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忠

隨著新文化運動興起，漢字改革成為熱點。革命儒生章太炎首先提出以章草作為標準簡化漢字的主張；五四文化干將錢玄同以章草《急就章》為例，指明章草字數(shù)多，且多舉物名，可擷取偏旁最多，便于組合和利于推廣；北京大學教授卓定謀則認為章草承隸書、開楷法，而今草是信手揮灑、想象臆造的書體，著重于藝術表現(xiàn)，相比之下，章草才是最便于實用的字體；章草書家林志鈞則從實踐角度指出章草結體變化皆具法度、不傷狂蔓，筆畫視隸與楷皆簡、平正流速、兼而有之等特點。各界推廣、普及章草的呼聲客觀上催生了這一時期草書熱潮。

漢字改革助推下的章草理論

在漢字改革的推波助瀾下，大量章草著作應運而生。章草書法史方面著作有卓定謀《章草考》，此書從章草的名稱、字體、源流、省變方法、盛衰、書家小傳、參考材料及章草的收藏家等方面進行了詳盡考證。

書法目錄學著作有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涉及書法類著作約四百八十余種，不乏涉及章草的內(nèi)容。尤以章草技法著作為最多，包括卓定謀《用筆九法與章草》《補訂急就章偏旁歌》、王薳《章草辨異手冊》、王世鏜《增改草訣歌》《稿訣集字》等。卓定謀《用筆九法與章草》針對每種用筆方式，研究不同書體的相應線條，使習字者能在線條要義及具體圖像上產(chǎn)生一定的聯(lián)系和對應，這比《筆陣圖》及《八訣》中抽象的勢態(tài)比喻更為直觀（元國霞語）。王薳《章草辨異手冊》章草研究應用價值較高，該書從偏旁、字形、字源三個角度分為二十二例，便于章草字形的查找。王世鏜《增改草訣歌》據(jù)明人草書歌訣增改并用章草寫成，集中展現(xiàn)其尊崇章草的主張。在草書形似問題研究上，王世鏜對明人歌訣多停留在簡單枚舉、少有文字學觀照、形似產(chǎn)生根源分析不足等有所糾正，對于草書同字異寫、異字同寫、漢字字符與形似字關系等問題的分析頗具學術價值。

盡管章草書家及理論家們從學理、技法、教學等角度作了充分論證和準備，并在小范圍內(nèi)作了一定普及，但以章草作為通用字體，推行漢字改革的做法并沒有實施開來。究其原因，產(chǎn)生于漢代的章草文字看似簡單，其實發(fā)源于篆隸，且同字多形、一形多字現(xiàn)象普遍，不易識別又容易造成使用的混亂。作為漢字改革中楷書簡化的手段之一，草書楷化尚具有一定應用價值，但作為通行文字則遠不及唐代以來的正體楷書，其并不符合當時的文字使用環(huán)境。章草一旦轉(zhuǎn)為記言的實用字體，群眾基礎缺乏，推廣難度之大是可以想見的。即使后來于右任以更大力度本著易寫、易識、準確、美觀為原則創(chuàng)制了『標準草書』，試圖推廣普及草書，但仍收效甚微。

然而，章草參與文字改革的希望漸行漸遠并沒有影響其藝術價值的深入開掘，歷史也以另一種方式補償了它文字通用未果的失落。

異彩紛呈的章草創(chuàng)作

王國維認為：『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于新發(fā)現(xiàn)?！淮嗽挷粺o道理。有清以來三代吉金、秦漢北魏碑版，尤其是二十世紀初大量面目迥異的秦漢簡牘、寫經(jīng)文獻的出土，給這一時期章草創(chuàng)變帶來資糧，涌現(xiàn)了如沈曾植、王世鏜、余紹宋、王蘧常等眾多章草名家，這一時期也成為繼漢魏、元明之后第三個章草書高峰。傳統(tǒng)書學認為，皇象《急就章》、索靖《月儀帖》等為草書的早期面目，章草也成為草書發(fā)展演變的重要階段。

章草之后今草、狂草的后來居上，使得章草漸成式微之勢。元明復古風起，趙孟頫、鄧文原、楊維楨、宋克留下許多優(yōu)秀章草作品，但這只是使瀕臨失傳的漢魏章草得到繼承和延續(xù)，而并無實質(zhì)性的突破和發(fā)展。

這一時期的章草創(chuàng)作有碑派和帖派之分。碑派注重章草與秦漢篆隸、六朝碑版的融合，這些書家有意將篆隸筆法融入章草創(chuàng)作中，總體書風沉雄、樸厚、老辣、開張，代表書家有沈曾植、曾熙、王世鏜、梁啟超等人。沈曾植早年學書從帖入，專學包世臣、吳熙載，中年以后效法黃道周、倪元璐，參以《爨寶子》碑法，又將簡牘、寫經(jīng)、漢隸、章草等熔于一爐，形成了奇絕生辣的章草風格。他的好友曾熙雖留下的章草作品不多，但自稱『頗謂能發(fā)幽造秘』，往往以漢《夏承碑》《流沙墜簡》、漢殘簡、陶器文筆意寫《急就章》《月儀帖》等章草名作，弱化波磔和提按變化，寬博圓勁、凝練外拓，別具風貌。王世鏜以章草《急就章》為本，參以《爨寶子》的古拙趣味以及今草的連綿筆意，作品氣勢宏大、深沉古雅，晚年更是融《流沙墜簡》筆意，可謂用漢法寫章草，還原了章草的本來面目。梁啟超的章草用筆爽勁如《張猛龍碑》，而體勢方扁雍和又如《張黑女》，文雅內(nèi)斂、骨骼清奇。王蘧常章草則取法上古三代吉金文字、鳥蟲雜體及小篆，更兼簡牘、帛書、陶文乃至漢隸、魏碑，形成了盤迂環(huán)繞的『蘧草』風貌。

