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超

杜甫是我國文學史上偉大的詩人，也是歷史上最為后世推崇，得到最多祭祀、紀念的詩人。唐代以降，學杜、尊杜者不知凡幾。元稹在《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稱道杜詩“上薄風騷，下該沈宋，古傍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今人之所獨專矣?！秉S庭堅也認為“老杜文章擅一家，國風純正不欹斜?！Ч攀欠谴媸饭P，百年忠義寄江花”。唐宋名家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后世文人、士大夫對杜甫的主流觀念——杜甫既是上承風騷并集大成的“詩圣”，更是秉承傳統儒家道統，忠君愛國、胸懷天下的“國士”。

但需要指出的是，文人書齋中的杜甫形象與現實社會的杜甫形象往往存在一定的差距。在特定時代、地域的社會生活中，杜甫接受的變遷歷程往往與當時的政治、經濟，尤其是地方文化密切相關，與書齋觀念未必具有同一性。全國各地存有多處杜甫祠堂，它們創(chuàng)建年代各異，祭祀內涵也不盡相同。相關地方文獻及存世碑刻等資料所記錄的修建歷史、祭祀變遷，都是特定地域、特定時代最普遍的杜甫接受史，具有廣泛的社會性；祭祀杜甫的文化內涵以及祠墓本身的命運流轉與該地域的社會文化變遷有著較為緊密的聯系。本文即以明清兩朝西安杜公祠的歷史變遷為線索，討論杜甫祭祀形象的變化歷程。

一、杜公祠的創(chuàng)建與鄉(xiāng)賢杜甫

困守長安是杜甫人生中的重要時期，但在長安為杜甫創(chuàng)建專祠已是七百余年后的明朝中后期。此時長安已改稱西安，西安府下轄兩個附郭縣，東為咸寧縣，西為長安縣。明嘉靖五年(1526)，西安府學生員周鋐等人呈稱，在咸寧縣境內發(fā)現了杜甫墓。據明人唐龍《漁石集》卷一《杜子祠記》載，杜甫“既卒，還葬長安。而今室莽莽然，垣隳而墟矣；墓累累然，木拱而薪矣！京兆弟子員吊孤遠之躅，興仰止之心，乃列牘請于巡撫中丞王藎”。經過巡撫陜西都察院都御史王藎等官員的討論，決定“即其里，祠而祀之”，于咸寧縣牛頭寺勛蔭坡東側新建杜公祠，命西安府知府趙伸主持興建事宜。

杜公祠建成未久，圍繞著杜甫籍貫、建祠緣由等問題，就發(fā)生了相當激烈的爭執(zhí)。創(chuàng)建杜公祠的碑文起初是由陜西按察司提學副使、浙江蘭溪人唐龍撰寫的。唐龍在《杜子祠記》開篇敘述道：“杜子，名甫，字子美，襄陽人也?！陂_元二十五年，預京兆薦貢而考功下之，困于長安之間”，唐龍作為外鄉(xiāng)人，在杜甫籍貫問題上，按例遵照舊說，定籍襄陽，而長安僅為杜甫困寓之所。對于建祠緣由，唐龍則稱：“子美豈特詩人已哉？夫子美亂不忘君，貧不茍祿，困不降志，蓋有三難焉，……斯其難之至矣，則祠之也，固宜。況子美之詩，黜華挺實，削浮崇雅，暢敘彝倫，匡翼世教，風騷而下，無不愿執(zhí)鞭焉。濯濯之靈，又何慚色于俎豆也？祀德者禮興，甄烈者訓廣，諸君子于斯宏矣。”由此可見，唐龍認為杜甫忠君愛國的品格、卓越不凡的詩才是修祠祭祀的依據所在，這與歷來文人接受杜甫的主流觀念相一致。

然而，唐龍此文一出，即遭到以張治道為首的本地文人的激烈反對，張治道甚至為此耿耿于懷十余年。嘉靖二十一年(1542)，張治道終于覓得良機，如愿在建祠十六年后重作《創(chuàng)建唐工部員外郎杜子美先生祠記》，文中對唐龍的不滿溢于言表。張氏直言道：“諸公以余世家杜陵，且首倡祠事，命為之記，余辭，乃請諸提學副使唐龍為之刻矣。余以其文未詳，實未當，而欲易之，未能也”，對當年謙辭撰寫碑文一事頗為追悔。針對唐龍闡述的建祠原因，張治道指出：“自古道德文學風節(jié)之士，茍有關于世教者，建祠修祀，其道有三焉：曰生里，曰流寓，曰宦鄉(xiāng)。生以表其靈，寓以彰其跡，宦以顯其澤。有一于此，則建祠以祀。非其三者，雖賢弗祀。非弗祀也，無因也?！焙敛豢蜌獾胤穸颂讫埖慕粢罁?。

張治道考證認定杜甫“睿宗先天之二年生于京兆之杜陵，而長安乃其生里。……父(杜)閑徙杜陵生公，而少陵乃公故里。故公詩曰‘故里樊川曲’，而其跡不止于寓。上大禮、為拾遺，為率府胄曹、救房琯，而長安又其宦鄉(xiāng)。是生與寓與宦皆于其地，其祠而祀也，固宜”。強調長安為杜甫創(chuàng)建祠堂并非基于杜甫的道德文章，而是因為長安完全符合生里、流寓、宦鄉(xiāng)三大條件。繼而又因“邑里之前修之賢，埋滅弗聞，數百年來，……竟無一宇一豆”，因此，為杜甫建祠實至名歸。

