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緒貽

1983年，我寫了篇論文——《美國現(xiàn)代史與馬列主義》，在一年半的時間內(nèi)引起了關于馬列主義的爭論。為什么會如此？

一

這篇論文根據(jù)美國壟斷資本主義發(fā)展史，提出了關于帝國主義亦即壟斷資本主義發(fā)展的兩條新規(guī)律。

第一條新規(guī)律是從研究羅斯?！靶抡钡淖匀皇房偨Y(jié)出來的。其內(nèi)容是：當壟斷資本主義在其基本矛盾發(fā)展到頂點、使它面臨崩潰之時，要挽救它并延長它的生命，有一種、而且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大力加強向非法西斯式的國家壟斷資本主義過渡；在保存資產(chǎn)階級民主的前提下，局部改變資本主義生產(chǎn)方式內(nèi)部的生產(chǎn)關系，限制舊的社會制度的個別壞的方面和極端表現(xiàn)，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中、小資產(chǎn)階級和廣大勞動人民的政治經(jīng)濟處境，以便適度減輕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作用，緩和階級斗爭。

第二條新規(guī)律主要是根據(jù)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至里根執(zhí)政時期美國歷史發(fā)展過程總結(jié)出來的。其內(nèi)容是：羅斯?！靶抡笔降膰覊艛噘Y本主義，也就是資產(chǎn)階級學者所謂的“福利國家”，是可以暫時克服壟斷資本主義最嚴重經(jīng)濟危機并延長壟斷資本主義的生命到一個相當長的時期，但是，它的大規(guī)模赤字財政政策必然引起通貨膨脹，而且由于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仍然存在，生產(chǎn)停滯的危機也不能避免，兩者相互作用的結(jié)果，必然引起更加難以克服的新型經(jīng)濟危機——“滯脹”。當時，美國還沒有找到克服滯脹危機的辦法，所以該文的結(jié)論認為，美國解決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最后辦法，仍然是馬列主義指出的“走社會主義道路”。

第一條新規(guī)律，是違反列寧關于帝國主義亦即壟斷資本主義理論的個別論點的。因為列寧在《美國總統(tǒng)選舉的結(jié)果和意見》及《大難臨頭，出路何在？》兩文中，認為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只對大資本家有利，對工農(nóng)群眾則有害。而這條新規(guī)律認為，羅斯?！靶抡笔降膰覊艛噘Y本主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廣大勞動人民的政治經(jīng)濟處境，限制大資本家的極端表現(xiàn)。我認為，我的這種新論點發(fā)展了列寧關于帝國主義的理論，因為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也是不斷發(fā)展的。比如，列寧在《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中，認為到了帝國主義時期，資本主義已進入腐朽、寄生、垂死的階段，已經(jīng)到了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前夜。但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各壟斷資本主義國家向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列寧又說：“發(fā)展到帝國主義即壟斷資本主義的資本主義，在戰(zhàn)爭的影響下已經(jīng)變成了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列寧全集》，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26卷，P365)而且，“因為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是社會主義最完備的物質(zhì)準備，是社會主義的入口，是歷史階梯上的一級，從這一級就上升到叫做社會主義的那一級，沒有任何中間級。”(《列寧選集》，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卷，P164)由此可見，壟斷資本主義發(fā)展到一個新階段，列寧關于壟斷資本主義的理論也就有所發(fā)展；他不再說帝國主義即壟斷資本主義是垂死的資本主義，是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前夜，而是說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才“上升到叫做社會主義的那一級”。

羅斯福實行“新政”后，世界上出現(xiàn)了一種列寧沒有看到的、新型的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它在一定程度上與列寧看到的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是反其道而行之。我認為，列寧如果能活著看到羅斯福實行的“新政”，是會進一步發(fā)展他的壟斷資本主義的理論，實事求是地論述羅斯?！靶抡笔降膰覊艛噘Y本主義的性質(zhì)和作用的。因此，我認為我對羅斯?！靶抡钡恼撌?，是符合馬列主義的。

