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昆
唐昆,榮寶齋《藝術品》期刊執(zhí)行主編、策展人。中國美術學院博士研究生,導師韓天雍教授。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紅樓夢學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浙江省甲骨文學會理事、民進北京書畫院理事、中國美術學院古文字書法創(chuàng)作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河北師范大學美術考古研究所客座研究員。
談到書法的學習,由于工作的原因,我經(jīng)常拜讀一些有關藝術家個案和群體研究的文章,也不免受托為好友撰寫書評文章。每每撰稿之前,我都要通過對作者近期或者長期的創(chuàng)作回顧來窺探作者的本意及創(chuàng)新,還要引經(jīng)據(jù)典來分析這一探索的合理性和獨特性。交稿之后,我又難免有如小學生害怕作業(yè)不合格的焦慮,恐自己的臆想與作者的本意不符。就像一百個人讀哈姆雷特會有一百種認識一樣,作者真正的創(chuàng)作意圖,又豈能被他人一語道破。說來也慚愧,我一直沒有很系統(tǒng)地總結過自己的學習過程,目前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堅持著不斷向前探索。每個時期我的腦子里總會有一些體會,借此機會,簡單地梳理一下自己的學習狀態(tài)與些許感想。
記得小時候學習書法,不僅是自己的一種愛好,也是一種為了完成學校安排的無奈之舉。偶然在學校組織的活動、比賽中獲得一些小成績,讓自己堅持了下來。每當看到友人簡介中的家學淵源、幼承庭訓等,都讓我這普通家庭中的“奇葩”愛好者羞愧不如。后來由于考學所需,自己的愛好、特長卻變成了專業(yè),也曾讓自己一度陷入迷茫、困惑之中。好在求學路上遇到不少良師益友,讓我對書法有了一種直觀、深入的了解。
本科階段的書法學習主要是對基礎階段小篆、楷書、隸書等靜態(tài)字體的學習。美院的教學十分注重技法的訓練和全面性,學校也經(jīng)常會請一些專家來校講學,拓展我們的視野。我自己也經(jīng)常奔走于圖書館、書店、舊書市,找一些最新的研究資料和雜志作為學術積累,不時地翻閱,通過對理論的學習來夯實實踐的基礎。雖然當時自己可能還不理解或尚未涉獵,但時常翻,時時新,從長遠的書法學習來看,當時的資料積累非常有用。古人講“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老老實實地蹲好自己的馬步,積累資料和開闊眼界才是本科階段的首要任務。
讀研之后,導師馬新宇教授不厭其煩地為我講授書法的內涵和意義所在,溯本求源,幫我理清思路和努力的方向,讓我在系統(tǒng)的技法訓練之后又有了更進一步的提升。由“技”上升為“道”本身就是一個很玄的過程,但馬老師那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和對學生孜孜不倦的教誨深深地影響了我。有了本科的積累,我便將研習的重點放在如簡牘、小草等動態(tài)的字體上,甚至鐘情于大草的創(chuàng)作。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之前“靜”對“動”的重要性,動態(tài)是書法的表現(xiàn)形式,但沒有靜態(tài)的悉心分析與解讀,那也只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皠討B(tài)臨摹、靜態(tài)解析”也一直是馬老師對我技法學習的重要指導依據(jù),自己也竊喜在打基礎的過程中沒有走偏道路。
在碩士階段,我最大的改變就是不僅專注于技法的訓練,也開始側重對書論、書法史、書法文獻以及各學科間的交叉研究,這使得我的創(chuàng)作實踐開始逐漸立足于理論,撰寫的研究性文章也陸續(xù)散見于論壇文集與專業(yè)期刊,為后來的學術研究打下了一定的基礎,“板凳要坐十年冷”,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慢慢下定決心的。
畢業(yè)后來到榮寶齋出版社從事編輯工作,極大地擴寬了我的學術視野和學習范圍,讓我有機會與名家有了更多的交流機會。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真正地與名家接觸之后,才發(fā)現(xiàn)每一種學習的方式和方向都會有不同的效果,都可以達到不同的高度,自己也一直積極地從別人的經(jīng)驗和學書歷程中尋找適合自己的創(chuàng)作道路。
