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靜偶 遇[波蘭] 切·米沃什黎明時我們駕著馬車穿過冰封的原野。一只紅色的翅膀自黑暗中升起。突然一只野兔從道路上跑過。我們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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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與見證
——讀米沃什《偶遇》

2021-12-21 11:13梁小靜
星星·散文詩 2021年26期
關(guān)鍵詞:沃什偶遇野兔

>>>梁小靜

偶 遇

[波蘭] 切·米沃什

黎明時我們駕著馬車穿過冰封的原野。

一只紅色的翅膀自黑暗中升起。

突然一只野兔從道路上跑過。

我們中的一個用手指點著它。

已經(jīng)很久了。今天他們已不在人世,

那只野兔,那個做手勢的人。

哦,我的愛人,它們在哪里,它們將去哪里。

那揮動的手,一連串動作,砂石的沙沙聲。

我詢問,不是由于悲傷,而是感到惶惑。

(張曙光 譯)

米沃什《偶遇》一詩,寫于1936年詩人25歲時,最初收錄于詩集《拯救》(1945)中。這首詩短小簡練,意象選擇準確鮮明,傳達的意味深厚蘊藉,因而在漢語詩歌語境中,它受到譯者和讀者的喜愛。張曙光、艾迅、張洪亮等都翻譯過這首詩,不同的詩歌鑒賞讀本、評論文章里也可見關(guān)于它的解讀和分析。在米沃什的個人詩歌坐標系中,這首詩像是從詩人早期詩歌生命中發(fā)射的一個原點,它對時間、死亡的沉思,以及由此引發(fā)的詩歌對個人生命、歷史事件的記憶和見證作用,構(gòu)成了米沃什寫作的基本動機和其詩歌的重要母題。

詩歌在一開始,描述了一個樸素、日常的旅途場景。到三四行,詩人敘述了發(fā)生于旅途中的一次單純的“見證”事件。“突然一只野兔從道路上跑過。/我們中的一個用手指點著它?!痹谌匀伙@得黑暗的原野,對于一只野兔來說,那伸出手指向它的“我們中的一個”,成為它“突然跑過”的一個見證人。在詩歌的這一部分,詩人突出了那只手。指向野兔的手,像受到了委托,負責將一只野兔在暗夜與黎明交織處的出現(xiàn)和存在,指示給其他人。那只伸出的手,不是野兔本身,但手的“指點”,卻向“我們”提醒、明晰、深化了野兔帶來的場景變化。這只手受到了誰的委托,那股力量是什么,詩人沒有說。反過來,如果我們能進入野兔的意識,駕著馬車經(jīng)過原野的我們,是否也被一只野兔的耳朵和眼睛所聽所見?接著,進入詩歌的后四行,那個夜晚、那只野兔和指向野兔的人,都不在人世了。但幸存的“我”的記憶保存了這樣一個夜晚,經(jīng)過語言和詩歌的轉(zhuǎn)化,這樣極其個人化的記憶變得可以交流,成為了具備一定公眾意識成分的歷史存在。因此,歷史成為現(xiàn)實、記憶、想象和語言的各種力量相互博弈、糾合的產(chǎn)物。

因而,《偶遇》這首詩在兩個維度上顯示了見證和記憶的力量。第一個維度,在那只手指點野兔時,“我們”參與現(xiàn)場,成為沉默之物或稍瞬即逝之物的“看見者”“傾聽者”。我們“指”向“它”,為這一時刻命名。同時,這只野兔也參與了“我們”的黎明,讓這次冰封的原野之行發(fā)生了變化。第二個維度,當時間和死亡事件帶走了這一切,記憶、語言和恒固堅定的詩歌形式,在相互作用中它們仿佛變形為一種模具,將這些意識碎片熔鑄、塑形,而變?yōu)榭杀孀R、閱讀的歷史記憶的一部分。

