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
前幾日,我偶爾經(jīng)過福州路的上海國際拍賣公司。那里正在舉辦拍賣預(yù)展,有許多民間老器物,飯碗之類的。有個燈盞,黑不拉幾的,不知何朝何代。我歪著頭仔細(xì)辨識,居然是陶制的,只能點個小蠟燭而已。雖然年代有些久遠(yuǎn),從質(zhì)地上講,它不如我老家的煤油燈。那個煤油燈,至少還有一個同樣黑不拉幾的玻璃罩。玻璃罩上那些黑不拉幾的煤油煙漬,如同紫砂茶壺中的經(jīng)年老垢,彌足珍貴。
上世紀(jì)六十年代末,祖孫二人,生活在老家嵊縣。白天,我的活動范圍很廣,可以從街頭跑到街尾,從南到北,足足有一百多步,幾乎要跑到祖母的視力管轄范圍之外了。
傍晚,炊煙四起,夾雜著柴火的木香味,煤油燈下,祖孫二人,吃得津津有味。吃罷晚飯,捧出一個好不容易覓得的橄欖核,用個發(fā)卡別著,褪去煤油燈的玻璃罩,在燈上燒烤,左右旋轉(zhuǎn)翻動。小小的橄欖核,除了散發(fā)出甜甜的焦香,它還嗤嗤地冒出煙花,一根一根連續(xù)射出,紅的、黃的,倘若用放大鏡細(xì)細(xì)辨別,甚至比國慶的沖天禮花還要漂亮,看得祖孫二人目瞪口呆,驚奇不已。最后我戀戀不舍地收好橄欖核,留待下回用。
橄欖核比較難得,源于橄欖比較難得。家門的右邊,踱過去也就一兩分鐘,有個雜貨鋪。開雜貨鋪的,是本家爺爺,忘記是幾爺爺了。只記得家門左邊不遠(yuǎn),有個小酒鋪,也是本家爺爺開的,曲尺柜臺,幾條老舊桌凳,陳年的油膩,蒼蠅都要滑倒幾次才能起飛。小酒鋪的門口,架著一個大鐵鍋,從早上到下午,咕嘟咕嘟地文火慢熬,鍋里是白豆腐干,放上一兩條不知熬了多少回的老豬肉皮,硬邦邦的豆腐干熬成手掌般肥厚酥軟。鐵鍋四周,彌漫著肉香與豆香。那個雜貨鋪里,除了笤帚、簸箕、斗笠等發(fā)出一點點竹子的清香之外,沒有一點點的葷味,與小酒鋪無法類比。
雜貨鋪,也有一個曲尺柜臺。柜臺上有幾個玻璃或塑料罐,透明的,里面放著橄欖和小糖果。我對小糖果沒有興趣,吃得太多了。那時父母難得回鄉(xiāng),把積攢了一兩年的糖果全部帶回來。最多的時候,我一口氣吃了四個,不是喜歡吃糖果,而是喜歡糖果外面漂亮的包裝紙。
雜貨鋪柜臺上的小糖果,五顏六色的,都是圓圓的,外面沒有糖果紙。于是乎,一言以蔽之:不喜歡。對于橄欖,還是有些興趣,輕輕一口咬下去,唇齒留香,尤其是那個橄欖核,還能燒著玩,可謂物盡其用。
祖母年邁,且成分不好,難得出門。出門最多的,就是去寮坑。寮坑是古語,通俗地說,就是茅廁或茅房。寮坑是往左邊去的,與雜貨鋪背道,唯一的好處,就是來回往返,可以兩次聞見小酒鋪的豆腐干大鐵鍋里的香味。只有偶爾難得機會,祖母要去井埠頭洗衣服,出門往右邊走,那就要經(jīng)過雜貨鋪。一路上我嘀嘀咕咕,許下許多諾言,自告奮勇地提著小水桶,拖著洗衣板,像頭小毛驢,希望能夠獲得一點獎賞。祖母有些猶豫,最后還是從衣襟里摸出一點錢,買上一兩顆橄欖,用紙包著,小巧的三角包,放在我的口袋里。不是祖母吝嗇,歲月艱辛罷了。
