，同時，所謂“一件小事”也可能是作者曾經(jīng)歷過的或者遇見過的。魯迅強烈的自我意識促使他自省，也如“我”一樣從一件小事中不斷反省，增長希望和勇氣，走向“新我”。魯迅在其作品中展示的“小事小我”，顯示出其在動蕩社會中艱難前行的心靈軌跡，同時，在“小事”中，和對“小我”的不斷認識和剖析中展示出其在五四時期有別于“新青年”的個人風采。

二

魯迅一生創(chuàng)作的33篇短篇小說中，《一件小事》是存在文體爭議的作品之一。 在中國現(xiàn)代短篇小說理論尚不健全的“五四”時期，胡適借鑒西方的短篇小說理論，提出了當時影響較大的短篇小說定義。而在同一時期，魯迅則在借鑒西方創(chuàng)作方法的基礎上，汲取中國古典小說的精華，用自己的創(chuàng)作實踐，體現(xiàn)出他自覺獨特的小說文體觀念。

“五四”時期，胡適對短篇小說的界說影響較大，他認為，“西方的‘短篇小說’，在文學上有一定的范圍，有特別的性質(zhì)，不是單靠篇幅不長便可稱之為短篇小說的”；“短篇小說是用最經(jīng)濟的文學手段，描寫事實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方面，而能使人充分滿意的文章”。[3]202但是，由于自身和時代的雙重局限，使胡適對于短篇小說的定義存在先天的“缺陷”，既不能深刻地把握西方現(xiàn)代短篇小說理論，又不能很好地運用到五四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實踐中。顯然，胡適關于短篇小說的界說不足以涵蓋魯迅的小說理論和創(chuàng)作實踐。

“魯迅是研究中國小說史的開山人”，在20年代寫成的《中國小說史略》中，他對小說的發(fā)展及其特征都有著自己的獨到而深刻的見解[4]26。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魯迅對小說的界定不是一成不變的，“有情節(jié)與人物的作品可以是小說，如唐代傳奇；但是沒有嚴密的情節(jié)，不是側重寫人物的作品可以是小說，如六朝小說”。魯迅站在宏觀的歷史的角度，用更為自由的發(fā)展的眼光考察何謂小說，符合中國的傳統(tǒng)的小說內(nèi)質(zhì)和創(chuàng)作實踐。

同時，魯迅以自身的創(chuàng)作實踐回應了這一時期胡適有關短篇小說的界定。茅盾曾指出：“《吶喊》里的十多篇小說幾乎一篇有一篇新形式……”[5]109《一件小事》就大膽采用第一人稱敘事，突破古典短篇小說以情節(jié)取勝的特點，努力借鑒西方心理描寫等藝術手段，如文中關于“我”的心理有一段描寫[6]39，其中，人力車夫的行為帶給“我”的心理震撼，在兩者的行為態(tài)度對比中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這也引出對以“我”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的反思。而認為《一件小事》為“隨筆”或是“散文”，顯然是沒有看到魯迅對現(xiàn)代短篇小說形式的實驗和革新。

《一件小事》的文體爭議背后為我們展示出的是作為文學家和思想家的魯迅，始終站在社會歷史的宏觀視角上，對短篇小說文體的大膽嘗試和革新。一方面為我們提供了一種世界性的民族文化視角上的文體觀，一方面為中國現(xiàn)代短篇小說的發(fā)展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fā)展空間。

三

文壇上對于魯迅的多數(shù)作品都給予了普遍的關注，他的《一件小事》雖僅千字，但是對于這部作品的創(chuàng)作時間、文體、主題等多方面的討論和爭議卻從未中斷過。從這部作品創(chuàng)作至今，無論學術界對文本進行怎樣的分析和闡釋都與他們所處的時代和本身的個性特征等這些主客觀因素聯(lián)系甚密。因此，對《一件小事》的主題進行再分析，不僅符合接受美學的具體要求，而且對于解讀魯迅作品的當下意義以及把握魯迅和我們的時代聯(lián)系與距離也至關重要。

相比于魯迅的其他作品來說，《一件小事》是相對容易理解的一篇，主題也好把握。小說在人力車夫和“我”對“一件小事”的不同態(tài)度上表達出 “小事大說”的兩層主題意蘊。一方面是“立人”觀點下對于人力車夫優(yōu)秀品質(zhì)的頌揚，有別于此時期同類題材的小說主題。一方面是“自我批判”觀點下對于“我”的自我覺醒的重點表現(xiàn)，是五四時期魯迅啟蒙思想的產(chǎn)物。

