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黎平
小王子:說明文是寫作中的重頭之一,此類文字往往不太講文采,然而我國古代有這樣一部書,算是地理學專著,居然跳出了說明文的范疇,跨到了純文學領(lǐng)域,讓無數(shù)文人墨客競折腰。這到底是怎樣一部神奇的著作?
北宋大文豪蘇軾寫過很多氣壯山河的好文章,其中最有名的莫過于“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這些句子。以上是詞,還有賦,如“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v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好一支如椽巨筆,浩浩蕩蕩,雄渾磅礴。
蘇軾把山水寫得這么好,究竟是哪位“老師”教的?其中有一位功不可沒,那就是南北朝時期的地理學大師酈道元。這個從蘇軾的詩句中就可找到證據(jù)——“嗟我樂何深,《水經(jīng)》亦屢讀?!碧K軾很喜歡讀《水經(jīng)注》,而且不止一次地讀過。
《水經(jīng)注》的作者酈道元,其實并非文藝青年,他一生的主要事業(yè),是在政府部門做行政工作,只不過工作之余“碼碼字”罷了。然而,這位地理學專家在文學上實在是霸氣側(cè)漏,其實力哪怕再低調(diào)都無法阻擋,不僅蘇軾這樣的一流文藝青年膜拜他,他在山水景物的寫作方面,還蓋了山水詩文大家柳宗元的帽。
瞧瞧明末著名文學大家,《陶庵夢憶》的作者張岱是怎么評論他的:“古人記山水,太上酈道元,其次柳宗元,近時則袁中郎。”寫了《永州八記》這樣優(yōu)美的山水文章的大師柳宗元,居然屈居于酈道元之下。這算不算委屈?這個真不好下定論,但張岱敢于將酈道元擺到柳宗元上頭,說明酈先生在文學上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水經(jīng)注》顧名思義就是《水經(jīng)》的注解文字。三國時期,不知何方神圣寫了一本薄薄的《水經(jīng)》,全書不過八千多字。這本書到了酈道元手里,他可能覺得寫得這么簡單,對不起讀者,于是決心給它作注。說是作注,其實酈道元已經(jīng)是重新創(chuàng)作了,例如黃河上游的一條小支流,《水經(jīng)》只寫了十二個字,到了酈先生這里,居然加到一千八百多字。于是,線條簡單粗糙的《水經(jīng)》變成了線條細密而錯雜豐富的《水經(jīng)注》,八千多字變成了三十多萬字。而且,酈先生絕對不只充當了一個簡單的“碼字工”而已,他加了那么多字,每一行字、每一個片段,都閃耀著絢麗奪目的文學之美。
例如我們熟悉的三峽,酈道元寫道:“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絕巘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是不是有點《與朱元思書》的清麗味道?“有時朝發(fā)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笨吹竭@里,終于明白李白的“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是取法于此。這還沒完,接下來的“兩岸猿聲啼不住”,也有著“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的影子呢?!端?jīng)注》里這么美的畫面俯拾皆是,不是親自閱讀,實在難以領(lǐng)略其中美好。
一部河流水道著作,之所以能寫成文學名著,除了酈道元本身的文學素養(yǎng),也和山水本身的特質(zhì)有關(guān)。地球上的山山水水,不只是地質(zhì)現(xiàn)象,本身就有美學元素,蘊含著人們的審美需求,自然容易成為文學表現(xiàn)的對象。中國古代涌現(xiàn)那么多優(yōu)美的山水文章,可以說是地質(zhì)地貌本身之美的一種集中釋放。想要文學素養(yǎng)高,能寫一手好文章,或提升人文素養(yǎng),去山水之中走一走,觀察觀察,絕對是不可或缺的。
泥蛙摘自《古典名著里的寫作課:一本名著讀出生花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