二

1983年初，中國理論界雖然在鄧小平“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精神的鼓舞下，大氣候略較寬松，卻還沒有從教條主義的嚴重影響下真正解放出來。人們大都認為我關于壟斷資本主義發(fā)展的第一條新規(guī)律違反了列寧關于帝國主義理論的個別詞句，就不是、至少可能不是馬列主義，甚至違反了馬列主義，都不敢公開承認。論文寫好后，我想很難在武漢地區(qū)發(fā)表，便寄了一份給北京《中國社會科學》，一份給我認識的《歷史研究》編輯嚴四光，一份給胡喬木?！吨袊鐣茖W》和胡喬木一直沒有給我回信。3月7日，我接到嚴四光寄來的5份我論文的打印稿，但沒有說明編輯部處理這篇稿件的具體過程。后來我才聽李慎之告訴我，他們曾將我的論文打印了若干份，分送給一些學者征求意見，大概是因為沒有得到足夠的支持，《歷史研究》始終沒有發(fā)表我這篇論文。

還有一個插曲。湖北省哲學社會科學聯(lián)合會的夏邦新聽說后，3月17日前來取走了這篇論文，表示看看能否在湖北省社科院和省社聯(lián)聯(lián)合召開的紀念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學術會議上宣讀或印發(fā)。過了幾天，他還回了論文，說會議是紀念馬克思逝世的，而拙文是論述列寧帝國主義理論的，與會議主旨不太適合。后來，在一次會議上，我當著湖北省社會科學院黨委書記兼院長密加凡的面說：“原來我并未向你們召開的會議提交論文，是你們主動派人來取去拙文的。你們看了拙文后，說是拙文與會議主旨不太適合，難道馬列主義能分家嗎？我看這是遁詞，真正原因是，你們沒有膽量讓我在會議上宣讀或印發(fā)我這篇被有的人懷疑違背了馬列主義的論文?！?/p>

1983年7月11日，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歷史學系著名歷史學家斯坦利·柯特勒(Stanley I.Kutler)，以普林斯頓大學斯坦利·卡茨(Stanley N.Katz)教授、洛克菲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和他自己名義，函邀我參加于1984年6月4－8日在意大利貝拉焦“洛克菲勒研究與會議中心”召開的“外國人看美國史”國際學術討論會，而且希望我寫一篇用馬列主義觀點評論美國歷史學的論文，于1984年4月1日前寄給他，以便組織美國歷史學家參與討論。

我接受了這一邀請，感到《美國現(xiàn)代史與馬列主義》這篇論文正好派上了用場。但是根據(jù)有關規(guī)定，拿到國際學術會議上宣讀的，必須是已經(jīng)公開發(fā)表的論文；如果是未公開發(fā)表的論文，就要送給作者所在單位黨組織審核批準。我于是按照規(guī)定，將論文送給武漢大學黨委審核。經(jīng)辦人黨委辦公室主任傅健民將我的論文打印若干份，分送學校有關教授提意見。后來聽說，有認為我的論文是符合馬列主義原理的，有認為不符合的，學校不好決定，就一直拖著不給我答復。這期間，我一面征求意見，不斷修改論文；一面將論文寄給《世界歷史》主編和人民出版社一位資深編審尋求支持，均無結(jié)果。到1983年10月或11月，在美方催促下，我書面要求武漢大學黨委作出明確答復，黨委辦公室回信仍然含糊其詞，不肯定也不否定我的論文，只是表態(tài)說拙文與列寧關于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論述是不一致的，讓我慎重考慮。

在此情況下，我想到了上海學術界。1983年12月13日，我將論文寄給了青年朋友王毅捷。他和上?！渡鐣茖W》編輯張家哲研究后，讓我將論文壓縮到10000字，于1984年1月寄往《社會科學》。上?！渡鐣茖W》1983年第7期正好發(fā)表了一篇震撼世界的論文《從發(fā)展的觀點研究〈資本論〉》，1984年第2期就發(fā)表了拙文，題目改為《美國壟斷資本主義發(fā)展史與馬列主義》，大膽承認了我的論文是符合馬列主義原理的。

三

有了這個公開發(fā)表的文本，我就取得了出席貝拉焦國際學術會議的資格，并將《美國壟斷資本主義發(fā)展史與馬列主義》譯成英文本，寄給了柯特勒教授。在這次國際學術討論會上，我見證了國際學術界對我論文的冷漠以及與國內(nèi)很不相同的看法。