“人力車夫”主題在“五四”時期新文學領域中較普遍，而魯迅筆下的“人力車夫”形象更是別具特質(zhì)。胡適的《人力車夫》與沈尹默的《人力車夫》都在極力描寫處在社會底層的人力車夫的悲苦命運，為這些貧苦農(nóng)民鳴不平之情。而魯迅筆下的人力車夫，一方面是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7]76的底層民眾代表，一方面是中華民族傳統(tǒng)美德的繼承者和發(fā)揚者。文中的人力車夫，沒有較高的收入和社會地位，所以無法逃避這場小事故帶來的災禍，他卻毅然地攙扶起老婦人，承擔自己該承擔的責任?！拔摇弊鳛轸斞傅挠白?，五四時期以“改造國民性”為啟蒙目標的知識分子，在與自己的對比中看到了以人力車夫為代表的底層民眾的高尚品德，從而愈發(fā)地覺出自己的“小”。魯迅筆下的“人力車夫”形象無論是直面生活的勇氣還是勇于承擔責任的優(yōu)秀品質(zhì)，在五四時期的同類作品中都是對于人力車夫形象獨具特色的塑造。

“我”作為小說的主人公之一以及小說的敘述者是魯迅要重點表現(xiàn)的對象。魯迅提倡個性解放，希望部分覺醒的知識分子啟蒙愚昧的國民，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揭露國民的劣根性以引起療救的注意。在魯迅的思想中占主導地位的仍舊是改革社會的進化論和“立人”的個性主義，所謂“勞工神圣”這種無產(chǎn)階級思想并未動搖魯迅固有的思想。所以，“我”最后的自省，對于絕望的反抗，給予青年們的希望和勇氣才是魯迅真正想要表達的。文中的“一件小事”是作為知識分子自省的一個契機，而走向“新我”則是“我”內(nèi)心的反思，這符合魯迅的思想特點，即便沒有這樣一件小事也會有其他，因為魯迅總不斷自省，反思著動蕩社會中的知識分子?！拔摇边@一形象的主題意蘊是魯迅五四時期啟蒙思想的產(chǎn)物。

迄今為止，對于這部作品的主題眾說紛紜，這也自然引出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我們?nèi)绾慰创斞傅漠斚乱饬x。結合《一件小事》，我們主要從魯迅的文化觀和批判精神簡而論之。對于“國民性”的強烈批判貫穿于魯迅的創(chuàng)作之中，同時又是魯迅關于文化轉型的重要切入點。魯迅的文化省思表現(xiàn)了中華民族決心擺脫奴役和貧困，邁向現(xiàn)代化的渴望和信念。同時，在日益商業(yè)化的社會，娛樂消遣性的作品隨之增多，對于民族國家社會問題的揭露和批判的作品不斷減少，當下社會魯迅的民族責任感和批判精神依然值得發(fā)揚?！皬摹髿v史’觀的維度來說，魯迅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所期待出現(xiàn)的一位不可多得的文化偉人”[8]98。

僅千字的《一件小事》，不斷傳達出新的思想和意義，刻畫出“五四時期”的魯迅。作為文學家和思想家，他不斷尋找文學文本的表現(xiàn)形式，并在其作品中關注著國民的命運和青年的前途與希望。魯迅文化觀和批判精神對于當下文化轉型時期的啟發(fā)作用啟示我們：魯迅離我們很遠又離我們很近。

[1] 劉 納.嬗變：辛亥革命時期至五四時期的中國文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2] 龔明德.魯迅《一件小事》寫于哪一天[J].博覽群書，2011,17(7).

[3] 姚 鵬，范 橋.胡適講演[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

[4] 葉德政.魯迅《一件小事》等文的文體思考[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6(1).

[5] 茅 盾.茅盾論創(chuàng)作[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

[6] 魯 迅.吶喊·一件小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7] 崔春澤.直面慘淡的人生——魯迅《一件小事》中“人力車夫”命運歸宿的意蘊探析[D].吉林：吉林大學，2007.

[8] 李繼凱.言說不盡的魯迅與五四——魯迅與五四新文化運動學術研討會小說集[C].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