由此次爭執(zhí)可見，本地文人倡建杜公祠是為了祭祀作為“邑里前賢”的杜甫，重點在于“邑里”，至于杜甫的品格和詩才如何為人稱頌，都只是杜甫成為“前賢”的依據罷了，拋開“邑里”，只說崇祀前賢是難以接受的。建祠理念沖突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深刻的地域文化需求。正是在這一理念的支配、影響之下，張治道的《創(chuàng)建唐工部員外郎杜子美先生祠記》順利取代了唐龍的《杜子祠記》，得以立石刻碑，留存至今。與此相同，這一觀念也極為自然地融入地方志書的字里行間，明[嘉靖]《陜西通志》亦將杜甫列入《鄉(xiāng)賢》之中。杜甫儼然被地方文人尊為本地鄉(xiāng)賢的代表，杜公祠也成為地域文化精神的物質載體。

張治道逝世后，“縉紳大夫咸謂其薄仕進、耽風雅，與杜(甫)同，其里又同，宜并祀于祠，以彰德美”，遂“奉先生主于杜公之側。事在己巳(明隆慶三年，1569年)八月二十三日。維時里中父老兒童罔不歡忭，而縉紳大夫暨宗室之賢且文者、儒衣冠者，咸為詩文以紀其盛，大都謂杜公得先生為之繼述，先生得杜公為之依歸，稱百世相感云”。在本地文士的推動下，張治道亦以鄉(xiāng)賢身份配祀杜公祠，這不僅是為抬高張治道的地位，更是為坐實杜甫在關中文士心中的鄉(xiāng)賢身份。

二、清初重修杜公祠與詩圣杜甫

此后，明清易代，關中連年兵燹，給文化生態(tài)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杜公祠亦毀于延綿戰(zhàn)火。入清之后，社會政治、經濟秩序均經歷了漫長的重建過程。清康熙六年(1667)，咸寧縣知縣黃家鼎主持重修杜公祠，重修后的杜公祠遠比明代規(guī)模宏大，但杜甫的身份卻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

三、清中期重修杜公祠與鄉(xiāng)賢杜甫的回歸

四、清末社會動蕩與國士杜甫

伴隨著戰(zhàn)亂和封建社會自然經濟的凋零，鄉(xiāng)里文化再度落潮。杜公祠的祭祀再次失去了社會響應，完全回到了士人和少數文人的小圈子中。與此前一般，缺乏鄉(xiāng)里邑人的維持，祠宇很快破敗如故。

結 語：

西安杜公祠明代始建，歷經明清數百年風雨，多次毀壞，也多次重修，杜甫的文化身份也經歷了鄉(xiāng)賢、詩圣、國士三者此消彼長、時而分離、時而交融的復雜轉變。嘉靖年間始建杜公祠時，正是關中文化最鼎盛的時期，官員、文人、鄉(xiāng)里一同祭祀杜甫，本地文士為杜甫的鄉(xiāng)賢身份與外來觀念爭論不休。此后，陜西關中地區(qū)迭遭地震天災、改朝換代的影響，強勢地域文化漸次落潮，杜公祠祭祀失去了鄉(xiāng)里邑人的參與，外來官員倡導下的祭祀內涵轉變?yōu)榱嗽娛ヅc國士的統一，杜甫的鄉(xiāng)賢身份也無人再提。清乾隆年間，關中地域文化隨著政治穩(wěn)定和經濟發(fā)展再度復興，杜甫的鄉(xiāng)賢身份再被提起，與詩圣和國士身份平等兼容，杜公祠祭祀也再度迎來官員、文人、社會廣泛參與的新高潮。而此后清末的亂世、衰世中，隨著戰(zhàn)亂和經濟衰退，杜公祠祭祀再次回到讀杜詩、感杜情的官員和文人手中，杜甫的國士之心也在他們的感同身受中更加凸顯。

注釋

①(唐)元稹著，冀勤點校：《元稹集》，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601頁。

②(宋)黃庭堅：《次韻伯氏寄贈蓋郎中喜學老杜詩》，劉尚榮校點《黃庭堅詩集注》，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1706頁。

③⑤(明)唐龍：《漁石集》卷一《杜子祠記》，影印明嘉靖刻本，《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65冊，齊魯書社1994年版，第359-360頁。

④按：(明)張治道《創(chuàng)建唐工部員外郎杜子美先生祠記》載：“嘉靖丙戌，巡按河西監(jiān)察御史吉棠按滿風旋，駐省采謠，謂少陵乃杜子生長之地，不可無祠”；(明)王鶴《太微張先生迎祀杜祠記》碑亦載：“少陵故無杜公祠。祠自嘉靖丙戌始，蓋即公故里建之，所謂禮以義起也?！奔尉副缂醇尉肝迥?1526)，杜公祠原屬西安府咸寧縣轄地。民國三年(1914)，廢咸寧縣，并入長安縣。杜公祠改屬長安縣轄地，現為西安市長安區(qū)杜公祠管理所。本文以杜公祠創(chuàng)自明代，屬西安府，故稱西安杜公祠。

⑥⑦(明)張治道《創(chuàng)建唐工部員外郎杜子美先生祠記》。碑文拓片收入余華青、張廷皓主編《陜西碑石精華》，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第268頁。

⑧(明)趙廷瑞修，馬理纂：[嘉靖]《陜西通志》卷二六《西安府·鄉(xiāng)賢》，頁十九B，黃秀文、吳平主編：《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第3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版，第6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