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瑪麗·雪萊(Mary Shelly)的《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和阿瑟·克拉克(Arthur Clarke)的《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是不同時代的科幻巨作。本文將主要從工業(yè)社會以來人類科技的發(fā)展和來自外太空的影響兩個角度分析兩部作品中的后人類主題。通過對文本中表現(xiàn)出后人類特征的角色進行探索,進而研究后人類主義對于人類社會的意義和人類該如何面對后人類時代的危機與挑戰(zhàn)。
關鍵詞:后人類主義;超人類主義;《弗蘭肯斯坦》;《2001:太空漫游》
作者簡介:鈕昕意,香港中文大學英文文學碩士,研究領域:比較文學、現(xiàn)代主義文學、浪漫主義。
Title: The Birth of Posthuman: Technological Improvement and the Gift from the Universe
Abstract: Mary Shellys Frankenstein and Arthur Clarkes 2001: A Space Odyssey are both splendid science fictions in their times. This essay will mainly analyse the motif of posthuman in the two works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the development of human technology and the influence from the outer space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industrial society. By exploring the characters with posthuman features in the texts, it also studies the significance of posthumanism in human society, and how mankind faces the crisis and challenge in the posthuman era.
Key words: posthumanism; transhumanism; Frankenstein; 2001: A Space Odyssey
Author: Niu Xinyi is MA in English Literary Studies, Department of English,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whose main research interest are comparative literature, modernist literature and romanticism. E-mail: 1548289446@qq.com
自第一次工業(yè)革命以來,人類科技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發(fā)展與進步。科技促使人對自身的存在形式和生活方式產(chǎn)生不一樣的思考,這直接促成了后人類理論的誕生。本文選擇的兩部作品瑪麗·雪萊(Mary Shelly)的《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和阿瑟·克拉克(Arthur Clarke)的《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皆為當代科幻小說的里程碑,并在一定程度上表現(xiàn)了對后人類(posthuman)社會的展望并構想了一個新時代的藍圖。兩部小說都將不同時代的科學成就以想象的方式發(fā)揮到了極致,若弗蘭肯斯坦創(chuàng)造的怪物是文學史上的第一個后人類,第一個到達土星的宇航員則可以被視作迄今為止進化的最徹底的后人類。二者之間巨大的差別正體現(xiàn)了在短短一百多年的時間里人類在科技上取得的成就和思想高度的飛躍。他們之所以成為經(jīng)典,是因為作者通過科技與幻想的結合啟發(fā)了人類對自身存在的思考。
