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耀明
那枚釘子真的是白白亮亮的,拿在手里閃著銀器一般的光澤,彌漫開來的,則是涼、潤。二樓固執(zhí)地認為,真正的潤,一定是微涼的。不是嗎?此時二樓手里的釘子如一滴深秋的露水,在他的打量下,呈現(xiàn)出最詩意的潤。
二樓滿意地將釘子握在手里,握得緊緊的,并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轎車邊輕盈地走過。
走過去,二樓就看到補鞋匠老喬正坐在合歡樹下,低著頭,眨巴著小眼睛,目光從老花鏡的上面飛過來,蝴蝶一樣忽閃著,追著他輕盈的身影。那蝴蝶是警惕的,扇得周圍的空氣都屏住了呼吸。
二樓就在心里罵了一句:“死老喬,眼珠子要瞪掉啦!”
老喬的目光是陌生的,與以往大不相同。以前老喬坐在他的修鞋攤前,總是笑瞇瞇地盯著每一個人腳上的鞋子,那目光,柔,仿佛每個人的鞋子都需要修理。手上沒有活計的時候,老喬會喊二樓:“來,殺兩盤?!倍侨绻∏梢矝]有事情可做,便走過去,將棋子在棋盤上砸得啪啪響,和棋藝同樣很臭的老喬殺兩盤。
想來,老喬已經很久沒有喊二樓殺兩盤了。
因為二樓手里握著那枚釘子,因為二樓經常從自己的停車位前走過。走過去,停車位上停著的轎車車門上就會多出來一些東西。那東西是一幅畫,由最簡潔、明快和略帶驚慌的線條構成。那幅畫有時是遠山,有時是流水,有時是風中的水草,有時是雨中的合歡樹葉。二樓很開心,也很享受這個過程。——作畫的過程,誰不愿意享受呢?二樓幾乎沉醉在這個過程中了。他想,當手里的釘子在轎車的車門上劃過時,神不知鬼不覺的,這是一個多么美妙和讓人心癢的瞬間??!這就讓二樓手上的動作變得十分飄逸和灑脫,他甚至感到,自己在車門上作畫,已經達到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境界。他在暗暗形容自己心情的時候,想到了好幾個詞:開心、得意、暢快、藝術。
老喬的目光一直盯在二樓的后背上。二樓雖然沒有回頭,但他可以感知到那目光的存在。
哼,誰讓他把車停在我的車位呢!二樓憤憤地想。那個停車位是二樓花錢修好的,就在他家樓下??善行┤碎_車來,把車停在二樓的車位上,讓他自己的車沒地方停。有的車上留有挪車電話,二樓便打過去。而大多數(shù)車主并沒有留下電話,讓二樓頗感無奈,繼而是氣憤。開始的時候二樓忍著,可時間久了,他忍不了了,便將心中的憤怒發(fā)泄到那占據車位的轎車上。
老喬很久沒有喊二樓殺兩盤了,他察覺到了二樓的怪異舉動,也聽到過車主撫摸車門上的劃痕時發(fā)出響亮的叫罵聲。因此,老喬不再喊二樓了。這一點,二樓是清楚的。但二樓不在乎,他認為,隨便把車子停在別人的車位上是不禮貌的,甚至是不道德的,理應受到懲罰。
同時,二樓也是放心的,他的白釘子在車門上劃過時沒有人注意,連每天坐在合歡樹下修鞋的老喬也只是察覺到了,卻沒有證據來指責二樓。
放心的二樓劃車門劃得順風順水,那劃痕呈現(xiàn)出的波浪曲線很鮮亮,二樓的心里同樣是鮮亮的。幾乎每一輛占據二樓停車位的外來車輛都被二樓作上了畫。
二樓便愈加喜歡他的白釘子。
意外出現(xiàn)在一個細雨蒙蒙的下午,二樓劃過車門之后,并沒有馬上輕盈地走開,而是愣在原地,發(fā)出了驚愕的一聲叫。二樓的叫聲很突然,也很急促,如一只躲避雨滴的鳥兒騰空而起。老喬正修理著最后一只鞋子,準備修完就回家避雨。二樓的叫聲把老喬嚇了一跳,他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二樓。
二樓仍然呆立在原地,回頭打量著轎車和車門上的劃痕。他萬萬沒有想到,今天他居然將簡潔、明快和略帶驚慌的線條劃到了他自己的車門上!
這真是個意外,蒙蒙細雨耐心地飄落著,一點點將這個意外打濕。
二樓打開手掌,看了看那枚白釘子。白釘子白白亮亮的,閃著銀器一般的光澤。
二樓的手掌開始涼。二樓呆站著,手掌越來越涼。后來,二樓想,不能任由這涼發(fā)展下去,否則,他的手就會被這徹骨的涼完全占據。
二樓動手了。二樓使勁兒掙脫那驚愕的糾纏,徑直走到老喬的修鞋攤前,在老喬驚異的目光中貓腰拿起老喬腳邊的鉗子,將手里的白釘子彎成一個圓環(huán)。
二樓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將圓環(huán)戴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二樓咧開嘴巴笑了幾聲。他看到那圓環(huán)仍然是白白亮亮的,閃著銀器一般的光澤。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