米沃什曾在《從波羅的海到太平洋》一文中提到,“活著的這些人永遠受著那些死者的委托。他們只有努力重現(xiàn)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將過往從神話和傳奇的色彩中拉出來,才算償清了這筆債。因此,從高處看永遠處于‘現(xiàn)在’的這片土地和在重新尋回的舊日時光中再現(xiàn)的這片土地,以相同的分量構(gòu)成了詩作的素材。”相比于“見證”,米沃什所用的“委托”和“債務(wù)”,將生者對死者的重現(xiàn),作為一種比喻意義上的法律行為去看待。再現(xiàn)行為,不僅僅是一種審美需求和道德沖動,更是生者和死者之間的一種契約、一份協(xié)議?!杜既弧愤@首詩,從這個意義上說,受到不再存在、不再發(fā)聲事物的委托,詩歌在對場景的指認、命名上,發(fā)揮著和那只揮動的手相似的作用。那只手指向一閃而逝的野兔,而這首詩則指向變動不居的場景。憑借記憶和想象的力量,詩歌不僅重現(xiàn)了它,重現(xiàn)的同時,也是命名與見證。它抵御了記憶缺失帶來的真實細節(jié)的缺席和匱乏。

在寫作時間上稍晚的《菲奧里廣場》(1943)一詩中,米沃什通過想象再現(xiàn)了布魯諾被執(zhí)行火刑時的廣場景象。它顯示的是死亡與慶典、悲劇與日常、希望與失望并存交織的廣場景觀。一面是廣場上的火刑,一面是平靜、瑣碎、充滿活力的日常生活的繼續(xù)。這種并存,正是米沃什試圖克服神話與傳奇色彩,重現(xiàn)歷史真實的方式和結(jié)果??缭綍r空,與之對照復現(xiàn)的,是發(fā)生在華沙的猶太區(qū)圍墻內(nèi)的屠殺。焚燒地吹來的熱風“吹開姑娘們的裙子”,人們大聲歡笑著。正是這種記錄、再現(xiàn)和理解歷史的方式,將兩種死亡場景鏡像般融并起來。相較于《偶遇》,這首詩也涉及到時間、死亡、記憶和見證,但它所承擔的“記憶的義務(wù)”更為沉重。關(guān)于這首詩,有評論者認為它是不道德的,認為它不應(yīng)該將具有如此高度的恐怖限制在語言里。這與米沃什的觀念形成了對比,米沃什認為,在當下,人們普遍面臨著記憶缺失這種可能性所帶來的巨大威脅,不讓20世紀歷史上最灰暗的篇章記憶消逝、褪色、失去應(yīng)有的厚度,這有著重大的必要性。從《菲奧里廣場》一詩,回看《偶遇》,米沃什在詩歌中賦予記憶、想象的現(xiàn)實以參與意義,是顯而易見的。記憶、想象不僅發(fā)生在詩學和審美層面,在米沃什偉大復雜的思想構(gòu)造中,它關(guān)乎人們對自身、歷史、人性和人道的認知。它始終在詩學與社會政治等層面發(fā)揮其復雜意義。

相較于《菲奧里廣場》這類與歷史現(xiàn)實之間的指涉更為具體、明確的詩歌,《偶遇》略顯抽象、含混,它過于簡潔了?;蛟S,我們可以做如是猜想,在《偶遇》一詩中,詩人捕捉到了記憶、重現(xiàn)、見證等人性要素。它們以相對清新、玲瓏的方式,構(gòu)成了詩歌的內(nèi)在肌質(zhì)。而在以后的書寫中,它們逐漸成為作為詩人和思想家的米沃什的思想基石。在《偶遇》中,場景的模糊、死亡方式的隱匿等造成的抽象感與空白,為讀者個人經(jīng)驗的置換和代入留下了余地。而這也是這首詩不斷被重譯、解讀、散發(fā)魅力的另一品質(zhì)所在。

米沃什曾在詩歌中寫到:“我不過是無形事物的一名秘書,/它被口述給我和另外幾個人?!保ā睹貢罚┰诿孜质藏S富且復雜的寫作中,關(guān)于書寫的記憶和見證力量被他不遺余力地告白、踐行著。米沃什視其為一種莊嚴的人性力量,維護和翻修我們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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