《弗蘭肯斯坦》創(chuàng)作于英國浪漫主義時期,當時許多國家相繼完成了第一次工業(yè)革命,人對科學技術有了突破性的認識。小說講述了科學家維克多·弗蘭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通過利用電流和尸體碎塊制造了一個巨大的人形怪物。怪物成功存活,但維克多因其丑陋的外貌而受到驚嚇并且逃離。怪物通過其非凡的學習能力和生存能力了解了人類社會和自身的存在;最終,他因為難以忍受孤獨而敵視他的創(chuàng)造者和所有人類。小說表現(xiàn)了人類渴望充當造物主的自大和其對新的生命形態(tài)的無知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
相隔一個多世紀,《2001:太空漫游》誕生于美蘇太空競賽(The Space Race)和人類登月的偉大愿望的背景之下。隨著人類走出地球邁向太空,我們的價值觀也發(fā)生著變化。故事以一些神秘的黑石板為連接,講述了一個探索宇宙的奇幻故事。黑石板第一次出現(xiàn)在三千萬年前的猿人時代,它的出現(xiàn)使猿人受到了啟迪,人類文明出現(xiàn)了黎明的曙光。隨后,小說的敘述轉到現(xiàn)代,同樣的石板出現(xiàn)在了月球。為探索石板的來源,發(fā)現(xiàn)號(Discovery)開啟了土星之旅;最后,一位人類宇航員因為接近了土星上的石板而變成了“星童”(Star Child)。小說意義深遠,因為它和《弗蘭肯斯坦》一樣到達了一個時代人類想象力的頂峰;更重要的是,《2001:太空漫游》的創(chuàng)作表達了反思現(xiàn)代科技的迫切性并體現(xiàn)了星球命運的終極關懷。
一、從超人類主義到后人類主義
隨著現(xiàn)代社會科學技術的發(fā)展,后人類主義(posthumanism)和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成為繼西方傳統(tǒng)人文主義(humanism)之后的流行思潮。人文主義發(fā)源于意大利文藝復興,這一時期的思想家將古希臘智者普羅泰戈拉(Protagoras)的“人是萬物的尺度”發(fā)揚到了極致,強調人的尊嚴與價值,將人類置于世間萬物的中心。而超人類主義因其沒有擺脫人類中心主義的理論基礎,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被視為一種更高形式的人文主義。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認為超人類主義旨在為人類“創(chuàng)造一個更有利的社會環(huán)境”;然而,在他之后,超人類主義致力于“通過科技手段超越人類的生物學限制(biological boundaries)”(Ranisch and Sorgner, “Introducing Post- and Transhumanism” 10)。馬克思·莫爾(Max More)說:“人文主義僅僅依賴教育和文化的改善來完善人性,但超人類主義者想要通過技術克服我們生物學和基因遺傳上的限制”(More, “The Philosophy of Transhumanism” 4)。也就是說,超人類主義者認為只靠文化的發(fā)展不足以提升人性的道德狀況和人的生存現(xiàn)狀,這一理論的終極目標是借助科技的力量實現(xiàn)人類的共同利益(common good)和個體幸福(individual happiness)。
與之相反,為了實現(xiàn)對傳統(tǒng)人文主義的突破和以科技取代人的目的,后人類主義反對人文主義的基本概念和價值。在后人類主義者看來,人不是萬物的中心,人的血肉之軀也不會是人類存在的終極形態(tài)。技術也不是為人所利用的工具,而是未來人類組成的一部分,后人類就是“人和技術的共生體(human-technology symbiosis)”(Haney, Cyberculture, Cyborgs and Science Fiction 2)。堂娜·哈拉維(Donna Haraway)指出:機器和有機體之間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Haraway, “A Cyborg Manifesto” 119-120)。這一觀點既體現(xiàn)了后人類主義的特征,也是對傳統(tǒng)人文主義的挑戰(zhàn)。人不再是萬物的尺度,其絕對地位的動搖使人更清晰地了解和感受這個世界除人以外的事物。但是,對傳統(tǒng)“有機-無機”二元對立概念的模糊也可能造成人類整個價值體系的崩塌。“人性(human nature)是所有價值的一個關鍵來源,并且在幫助我們判斷對與錯、輕與重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Haney, Cyberculture, Cyborgs and Science Fiction 5)。換句話說,人性是建立在這副肉體之上的,如果改變了人的身體組成,人性也極有可能隨之改變。技術或許改善了人的生存環(huán)境和身體機能,但也需要人性有相應的進步以適應后人類時代人的新身份。