首先，會議組織者在全文印發(fā)他們認為比較優(yōu)秀的論文時，沒有印發(fā)我的論文。6月5日上午，我和幾個不同國家的教授宣讀了各自論文摘要。會議主持人、美國伯特·懷亞特-布朗(Bert Wyatt-Brown)教授作總評時說：“在中國情況下，劉教授對30年代經(jīng)濟大危機以后美國資本主義制度能夠長期存在作出馬列主義解釋，這是可以理解的，但希望劉教授今后對西方學者關于這些問題看法也能多加留意?！?實際上，我的全文中引了許多西方學者的不同意見，他沒有讀到。)

總評后，大家討論時，沒有人涉及我的論文。對于這種冷漠，我心里一直憋著氣。晚餐時，懷亞特-布朗教授對我說：“你的論文很好，就是馬列主義太多了一些?！蔽衣犃艘院笮睦锵耄何业恼撐脑趪鴥?nèi)歷遭坎坷，是因為國內(nèi)許多學者認為它的馬列主義太少，甚至懷疑它違反馬列主義；現(xiàn)在你們美國學者又說它馬列主義太多，予以忽視，如果我不進行一番爭鳴，就顯得太好欺負了。同時，我也想到向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一些學者尋求支持。

我首先找到波蘭國家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耶日·耶德利基(Jerzy Jedlicki)教授，問他對我發(fā)言的看法。出乎我意料，他對我說：“我沒讀你全文，但坦白地說，我大概不會同意你的觀點。我過去是個馬克思主義者，參加過波蘭的共產(chǎn)主義運動，但近10年以來，波蘭人的生活水平降低了一半，馬克思主義有什么用？”接著我問他對反對波蘭執(zhí)政黨的團結(jié)工會的看法。他說波蘭80%的工人、農(nóng)民、知識分子是團結(jié)工會會員，他自己也是，但波蘭政府卻要鎮(zhèn)壓團結(jié)工會。我問他出路何在，他說看不出。為了核實他的話，我又找了一位長駐該“研究與會議中心”的波蘭語言邏輯學家交談，他說他完全同意耶德利基教授的意見。我仍不死心，又找到南斯拉夫貝爾格萊德大學的D.集沃伊諾維茨(Dragoljub R.Zivojinovic)教授。他更令我驚訝，他說根本不關心馬列主義。我問他南斯拉夫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有多少，他估計大約占一半。

這天晚上，一位長駐該中心、旁聽過我發(fā)言的美國出版家羅尼·達格(Ronnie dugger)來找我交流思想。他對我說：“我仔細讀了你的發(fā)言稿，邏輯性很強，但你這種馬列主義觀點似乎與美國實際情況不符。比如，美國憲法限制著總統(tǒng)權力，總統(tǒng)難以獨斷專行，我就寫書批評過里根總統(tǒng)。我們美國這個國家是很難實行壟斷政策的，哪里會出現(xiàn)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又比如，目前美國工人生活水平高，有的人有兩輛汽車，住在郊區(qū)別墅里，怎么會去冒險搞革命、走社會主義道路呢？”我雖然一一反駁了他的論點，但也感到并未說服他。

6月6日午餐時，我和法國第八巴黎大學女教授瑪麗安娜·德布齊(Marianne Debouzy)為鄰，聽說她曾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馬克思主義者，故問她對我發(fā)言的看法。她說：“坦誠地說，我不能接受你的觀點。第一，你說只有馬列主義觀點正確，我不這樣看；第二，馬克思主義者說，社會主義建立起來后國家就要消亡，何以現(xiàn)在世界上所有社會主義國家都強調(diào)國家政權、官僚主義嚴重呢？第三，馬克思主義的東西我看得多了，老是那么一套，沒有什么新東西。”我答道：“關于第一個問題，在20年代美國暫時繁榮期間，美國的一些政客和經(jīng)濟學家預言，美國已永遠消滅貧困，再不會有經(jīng)濟危機。這種違反馬克思主義的言論，難道后來不是被證明是錯誤的嗎？關于第二個問題的提法，是違背馬克思主義的常識的。馬克思主義認為，共產(chǎn)主義分為社會主義和共產(chǎn)主義兩個階段；在社會主義階段，國家不獨不會消亡，還要加強。目前世界上只有社會主義國家，沒有哪個國家建成了共產(chǎn)主義，國家怎么會消亡呢？至于第三個問題，我的論文中提到羅斯?！抡梢曰究朔Y本主義30年代空前嚴重經(jīng)濟危機，延長其生命到一個相當長時期，這種說法，你看到哪些馬克思主義者說過呢？難道一點新東西也沒有？”由于午餐已畢，她對我的一些反詰未作答辯。午餐后，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的蒂齊亞諾·博納齊(Tiziano Bonazzi)教授約我一同散步。他對我說，他不反對馬克思主義，但不相信列寧主義。這又是一種對馬列主義的看法。

