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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海峽

2018-03-26 02:46:24張承志
山花 2018年3期
關鍵詞:海峽日本

張承志

我和女兒作伴,來到北海道的最北端稚內。

她已經不是松戶北部小學那個四年級的小女孩了。訂旅店、查車次、問路和打交道我一律推給她。我聽著她的日語,像一個不打分的老師。

人生總想盡力抵達自己的極限。

在野寒布岬,頂著冰凍的寒風,我們父女眼睛一眨不眨。傳說的鄂霍斯克海怒濤滾滾,吞吐著寒冷,就在眼前喧響。

有時到達一個地點,望一眼就算大愿得遂。剛滿五十歲那年我只想看一眼黑龍江。而此刻人在稚內,新鮮的地名和海風一塊撲面而來,樺太、庫頁島、鄂霍斯克海。

正面是東北的東北、亞洲的極東。韃靼海峽,在視野的盡頭。

1.貂皮路

以前,眼睛一直牢牢盯著蒙古。我從來對這一隅視而不見。它從來都是配角,遠遠躲在地球的東北角。它好像總是偏離歷史中心,在邊緣沉默,令人不在意它的蘊藏。

但是千真萬確:一條像雙叉子槍一樣的路,緩緩地跨著大陸與海洋,藏在那片沉默的陸海之間。

我這個蒙古史的可悲“研究者”!……只是由于這次來北海道,到稚內之前讀資料時,我才看見這張《元世祖狩獵圖》。

忽必烈穿著一件點綴黑斑的白色大氅,樣子不像帝王,看著有點怪。

在匪夷所思的稚內,肚子里的蒙古知識復蘇了。我想起了鐵木真——后日的成吉思汗小時候隨父親去相親的故事。那故事很有名,細節(jié)記在秘史里:他未來妻子孛兒帖的翁吉剌惕部落,曾以一件黑貂皮大氅為信物。

后來他到了 “除了尾巴沒有鞭子、除了影子沒有朋友”的窮途末路,就靠這件貂皮大氅作抵押,借了軍隊去報仇。

我記著這個故事,卻沒想過那件黑貂氅的含義。在《蒙古秘史》里它的名字是“Kara Burugan”,馬可孛羅說“它是毛皮中的王者?!盵1]

對那張帝王圖感到奇怪,是因為我不懂貂皮的價值。而忽必烈懂,所以畫上的他一副滿足的表情。大氅上的黑斑,是更罕見的銀貂的黑尾巴,銀貂更勝黑貂,是貂中的極品——我恍然意識到這種毛皮有多珍貴!

獻上貂皮裘的,是極北之地的漁獵之民。

一條路,一條以能換鐵騎三千的貂皮為極品、兼及毛皮海產雜貨工具的交易路,緩緩繞過黑龍江,再繞過鄂霍斯克海和日本。間宮林藏探險后它在地圖上被名為間宮海峽,但是文人喜歡“韃靼”一語的質感,留下“蝴蝶飄過韃靼海峽”的詩句?;蛘?,學著絲綢陶瓷的叫法,稱它貂皮路?

——再看去,視野里的北海道以北,景色滋味不同了!

它從遼東半島開始繞一個大圈:

難怪為了遙遠的航行,吉林境內建起了“船廠”……我到過船廠,眼界卻只在清朝。我甚至在松花江里游泳,但卻不知它的流向。

先沿著松花江,再借助黑龍江,水道一直入海。然后沿海南下北海道,最后從北海道南端的要塞松前城,指向日本列島甚至遠指中國——或者從北方出發(fā)逆向南下:從烏蘇里的密林,先西行再南轉,一直指向山海關。

獻給忽必烈那件銀貂大氅,究竟沿弧線的哪一半送到元大都?貂皮氅只是川流不息中的一滴。物產和人無聲地穿梭往來著。平凡或神奇的物資,魚干或貂鼠,甚至官用的錦緞、銅雀臺的板瓦——都向著朝鮮或日本、遼東或樺太,在韃靼海峽的兩側涓涓分流。