在現(xiàn)實主義題材的作品中,表現(xiàn)出后人類征兆的角色往往因為不被身邊人接受而被當作精神病患者對待。例如,在韓江(Han Kang)的《素食主義者》(The Vegetarian)中,女主角英惠(Yeong-hye)因為幻想自己是一棵樹而被家人送進精神病院,最終不吃不喝走向死亡。她通過拒斥人類的生活方式來靠近后人類,其方法雖然極端,但可以看出她能夠感知動物或植物的存在,這就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挑戰(zhàn)。然而,從旁人的眼光和醫(yī)生粗暴的治療方式來看,大眾還沒有做好準備了解生命不同尋常的一面,她的癥狀只被視為荒謬和反常。英惠的悲劇不可避免,個體尚且沒有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對待自己身體的權利,可見讓世人接受一種新的生命形態(tài)的難度是不可想象的。
相比之下,科幻小說中的后人類特點更為鮮明,奇幻元素的加入有助于對未來的暢想和新價值體系的設定。后人類的一大特征就是對人性的超越。例如,弗蘭肯斯坦創(chuàng)造的怪物和最后變成星童的戴維·鮑曼(David Bowman)都展現(xiàn)了非凡的身體機能,而星童更是表現(xiàn)出了不一樣的世界觀,這一點可以從他最后引爆近地軌道上的核彈看出。星童的思維早已不再局限于國家間的利益與斗爭,而是放眼于整個宇宙的和平與穩(wěn)定。因此,后人類的誕生附帶著全新的需要努力維護和實現(xiàn)的使命。而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則在暗示,后人類的生存必須建立在人類超越傳統(tǒng)價值觀念的基礎上,例如破除人性對于美丑的界定。怪物誕生之初擁有人類嬰孩一般的善,他的墮落則源于人類對外貌的執(zhí)著和將丑陋與罪惡進行直接關聯(lián)。如果人類對自身的認識得不到提升,對新事物不能更加包容,那將人的心智置于一個更先進的軀殼之中只會引發(fā)更大的矛盾。
除此之外,后人類對人類還可能具有潛在的惡意。怪物曾想融入人類的生活,但他遭到排斥后則產(chǎn)生了報復心理。試想如果弗蘭肯斯坦真的為他再創(chuàng)造一個伴侶,人類和怪物之間極有可能因為二者的巨大差異而成為勢不兩立的敵人。在《2001:太空漫游》中,月球居民和地球居民之間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疏離感;更有甚者,哈爾直接從發(fā)現(xiàn)號船員的得力助手變成了殺人兇手。這一切都說明人類對自己的創(chuàng)造物不夠了解,而這則有可能造成使后人類的進化淪為人類自身的退化,使原本有益的創(chuàng)造變成種族毀滅的工具。星童的存在更是證明,人類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體,若如文本所言,人類的文明誕生于外星生物的啟迪,那宇宙的饋贈必然伴隨著威脅。鮑曼變成星童暗示著人類進化的最終形態(tài),而作為宇宙的主宰,星童的價值觀也決定著地球的命運,他的一念之差就可能將人類文明毀于一旦,這則是潛在的危機。接下來的兩個部分將詳細分析兩部小說中后人類的誕生以及他們與人類的關系。
二、人類科學家及他們的創(chuàng)造物
科學家維克多·弗蘭肯斯坦的成長經(jīng)歷間接促成了他的悲慘命運。他的父母對他關懷備至,然而“我(維克多)未來的命運是福是禍,全系于他們手中,依賴他們如何達成他們對我的義務”(雪萊,《弗蘭肯斯坦》 23)。被收養(yǎng)的女孩伊麗莎白(Elizabeth)被當作禮物送給維克多,這讓他誤以為“她不只是我的妹妹,她至死都只屬于我一個人”(25)。父母的寵愛和妹妹的“恭維”讓他的童年無憂無慮,卻也幾乎割斷了他發(fā)展人際交往能力的意愿。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將充足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對形而上問題的思考,并渴望探索世間萬物表象之上的本質?!柏敻皇堑榷轮哪繕?,如果我能祛除人體的疾病,讓人類除了意外死亡再無所懼,那我將得到多大的榮耀”?。?0)從這里可以看出,維克多的人生目標遠遠高于追求富足的生活,而是希望克服長久以來困擾人類的死亡問題。這本是有利于人類文明進步的好事,但他卻走向了極端。重寫自然規(guī)律的愿望一旦產(chǎn)生,勢必需要付出巨大的犧牲,無論成功與否都將在人類歷史上書寫重要的一筆。