待到學(xué)齡,到戶籍所在的上海去讀小學(xué)。
父母正在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勞動,忙得不亦樂乎;姐姐忙于學(xué)工、學(xué)農(nóng)又學(xué)軍,三天兩頭不在家,雖然忙,忙里偷閑居然還能編織出幾塊臺布;剩下就是哥哥了,帶著我,會悄悄地出去溜達(dá)溜達(dá)。
弄堂轉(zhuǎn)角處,也有一個雜貨鋪,叫做煙紙店,大到掃帚拖把,小到牙刷牙膏,一應(yīng)俱全,不遜色百貨商店,尤為神奇的,香煙可以一根一根地賣,那火柴是否論根賣,我就記不得了。那個雜貨鋪,也就是煙紙店,也有橄欖,“學(xué)名”叫做“拷扁橄欖”,也是裝在玻璃瓶里的,唯一的區(qū)別,他的玻璃瓶不是隨便地放在木質(zhì)曲尺柜臺上的,而是放在玻璃柜臺上,莊嚴(yán)許多。
弄堂不遠(yuǎn)處,有個電影院,其規(guī)模,卻略遜于老家嵊縣的電影院,我是這么認(rèn)為的。哥哥沒有在老家生活過,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和我爭論不休。我嘴巴不行眼淚來幫忙,兩眼淚汪汪的,思鄉(xiāng)了。做哥哥的,畢竟雅量,翻遍口袋,仔細(xì)盤算,一拍胸脯:“弟弟,我們?nèi)タ措娪?,好不好??/p>
看電影,當(dāng)然好了,陰轉(zhuǎn)多云,破涕為笑。
走到弄堂口,經(jīng)過煙紙店,看見橄欖,口水下流走不動了。我人小體弱,纏著哥哥,要買橄欖補充營養(yǎng),反復(fù)描繪橄欖核燃燒后的奇妙景觀。最后,兄弟二人,嘴里含著橄欖,笑瞇瞇走向電影院。
電影院門口人可羅雀,一側(cè)是玻璃櫥窗,貼著許多電影海報,整整一個月電影節(jié)目的海報。哥哥拉著我,一張一張地講解,對照文字和圖片,足足一個月的電影,聽得我云里霧里的,張冠李戴,那個拿著探照燈的李玉和,在地道里打仗的時候就不見了蹤影,居然有兩個奶奶,一個奶奶跑到湖邊賣茶水了。
“阿哥,阿哥,我們進(jìn)去看電影吧!”
“弟弟,你進(jìn)去吧,你人小,不要買票的,我在門口等你,就在這里等你?!?/p>
“一起去嘛,哥哥。”
哥哥猶豫許久,扭扭捏捏的:“鈔票不夠了,我要買票的,你人小,這么小,不要買票的?!?/p>
“錢呢?”
“剛才不是買了橄欖了嗎。”哥哥終于理直氣壯了。
電影有啥好看的,還不如燒橄欖核呢。我們嘴里含著橄欖,慢慢地原路返回。
家里沒有煤油燈,只有煤氣灶,按照我的指導(dǎo),哥哥將橄欖核放在煤氣灶上,點燃煤氣,睜大眼睛,等待著神奇的一幕。我們等著等著,沒有那股熟悉的焦香味,也沒有那曼妙變幻的煙花,正在納悶之際,忽聽得隔壁人家在喊:“啥人家的飯燒焦了,當(dāng)心著火?。 ?/p>
也許,橄欖核,只有用煤油燈燒烤,才能發(fā)出迷人的焦香味和神妙的四散噴射的煙花。只可惜,當(dāng)橄欖核常有時,煤油燈卻難覓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