瞥一眼地圖,看一眼風景,原來視野里藏著一條古老的陸海通道……它幾乎是秘密的,除了游牧或漁獵民族無人知曉。

它溢出了一般的常識。若不是到了這里,我會依舊覺得這條路難以想象。離開野寒布岬,到了宗谷岬,此刻,我身在知識邊界的宗谷海峽。

對面的薩哈林(也叫庫頁島或樺太),山影依稀可辨。消息隨地點一起涌進,我看見了:路隱現于森林與海浪,韃靼海峽是路的咽喉。

這里可能是我一生行旅的北限。隔著大海,左右南北一片靜謐,靜得宛如一個謎語。

2.蒲公英

從宗谷海峽對岸,沿著那條隱現的路,一種人,撐著獨木舟渡過海峽,踩著石頭上的苔蘚,蹣跚走來了。

他們皮衣細目,背著弓箭,刷刷趟過枯萎的蒲公英。黑澤明導演的蘇聯電影《德爾蘇·烏扎拉》,把這種人描寫得出神入化。

他們的名字繁復,費人猜想。世界用各樣稱謂來稱呼他們:通古斯人、愛斯基摩人、埃文基人、愛依努人、甚至印第安人。還有古代的稱呼,翁吉剌惕人。

他們沿著黑龍江和烏蘇里江向著東北、再向著更東更北,抵達韃靼海峽之后和從南方北上的人群,以物易物,像水一樣浸漫匯合。他們把東北亞密密的森林莽原里的貂皮、獸皮、干魚和參茸,運往文明的彼岸,不用說也從其中獲得了自己的生計。

成吉思汗的岳丈德薛禪曾自豪地表白說:我們翁吉剌惕部落的慣習是——向王族嫁女結親,用這法子熄滅爭戰(zhàn)。這種不戰(zhàn)的傳統(tǒng)太罕見了,所以被《蒙古秘史》特記一筆:

我們翁吉剌惕的百姓

自古就有

——外甥女的容貌,處女的顏色

與別國之民不斗爭

兒子守著營盤

女兒靠著姿色[2]

翁吉剌惕(Unggirad,詞尾-d是復數),應該就是俄國的埃文基、中國的鄂溫克。teme?id一詞我有意不譯“打仗”而譯“斗爭”,因為它在強調階級斗爭的年代,每天被人掛在嘴上,居然古今未曾轉義。

他們生活在浩淼的密林水道之間,遠離每一個中心焦點,從不掠地奪土。但他們視野廣闊,也許人類中數他們跑得最遠:不僅北海道,他們腳步的軌跡,一直伸延到阿拉斯加和整個南北美洲。

“不斗爭”——也許,已經該強調他們的和平性格?

一種溫和的性格,也沿著這條遠島冰海的路,從東北亞傳到了南北美。無疑一種和平基因,也摻在血里一路南下,傳給了美洲的原住民。

所以我們從墨西哥到秘魯,一路到處都感到了這種血統(tǒng)。同樣,由于太善良所以才失敗,因為和平的傳統(tǒng)所以遭受屠殺的雷同歷史,也順著這條路線比比皆是地重演。

在殺伐攻戰(zhàn)為日常茶飯的北亞草原,這支漁獵部族,可能就是因為不喜歡恃勇斗狠,所以才默默無名?

時光如水,十幾個世紀過去后,從北美到日本,他們消失了。沒有留下墓冢,除了蛛絲馬跡。也沒有留下遺言秘史。顧盼整個地球,除了拉丁美洲,沒有一個人群像他們:幾乎不曾存在,殘存得微乎其微。

在所謂證據——史料的緘默中,神秘的東北亞漁獵民族不見了。秘史傳述的翁吉剌惕,那習慣把自己的女兒和外甥女嫁給強者成為哈敦(王后),再讓她們成為防止沖突的盾牌[3]的以美人和黑貂自豪的古代倏忽消失了。

荒野上,只有點點的蒲公英,在不易察覺地搖曳。

日文網絡上這樣寫著:

和人帶來的天花等傳染病,使得愛依努人的人口變少了。1804年估計大概是2萬3797人的人口到了明治6年(1873年),減少到了1萬8630人。以后愛依努人的人口減少依然不能停止,北見地區(qū)到了明治13年(1880年),只剩下955人,而這一人口數字繼而到明治24年(1891年),只剩下381人!