“世間無物非草書”,作為最能宣泄個人情感、技法最為豐富的字體,草書一直是我鐘愛的。醉僧懷素是書法史上引領一代風騷的草書大家,他的草書被稱為“狂草”,用筆圓勁有力,使轉如環(huán),奔放流暢,一氣呵成,與唐代張旭齊名。特別是懷素的代表作《自敘帖》,更是書法史上無法越過的高山,是我時常讀看與臨寫的范本。除了《自敘帖》外,黃庭堅的《廉頗藺相如列傳》也是我經(jīng)常臨習和借鑒的重要作品。雖學術界對黃庭堅《廉頗藺相如列傳》的創(chuàng)作時間各持己見,主要的判斷節(jié)點就是黃庭堅見《自敘帖》前后之別,但從黃氏草書傳世的作品來看,《廉頗藺相如列傳》與《諸上座》《花氣熏人帖》《李白憶舊游詩》等有著很大的不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線條的圓轉與上下字之間的連貫?!读H藺相如列傳》整幅作品所表現(xiàn)出來的是更接近于懷素那種爽利和灑脫感,用筆以篆入草,圓勁有力,使轉處也毫不遜色,點畫簡練潔凈,藏露并用,奔放流暢,一氣呵成,這些特點都與懷素的《自敘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由于如今出版水平的提高和博物館的資料開放,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同時見到懷素和黃庭堅的傳世作品,那么在這兩者之中如何取舍、如何尋找到自己的創(chuàng)作方向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也是我在草書創(chuàng)作過程中不斷想去表達的東西。
作為草書的一種特殊表現(xiàn)形式,章草用筆和章法中更多地保留了隸書的痕跡,雖傳世章草作品不及今草,但歷史上的宋克、鄧文原、趙孟等人的章草作品也都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我系統(tǒng)地去了解章草是在應出版社領導所托參與編輯國家出版基金項目《榮寶齋書譜》系列的時候。當時這個項目已是進行過半,許多經(jīng)典的碑帖已經(jīng)相繼出版,在報選題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故宮博物院藏有鄧文原臨《急就章》一卷,王家葵老師的細致解讀讓我對章草有了更深的了解。后來我一度集中臨習,嘗試創(chuàng)作了一些楹聯(lián)作品,并將章草筆法大量運用到自己的草書創(chuàng)作之中。
后來我有幸考入中國美術學院,于韓天雍教授處攻讀古文字創(chuàng)作方向博士。韓老師從事篆書臨習三十載,對古文字的創(chuàng)作和弘揚一直堅持不懈。韓老師治學嚴謹,長期致力于中日書法的比較研究,就讀期間我深受韓師影響,多次赴日,結識諸多志同好友,尋得許多珍貴資料。對大量金文作品的臨習,讓我從筆法、形式上溯本求源,對書法的學習有了一個更為系統(tǒng)、宏觀的認知。韓老師作為中國美術學院教授,開創(chuàng)古文字書法研究中心,在領先其他國內院校的同時對浙江甲骨文學會的發(fā)展也盡心盡力,這些都讓我在韓師影響下拓寬了學書的領域。韓老師所帶領的“雍氏一門”在杭日漸凸顯價值,他猶如教子般關心學生生活、學習動態(tài),對我而言,其如慈父般的教導、呵護是我努力學習的極大動力。
忙于論文之際,我終于有機會把自己一直關注的隸書做了一次梳理。隸書通俗地被我們認為形成于漢代,但其實從現(xiàn)在的出土文獻資料來看,可以上溯到戰(zhàn)國時期。竊以為在文字的發(fā)展中,“隸變”不僅作為文字發(fā)展的節(jié)點,筆法由圓及方,結體由長變扁,折筆接搭的出現(xiàn)是筆法豐富的發(fā)端。隸書之后,楷書、行書逐漸出現(xiàn),雖然作為實用書體的隸書逐漸退出歷史的舞臺,但筆法中有隸意被作為“古”的一種表現(xiàn)其實一直貫穿于筆法的發(fā)展和審美傾向之中。孫過庭所謂“古質而今妍”,雖然篆書能夠讓我們了解筆法的原始發(fā)端,但能讓書家真正做到“古”的范疇,歷代對隸書的借鑒和取法才是真正的內在聯(lián)系。好古作為一種風尚,在每個時期作為不與眾人俗的衡量標準而被書家追捧。唐代之后,篆、隸、楷、行、草五種字體的文字演變結束,隸書的原生狀態(tài)也逐漸被唐、宋、元、明的書家誤解,直到清代在考據(jù)學者和書家不斷訪碑、師漢碑的風尚下才逐漸再次出現(xiàn)在歷史舞臺。但我們不能因為受時代限制的誤解而泯滅了當時書家對古法的追尋,所以隸書的臨習一直是我不斷堅持和秉承的。三國魏的鐘繇之所以能高于同時期的書家,就是因為他下筆有隸味,傳承的是古法;東晉時期,王羲之的作品也以有隸意而盛行于世;清代何紹基在晚年潛心習隸之后,隸書的方拙、渾厚直接影響到了他其他書體的創(chuàng)作;當代草圣林散之更是對隸書臨習不斷……當代的隸書創(chuàng)作往往不是缺失了什么,而是被賦予了太多的“衣裳”,就猶如一個人非要濃妝艷抹并穿上最時尚的外衣來彌補自己內心的空虛一般。每當習字陷入迷茫時,對隸書的臨摹于我而言就顯得難能可貴。清代的隸書書家已經(jīng)從各個方面的探索為我們打開了許多扇門,至于當下我們如何取舍,而后世如何評價我們的取舍和成就,都是后人的事情了。創(chuàng)新的發(fā)展是要在深厚傳統(tǒng)的基礎上一點點前進的,看似一小步,其實走了很大一步。
在浮躁的社會中,更多的人想的是如何玩巧,而不是如何玩好、玩精。隨著創(chuàng)作思路的不斷清晰,許許多多的問題也在困擾著我:創(chuàng)作的目的是什么?自己最終想表達的是什么?表達出來的東西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模樣?現(xiàn)在的想法和最初的想法又是否一致?
當代的書法創(chuàng)作琳瑯滿目,各類展覽層出不窮,每位藝術家都有著自己堅持的觀點和努力的方向,但如何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是一個艱辛過程。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吾輩也須砥礪前行,銳意進取。
約稿、責編: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