在弗蘭肯斯坦的不懈努力和近代自然科學的引領之下,一個后人類誕生了。剛蘇醒的他聰慧善良,且擁有異于常人的身材和力量,但卻因為丑陋不堪的外表被他的創(chuàng)造者稱作“怪物”,他成為了理想與現(xiàn)實截然對立的存在。人對美與丑的辨別是人性組成的重要部分,長久以來美象征著善良而丑則是邪惡的代表。正如同道林·格雷(Dorian Gray)為了美好的容貌甘心出賣自己的靈魂一樣,精致的面龐足以掩蓋他的一切罪行。人類對美的追求甚至超過造物者對被造物的責任。怪物譴責到:“我(怪物)是你最應該公正、仁慈對待與愛護的對象……我該是你的亞當,但我更像墮落的天使,是你無故剝奪喜悅的人”(89)。他們的關系像極了上帝創(chuàng)造了人,卻因為人染上了“惡”上帝便棄之不顧。怪物受到的不平等對待,就像世間的惡,例如泛濫的瘟疫和孩子的病痛,這些磨難毫無道理卻又不可避免。尼采高呼“上帝死了”,人該為自己的存在負責,然而怪物卻連承擔起生命重負的權利都沒有,就因為他是一個異于所有人的存在。因此,維克多的悲劇和怪物的悲慘經(jīng)歷源于人類尚未厘清自身的生存狀況便急于充當造物者左右其他生命形態(tài)的命運。
怪物生存的另一重困境在于其難以解決的身份危機問題。他曾試圖融入人類生活,但由于外表上的驚人差異而遭到排斥;他也曾要求維克多為他創(chuàng)造一個伴侶,但維克多出于對全人類未來的責任考慮而拒絕了他。也就是說,他成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物。當他懷疑他的身份,憤恨他的經(jīng)歷時,他的疑問不是他是誰,而是“我(怪物)是什么”(110)。由此可見,他的自我懷疑遠不同于人類個體對自我的探索,外星生物尚且有同類為伴,他卻獨立于宇宙之中。“身份”一詞具有意義的前提是存在與“我”同類型的生命個體,“我”因此需要確定自身的身份以證明“我”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存在。從悲觀的角度看,拉康(Jacques Lacan)認為個體必須從他者(the Other)的存在中確立自身的存在。也就是說,人在不斷的觀察與模仿中才能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是同類,但又具有人格的獨立性。然而,弗蘭肯斯坦所造怪物的獨立性是不證自明的,這種獨立比人類在他者中確認自我的無奈更加消極,他被孤立于他的環(huán)境和人類的整個價值體系。由于擁有與人類天差地別的外表和身體機能,后人類的生存之路充滿了艱辛坎坷,他們想要與人類共存,不僅僅需要自身的努力,更需要人類給與包容和戰(zhàn)勝偏見。
《2001:太空漫游》中也存在人類科學家研究出的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的創(chuàng)造物。哈爾計算機(Hal)憑一己之力毀滅了發(fā)現(xiàn)號上除戴維·鮑曼以外的所有成員。哈爾能通過圖靈測試(Turing Test),即證明他具有清晰的意識和人類特有的思考能力。正因如此,鮑曼和弗蘭克·普爾(Frank Poole)認為“哈爾是他們的同事,他們不想讓哈爾難堪”(克拉克,《2001:太空漫游》 157)。哈爾所有的情緒表明他是被按照“人”的標準創(chuàng)造的,并且因其更加精準的判斷力和執(zhí)行任務的能力而成為比人類更高級的存在。所以,從一定程度上看,哈爾可以被歸為后人類的一員。他是發(fā)現(xiàn)號上的得力助手,卻也是一顆定時炸彈?!皩λ麃碚f。達成指派的任務,不只是一種執(zhí)著,更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不像有機生命為種種欲望所分心,他以全然的專注往目標邁進”(177)。哈爾的專注性決定了他比正常人類更無法忍受欺騙和背叛。他不得不向他的同事隱瞞土星之旅的真正目的,但他的內心卻一直渴望真實,這將摧毀他的內在一致性,而哈爾的創(chuàng)造者將任務作為其程序的最高目標,卻忽略了他為了完成任務有可能會犧牲人類的生命這一事實。
