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泉
鏡湖故事
用鹽照亮我的面孔。照亮黑夜。
用咸澀堆積車軌,堆積雪山,堆積風的翅膀。
鏡湖的游魚,鏡湖的夜風。鏡湖的少女站在自己的身體上,站在柔軟的目光上,站在天山的懷抱中,站在我的視覺里。
發(fā)酵的,冰冷的,一場又一場錯過的溶解,只是結晶的失落。
誰知道蒼鷹與群山的漠視,一顆鹽灼痛另一顆鹽。在體內開花,在血液里開花。
豐收的鹽場
一切咸澀都在鏡湖的夢中,風吹出了畢生的疼痛。豐收的鹽場,青芒點亮的波紋,雕刻粗糙的時光。
山河的味覺,在水中分娩,在迷失中,用左腳尋找右腳。多少魚兒的眼淚,埋葬多情的記憶,冷峻的沸騰,煮著一輪落日。
有人乘著小火車,目光腌制的驚心一瞥,到處都是花開的鹽田。
鹽的花朵
鹽在湖水下面開花,舉起一朵朵濃綠的浪,漩渦,一行行平靜的雙曲線,構成咸澀的起伏和雄渾。
我撫慰著一粒鹽的憂傷。味覺早已對苦痛麻木。一彎月光,母性主義的化石,高海拔火焰,與我一起站在鏡子的反面。
搖晃著一張中年的臉,我不再和體內的鹽較勁,鹽田里的陽光,正在孕育一片苦澀的豐收。
我攥緊了一把鹽粒,輕輕握在手心,感受青海的體溫。
在鹽場
世間的咸澀全部堆積在此處,一片雪一樣的山河,在寒風中飄飛著粗糙的西北之吻。
我端詳他們的影子,可以感覺到所有的往事,都已經被腌漬成歷史的標本,可以朝向我們的眼角,還保留著昨夜的熱淚。
傷口上再也沒有往日的疼痛,眼前只有一片蒼茫。這是一片安靜的神壇,我們的腳印即將帶著人生的顛簸與艱辛,留在白色的浮雕。
少女正在鹽湖上留影,她的目光如此單純,仿佛鹽粒正在養(yǎng)育著不老的容顏。
而我已經老去,我正在湖面上滑行,在與天空的交匯處,一片孤云升起了沉重的祈禱。
我是我的那顆不安的鹽粒,讓生命變得如此的酸澀,映射出陽光的棱角。
青海湖的抵達
不需要談到自己,不需要談到夢幻。一切都找到了柔軟的答案。因為水和云、云和天、天和地,都在青海湖相約。我把靈魂獻給已經平靜的內心之湖,像是一枚不需要離開的落葉,像是一顆守候在湖邊的石頭,被你打了水漂。
又被你的云挾裹而去,帶著雷雨的回響。
瞬時冷到內心,瞬時一畝油菜的金黃冷落無比,瞬時一匹馬的腳步變得更加遲緩。牦牛披紅掛綠,不問來者,把姿態(tài)降到胸口以下。
可以騎在馬上,目光掛在一排大雁的結尾,讓一圈漣漪漸行漸遠,消失在顛簸的長途。
高原湖沙所見
面對一場黃沙,你想說出今生的夙愿、遺憾和悔恨。
面對死亡的高度,你愿意供述這一切已經失去的際遇和姻緣。你想在一場雨水里復原湖水的遼闊,在魚的浮游里呼喚疼痛的鰾,呼喚一畝油菜的金黃。你想在雪花的播放機上找到歲月的年輪和愛情的堅貞。
只有一畝沙地上種滿了月色和年輪。失守的星光已經落滿了佛龕的皺紋。
走不出的是內心的一場雨的高度,正中你的命門。她已經攪亂了你的記憶和今生。
我要站在一場不滅的花事里,參照圓覺經寫下偈句。寫下一場淋漓、一場擁抱,浪花與鷗鷺,湖面與云雨,經幡與微風,我只是湖面、沙漠,我只是命運里微小的疼痛,與你的光線一起升騰,哦,這一個永遠無法分清你我的湖,永遠無法分清愛與恨的大漠,只能用執(zhí)著的跋涉丈量溫情與慈憫的遼闊、寬廣,我只能相望一座無法讀懂的雁陣、一場失約的日出,一切將在命運的背后發(fā)生交集,悲歡已經與蒼涼發(fā)生交易。
在湖邊
這面湖是認真的,它打開一幅柔軟的封面。
我在高原上端著一湖水,有神靈在湖邊梳妝。
還有秋意,落下黃昏的鐵銹。一群忘記危險的游魚,在河流拐彎的地方亮出自己的雪白。
我是一顆善良的石頭,安靜地守護著高原的孤獨。
白鷺的翅膀,像是女神的紗巾,飄落在湖的額頭。
我看見橋梁晃動了一下,一個行人打了個趔趄。深秋的寒意,挪動北斗的勺柄。
黑馬河的黃昏
黑馬河的黃昏,凝固在浪花的蒼白里。
黑馬河的黃昏,馱在鷺鳥的翅膀上。
愈來愈濃的一杯苦菊,在接近神靈的高原飲下遼闊。我坐在一棵草的懷抱里,一枚褪色的刺,閃爍著青蛙的歌譜。
沒有人在湖邊的堤上靜念黑馬河的洶涌;沒有人像河水一樣凝重與坦蕩,流向天際。青海湖,再也不需要跋涉在命運的高原,再也不需要流離失所。
波瀾不驚的鷹,將蒼生抬高到另外的高度,帶著命運的輪回,在目光里沉浮,還會有更多的生靈打開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