帖派章草取法上雖沒有碑派豐富，面目亦有可觀，代表章草書家有錢玄同、余紹宋、沈從文等。余紹宋雖于碑版用功，但學者氣質(zhì)決定了他的帖學情結，其章草不取法碑派所宗《急就章》，而是取法明人宋克的章草和相對靈秀的《月儀帖》，書風文氣雅正。錢玄同作為新文化漢字簡化運動的倡導者，由于實用理念的驅(qū)使，采取『章草楷寫』的方式，參以六朝寫經(jīng)之法，形成了簡素、易識的章草風格。沈從文不取漢魏章草扁方的體勢而變?yōu)殚L方，一派干凈純粹、秀美勁健的儒雅風格，與碑派開張奇肆形成鮮明對比。其他如林志鈞、王薳、周肇祥諸家，也是較為純粹的帖派章草書家，但相對而言，一些章草書家創(chuàng)作風格不夠鮮明，亦可能是推行章草實用之故，反倒忽視章草藝術個性的追求。

章草理論、創(chuàng)作的當今啟示

這一時期章草作為通用文字推廣的失敗和章草藝術創(chuàng)作的大發(fā)展形成鮮明對比，但客觀上推動了章草理論研究的深入和章草學習群體的擴大。重溫這段歷史對當今章草研究和創(chuàng)作也有借鑒意義。

一是章草草法規(guī)范的再認識。當代書法包括章草已退出實用領域，審美價值得到凸顯，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忽視章草草法。王世鏜就特別注重章草造字理據(jù)和草法準確，頗具文字學眼光。在王世鏜撰并書寫的《增改草訣歌》中，他指出很多明人今草歌訣的謬誤，比如《明人草訣歌》中『圭心可是舂』一句，意為『圭』下加『心』即為『舂』。《增改草訣歌》則改為『舂春虛奉圭』一句，認為『舂』『春』二字草法與圭無關?？级肿?，『春』上為屯，『舂』上部為兩手執(zhí)杵形，皆與圭無關。再如《明人草訣歌》中『狐足乃疑心』意為『狐』字右旁腳部可寫成『心』，《增改草訣歌》則作『狐爪惑厥心』，指出『狐』字今草右下從心是錯誤的。王世鏜的指謬頗有見地。

用現(xiàn)代眼光看，王世鏜對章草的研究似乎顯得繁瑣，其實不然！作為當今回歸中國傳統(tǒng)文化本位的書法，作為學科地位不斷提升、學科內(nèi)涵不斷豐富的書法藝術，需要研究者、學習者知識儲備更加豐富，其中就包括文字學，看似獨立的章草學習離不開對篆、隸書體的溯源，不能滿足于單字形態(tài)的描摹，還應深入到對漢字形義的準確理解，這種理念引領也關乎著書法創(chuàng)作。

同時，這一時期章草創(chuàng)作在草法規(guī)范上做了一些工作，如草書形似字研究方面，著力點放在草書形似字組構建的系統(tǒng)性和形似辨別的可操作性上，建立較為完整性、科學性、系統(tǒng)性的草書形似字樣本庫，提供文本支撐和識別便利；規(guī)范草書書寫，盡量避免章草形似字所產(chǎn)生的訛誤。這也是宋代以來草書歌訣要解決但限于體例、資料而沒有完全解決的問題。

二是章草創(chuàng)作需進一步打開字體、風格界域。沈曾植、王世鏜、王蘧常等章草名家創(chuàng)作風格面目獨特、豐富，這得益于當時金石碑版、簡牘、寫經(jīng)等新的書法學習資料。百年來，尤其是近些年敦煌漢簡、尹灣漢墓簡牘、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銀雀山漢簡文字等草書文獻相繼面世，更加生動再現(xiàn)了不同時期的草書發(fā)展面貌，當代人有了更加開闊的視野，這也給當代章草創(chuàng)作提供了豐富的創(chuàng)變路徑。

古代章草作品多見于文本抄錄，《急就章》是字學之書，章草文獻也多為醫(yī)書、禮儀等儒釋道經(jīng)典著作，文人性情之作不多，書體風格表現(xiàn)上比較統(tǒng)一。書法史上行與草、楷與行相雜作品比較常見，但章草和今草、章草和狂草相雜的作品很少，這也是當今章草創(chuàng)作面目相對單調(diào)的原因。其實，王世鏜已嘗試章草、今草融合的創(chuàng)作方式，這也是他推崇章草同時又能包容今草美感的一種體現(xiàn)，可為借鑒。

這一時期章草取法篆隸、北碑的思路和嘗試還有進一步開掘的空間，三代吉金、漢魏名碑、墓志浩如煙海，各種篆隸筆法、結字體勢完全可以提供章草創(chuàng)作以新的藝術元素。當然，這也對章草學習者提出更高的要求，碑帖融合并非是兩種審美風格的簡單疊加，考驗著書寫者對藝術本體的全面認知。再有，民國章草書家們多為飽學鴻儒，當代章草作者的個人修養(yǎng)全面提升是非常重要的。于右任曾這樣評價《急就章》：『許多字的草法太落后了，有些字簡直不是草書；許多句子太悶氣，許多字也都不適用；草法也并不一致，并不是真的「一字萬同」?！荒敲矗覀兪欠褚矐獙糯?jīng)典建立一種批評學習的意識呢？這應該也是必要的。

本文為天津市二〇二〇年度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今文草書形似字研究》（TJYY20-002）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天津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