四

了解了這些情況后，我決定在會議結(jié)束的那天下午作一次反擊性發(fā)言，談談我當時相信非教條主義的馬列主義的原因，和對這次會議目的的看法。我發(fā)言內(nèi)容大體如下：

當我年幼時，中國既貧且弱，受盡帝國主義欺凌，知識分子大都主張學習西方，有的人甚至主張全盤西化。在此情形下，我六七歲時就知道華盛頓總統(tǒng)小時很誠實，向他父親承認砍了櫻桃樹的故事，也聽說過拿破侖、俾斯麥等西方政治家。我上初中時，初步接觸到培根、洛克、孟德斯鳩、盧梭、富蘭克林、杰弗遜等人的思想。到上清華大學時，不獨主修了西方社會學、文化人類學，還學了西方哲學史和文學史等課程。1945至1947年上半年在芝加哥大學讀研究生時，學的當然都是西方學說。這些學說雖然能使我成為一個大學教授，但由于國情不同，中國卻不能像英、美、法、德、日等國家那樣，運用這些學說使國家富強，使中華民族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國家不富強，中華民族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這個大學教授也當不穩(wěn)。后來，是中國共產(chǎn)黨運用馬列主義使中國走上了新路，使中華民族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到今天，盡管馬列主義并未解決中國所有問題，毛澤東和中國共產(chǎn)黨也因教條主義影響和違反歷史唯物主義原理犯過嚴重錯誤，但近年以來經(jīng)過撥亂反正，中國的形勢越來越好，已經(jīng)逐漸走上富強之路。所以我仍然相信馬列主義。

對于這次會議，我說：既然會議的目的之一是促進各國美國史學家之間的了解與交流，我認為我是這樣做的。我研究美國羅斯?！靶抡保绹嘘P這方面的主要著作，我都是涉獵過的。但是我認為，參加會議各國學者對馬列著作很少涉獵。比如，法國德布齊教授在會上的發(fā)言雖有思想，她可能是個不錯的教授，但她對馬克思主義關于國家學說的常識都弄錯了；她不獨未讀我論文全文，甚至未細看我的發(fā)言稿，就說里面沒有新東西，這能有助于我們的交流與了解嗎？中國有10億人，許多人相信馬列主義；蘇聯(lián)是個大國，還有其它社會主義國家，其中許多人相信馬列主義；美、英、法、德、日等國家中，也有些人相信馬列主義。因此，如果大家只想在自己國家里做個大學教授，過舒適安定生活，不研究馬列主義是可以過得去的；如果研究馬克思主義，還可能受到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那一類機關的糾纏。但從歷史學家對人類前途的責任來考慮，大家這樣不關心馬列主義，是很不應該的，也是不利于我們之間的交流與了解的。我認為，這是我們這次會議的美中不足。

我發(fā)言后，大家熱烈鼓掌，紛紛前來和我握手，向我祝賀，說我發(fā)言很及時、很有使命感、很為人類前途著想。會議組織者一再向我表示，說我對會議作出了重要貢獻，請我參加這次會議是完全正確的。

我的這篇論文引起的關于馬列主義的爭鳴，已經(jīng)是28年前的事了，我的學術思想也在不斷發(fā)展變化。為什么要舊事重提呢？這是因為，多年來我一直感到，這件事證明一個道理：如果有可能自由討論，人類的思想是很難統(tǒng)一的，是會豐富多彩的；教條主義違反人類思維規(guī)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