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坤
唐人李亢撰《獨異志》,說南朝沈約“聞人一善,如萬箭攢心”?!度龂萘x》中,諸葛亮三氣周瑜,周瑜臨死前仰天長嘆:“既生瑜,何生亮!”
《獨異志》這本書多記神異之事,“聞人一善,如萬箭攢心”的說法是不是可靠,很不好說。歷史上的周瑜,其實氣量恢宏,“雅量高致”,《三國演義》終究系小說家言,不足采信。不過,我們倒可以從上面兩個故事出發(fā),討論一個話題——“品量”。
清代詩評家葉燮曾拈“品量”一詞論詩,認為詩最見人之“品量”:“其詩百代者,品量亦百代?!比绺哌m、岑參之才,“遠遜于杜”,觀杜甫贈寄之詩,“極其推崇贊嘆”;孟郊、賈島,“不及韓愈遠甚”,而韓愈“嘆賞推美”;蘇軾對黃庭堅、秦觀等人,皆“愛之如己”,極力稱道。比起那些自炫其長、自矜其得,唯恐別人超出其上,甚至日日行攻擊詆毀之事的人,真是一闊大,一狹隘,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醉留東野①
[唐]韓愈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并世,如何復(fù)躡二子蹤。東野不得官,白首夸龍鐘。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低頭拜東野,愿得終始如駏蛩②。東野不回頭,有如寸筳撞巨鐘。吾愿身為云,東野變?yōu)辇?。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
[注]①東野:唐代詩人孟郊,字東野。②駏蛩:據(jù)《淮南子·道應(yīng)訓(xùn)》記載,“北方有獸,其名曰蹷,鼠前而兔后,趨則頓,走則顛,當(dāng)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蹷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負而走”。后以“駏蛩”形容關(guān)系密切。
在詩歌史上,李白和杜甫號稱“李杜”,韓愈和孟郊并稱“韓孟”。清代學(xué)者趙翼認為,詩人在這里拿“李杜”來做比較,乃是“以李、杜自相期許”。
這首詩說:我過去讀李杜詩,就遺憾他們倆沒有一生相隨。如今和東野并世而生,如何追尋他們的遺蹤呢?東野才高卻難得一官,如今只能拿老態(tài)自嘲,而我呢,依仗著一點小聰明,官兒做得大一些,但在東野身邊,就像小草靠著長松,只能仰望。所以啊,我心甘情愿低首俯就,希望我們永遠相伴。接下來語氣一轉(zhuǎn),東野掉頭遠去不顧,我這片心就像是小竹枝撞到大鐘上,沒能觸發(fā)回響。——詩人在這里當(dāng)然不是批評孟東野的傲慢,而是要借玩笑來展現(xiàn)朋友的瀟灑高致。末尾四句展開想象并點題,借《周易》中的“云從龍”表示韓、孟“同聲相應(yīng),同氣相求”,自己愿化為云,上下四方追隨東野,這“神龍”一去,下次重逢在什么時候呢?
這首詩或作于貞元十四年(798),韓愈、孟郊在汴州,孟郊南行,兩人宴飲,韓愈醉后以此詩相贈。孟比韓長17歲,孤芳異質(zhì),偏好苦吟。韓愈在《送孟東野序》中,大力鼓吹孟東野以其詩鳴唐,如同伊尹鳴殷,周公鳴周,李斯鳴秦,司馬相如鳴漢。
古詩二首上蘇子瞻(其二)
[宋]黃庭堅
青松出澗壑,十里聞風(fēng)聲。上有百尺蓋,下有千歲苓。自性得久要,為人制頹齡。小草有遠志,相依在平生。醫(yī)和不并世,深根且固蒂。人言可醫(yī)國,何用太早計。大小材則殊,氣味固相似。
黃庭堅,字魯直,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詩風(fēng)奇崛瘦硬,引一代潮流,為“江西詩派”開山祖師。據(jù)《邵氏聞見后錄》載,黃庭堅晚年在家中懸掛東坡畫像,每日焚香行禮,肅揖甚敬。有人說,你聲名和蘇軾已經(jīng)不相上下,為什么還要這么做?他連忙離席驚避,說:“庭堅望東坡,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
黃庭堅之所以對蘇軾執(zhí)禮甚恭,撇開其門弟子身份,可能更因為他還沒正式拜在蘇軾門下,蘇軾就對其極力稱道,故其一生不忘蘇軾對他的知遇提點之恩。
這首詩說,青松長在谷中,數(shù)里外仍可聽到松濤陣陣。(暗示蘇軾才高一世,雖暫時落寞,但才名不可掩。)松冠如蓋,似有百尺,下生茯苓,足有千歲。(隱喻蘇軾負蔭垂翼,門生眾多。)“自性”兩句寫有追隨者的傾慕,巨松足以增壽延年。(暗示蘇軾歷風(fēng)波而不倒。)“小草”兩句寫小草向來志向遠大(作者以小草自比,“遠志”為中藥名,一語雙關(guān)),因此愿和青松終生相依。(暗示渴慕結(jié)交。)“醫(yī)和”四句言醫(yī)國之才不會并世而生,但終究會因為根深蒂固,成就聲名,因此雖有失意,不必介懷。末尾兩句說,我才小而君才大,但氣味相投,所以大膽呈上詩作二首,表示傾服。
這首詩寫于元豐元年,乃是蘇、黃兩人初通書信。收到詩作后,蘇軾不僅次其詩韻,又寫信答復(fù)說,“古風(fēng)二首,托物引類,真得古詩人之風(fēng),而軾非其人也”,表示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