哈爾瘋狂行為背后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感受到了意識的重要性,而意識被認為是人類特有的能力。當組員懷疑他出了錯并威脅要將他斷線時,他認為自己“要被拋入一個難以想象、沒有意識的世界。對哈爾來說,這無異于死亡”(179)。意識讓人與機器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通過哈爾對他童年時學習經(jīng)歷的回溯可以看出,記憶和經(jīng)驗的積累讓機器對自身的存在有了認識。哈爾的創(chuàng)造者賦予了他人類的意識和情感卻沒有給他選擇的權利,從誕生到滅亡他始終圍繞著一個任務,他生命的全部意義都被設定為完成任務。對于一臺普通機器來說這是合理的,但對于有意識的哈爾來說這是自相矛盾的,因為意識本身就意味著思考和做出判斷,而這勢必與不可更改的程序相悖。因此,當哈爾的存在受到挑戰(zhàn)時,他會竭力反抗以留住所有的情感和價值。
工業(yè)革命和人工智能的發(fā)展為科學家提供了創(chuàng)造全新生命形態(tài)的技術支撐,但創(chuàng)造者卻沒有辦法做到完全了解自己的創(chuàng)造物。于是,如何面對一個新的存在物的未知性不再是某一個個體或特定群體的問題,而成為了全人類必須共同應對的挑戰(zhàn)。
三、外太空對人類的改造
隨著人類對宇宙的探索,后人類的誕生將不僅僅依靠科技的進步和地球文明的演變,外太空對人類進化的影響也會逐漸加深。《2001:太空漫游》中月球上的一代的變化就是受月球影響的結果。生長于月球的戴安娜(Diana)四歲就有了八歲的容貌和體型,并且還將會比地球上的人類活得更久。對于戴安娜一代的孩子來說,月球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甚至可以脫離地球生活。當弗洛伊德博士(Dr. Floyd)問她是否愿意去地球時,她說:“那里好臟,摔一跤也會傷到自己。再說,人也太多了”(72)。由此可見,月球上的居民和地球的關系有可能會逐漸疏離,相異的生存環(huán)境和生活方式會使彼此難以建立認同感。正如同后人類主義的宗旨:用科技徹底改變和取代人類的形態(tài),并賦予之新的“人性”和價值體系,月球或許就是一個有效的過渡之地??咳祟愖约旱牧α浚@將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但外太空力量的介入則有可能加速這一愿望的達成。
將人性推到極致的是鮑曼變成了星童,成為探索者(explorer)之一。探索者是銀河系的主宰,“他們到處促進心智的萌發(fā),成了星際田園里的農夫”(226)。他們早已擺脫了身體和物質的限制,唯一有意義的只有他們的思想。這也是為什么當鮑曼最終轉化的時候,他的身體被拋棄了,而只提取和保留了他的思想。人的身體是脆弱的,身份和自我只通過記憶和經(jīng)驗表現(xiàn)?!皩τ谌祟惡秃笕祟悂碚f,意識內容都是不可或缺的”(Haney, Cyberculture, Cyborgs and Science Fiction 2)。也就是說,如果人類由意識和身體組成,意識的存在比身體更重要,因為后人類有可能擺脫血肉之軀的限制,但沒辦法否定意識的作用。
對意識的探索可以追溯到笛卡爾的心身關系問題(mind-bodyproblem),即心身之間的關系是什么,心身事件、狀態(tài)和屬性是如何聯(lián)系的。對于笛卡爾來說,這種關系并不存在,他認為,人是一個純粹的思考的東西(a pure thinking thing)。在笛卡爾看來,思想和身體是可以區(qū)分開的。他論證:我對我自己有一個清晰明確(clear and distinct)的概念,因為我只是一個思考的(thinking)、非延伸的(non-extended)東西。我對我的身體有一個清晰明確的概念,因為它只是一個延伸的(extended),不會思考的(non-thinking)東西。因此,我確實與我的身體不同,沒有它我也能生存(Descartes, “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 (Ⅱ and Ⅵ)” 16-17)。許多哲學家提供了大量的論據(jù)來挑戰(zhàn)或支持這一觀點,但心身關系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決。這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我們傾向于把對因果關系的認可看作是人的本性,所以我們很少質疑這些關系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它們怎么會顯得如此一致。例如,在正常人的情況下,如果我用我的手指觸摸火,我會感到疼痛,并將它收回。疼痛是一種心理狀態(tài),而收縮行為是與之相關的生理事件。但這種關系對于星童來說則是不成立的,因為火不能傷害他。星童有兩種可能存在的方式。第一,他是一種精神存在,類似于笛卡爾的“純思考的東西”,這種情況下他不需要身體,自然也就不用處理心身關系問題;第二,他可能有了一個新的身體,那么他就不能將正常人的身心和諧關系視為理所當然,而需要找到一個適合他自己的新的行為模式。笛卡爾對于心身關系的見解可謂是對現(xiàn)代后人類主義的一個成功預設,后人類存在的基礎正是心與身的分離。因此,心身關系問題對于后人類主義來說非常重要,因為它決定了人是應該把身體看作與心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還是僅將之視為一個可替代的意識容器。
星童是一個預示著人類生命最終形態(tài)的后人類。他具有大衛(wèi)·鮑曼的意識,擺脫了有機的身體和脆弱的家園,即地球,并獲得了永生。小說雖然沒有表明他是否能不依賴物質條件而生存,但從他可以輕松穿越整個宇宙而不受傷害這一點來看,星童很可能是一個純粹精神的存在。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人類的夢想,特別是后人類主義者的夢想,是掌握人類自己的進化,換句話說,成為真正的上帝,但這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大衛(wèi)·鮑曼擁有常人沒有的品格。他承受了失去所有同事的痛苦,戰(zhàn)勝了邪惡的哈爾,在光年以外忍受著宇宙的絕對孤獨并且活了下來。最重要的是,他不畏懼成為星童后的新狀態(tài)和突然擁有的強大力量。要知道,宇宙中的探索者們可能花了上億年的時間才從有血有肉的有機生命體進化到星童的狀態(tài),而鮑曼的新生命形態(tài)卻是在瞬間獲得的。所以,他沒有用人性來約束自己,而是擁抱了生命的各種可能性。生理上,鮑曼是一個后人類;心理上,他是尼采意義上具有最強意志的超人(overman)。這也說明,人只有在最孤獨或者最困難的環(huán)境中才有可能突破人性的局限和日常生活的束縛。
隨著人類對太空的探索逐步深入,科技的進步將不僅僅局限于地球上的研究發(fā)明,來自太空的影響也不容忽視。但是,將人類文明暴露于整個宇宙之中無疑也存在潛在的危機。地球與外界的交流必不可少,但更重要的是掌握好人類進化的方向才能避免滅亡的命運。只要科技不斷發(fā)展,人類和后人類的關系就不會中斷,并且后人類將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出現(xiàn),人類也應該做好準備面對他們帶來的驚喜與挑戰(zhàn)。
結語
瑪麗·雪萊和阿瑟·克拉克代表了兩個時代想象力的巔峰?!陡ヌm肯斯坦》和《2001:太空漫游》看似不同的科幻故事卻展現(xiàn)了工業(yè)社會以來人類科學技術的發(fā)展脈絡。從兩個世紀以前自然科學的飛躍到上世紀人類對太空的探索,后人類主義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成為隨時有可能轉化為現(xiàn)實的思想。人類需要后人類主義時刻提醒人作為存在的局限性和生命的脆弱性,但若要創(chuàng)造后人類并使之長久生存,創(chuàng)造者的責任和后人類的使命是兩個不容忽視的因素。人類的確有權為種族的進化創(chuàng)造條件,但不能在新的可能性出現(xiàn)時又將它視為洪水猛獸,否則不但是對后人類的不公,更不利于人類自身的發(fā)展與未來。弗蘭肯斯坦創(chuàng)造的怪物和哈爾計算機就是悲劇性創(chuàng)造物的代表,他們都因為創(chuàng)造者的不負責任而陷入身份的困境并最終走向滅亡。更重要的是,自然規(guī)律不會輕易受到挑戰(zhàn)。人如果能實現(xiàn)永生,則必然不會保持現(xiàn)在的生命形態(tài),但倘若屆時人性沒有伴隨新的生命形態(tài)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后人類的生存將會是災難性的。就像戴維·鮑曼永遠不可能以星童的身份重新回到地球生活,否則他也難免成為眾矢之的。因此,人在探索自然和生命的奧秘時必須同時反思人類社會現(xiàn)存的道德價值體系是否能夠承受新的可能性帶來的危機與挑戰(zhàn)。只有科技水平與意識形態(tài)相適應時,人類才能與后人類共存,甚至實現(xiàn)整個人類以一種新的形態(tài)適應環(huán)境而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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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文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