不僅在北海道,“這一種人”的人口減少,是一個矚目的世界現象。

如今旅行在這塊土地上,誰都會覺得愛依努人太少了,少得不可理解,少得幾乎為零。

這一種人,被忽略了。

3.走馬燈

記得滿50歲那年,我頭一次抵達了黑龍江?!侗狈降暮印钒押邶埥瓕懗闪藟?,是因為我沒去過。朋友為成全我的夙愿,把車一直開到璦琿江岸。

那一天璦琿就在眼底,黑龍江的波浪拍打著坍塌的城墻。古代的痕跡只見一座長滿蒿草的寺,寺里沒有阿訇,鄉(xiāng)老無影無蹤。同樣,那時我也沒有意識到:就在這里,隔一道黑水,20世紀之前,清朝與俄羅斯——兩個帝國在對峙。

50歲那年我使勁瞭望過河對面的布拉戈維申斯克,它被中國人叫做海蘭泡。我眺望它,漫無目的,像在新疆波馬眺望對面的蘇聯集體農莊。我那次眺望和旅游大媽的觀景臺沒有什么區(qū)別:雖然眺了望了,什么也沒看見。

此刻從稚內北望,只隔37海里就是俄領的薩哈林。如今無論誰都知道:進入二十世紀以后,又是兩個帝國——俄羅斯與日本的對峙。

在稚內的副港市場,能參觀日本的樺太移民史展覽。我可真是孤陋寡聞,不知道日俄戰(zhàn)爭勝后,日本帝國在樺太(即庫頁島或薩哈林島)的北緯50度以南,建成了一個殖民樂土。有港口有城鎮(zhèn)有村莊——鐵道交叉、市街繁華、中小學郵電局電影院一應俱全!

發(fā)生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的黑龍江大屠殺,是從石光真清自傳里讀到的。

這是一部明治帝國的間諜回想。二十世紀肇始之際響徹日本的民族主義呼聲,使他選擇了放棄警衛(wèi)皇宮的近衛(wèi)軍官前程,不顧后路,“為祖國研究俄國問題”,跨過了韃靼海峽,把一生拋在了黑龍江兩岸的曠野。

對豆腐渣帝國大清,俄羅斯隨時可以一刀剁了它的一條腿或一只手。1900年北京發(fā)生了義和團事變,宣示誰是老大的機會來了。石光真清手記的第二卷《曠野之花》里記載了這一慘?。?/p>

俄國男人不問老幼都配發(fā)了步槍和彈藥,在留守隊長指揮下被布置在江岸以防備清軍登陸。野炮陣地也加強了,上下游都派出斥候監(jiān)視敵方的動靜。同時,對住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的清國人的抓捕一齊開始?!?/p>

短時間里抓到中國街的三千清國人,又被拉到黑龍江邊上慘殺,不分男女老少的死尸,像筏子一樣被推入黑龍江的濁流。這是東亞有史以來最大的屠殺和最大的悲劇……從那天起,大東亞爭霸的血斗史,就拉開了幕布[4]。

病入膏肓的大清,不再吹噓大國崛起??滴鹾颓《疾荒芟胂?,他們開疆拓土把版圖一直開拓至未知的遠方,但在祖宗發(fā)跡的韃靼海峽,堤防卻呼喇喇地一潰千里。

用鐵道高速推進遠東的俄羅斯,是這塊大地上后來居上的新帝國。他們毫不躊躇,把那些苦力和骯臟的人,簡直充滿快感地屠殺著,然后向著滔滔江水撮下他們的死尸。

可是曾幾何時?只在5年后,傲慢的白種殖民大國到了1905年就遭了霉運。陸戰(zhàn)敗,海戰(zhàn)敗,島戰(zhàn)還是敗。原來當享受屠戮別人的快感時,自己的地獄也建好了——從旅順口到薩哈林,俄羅斯的大國崩潰,演出得更讓人瞠目結舌。

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輪到日之丸帝國演出一場崛起戲時,歷史又一模一樣地重演了。發(fā)了癡的軍事炫耀,攔不住的兵敗山倒,熬到1945年,一切都化成了齏粉。

不用說,到了大國傾覆時,從稚內副港渡過宗谷海峽去樺太(薩哈林)殖民的日本人,就像滿洲國的開拓團一樣——森林鐵道,撒手一空,人不分老幼,全體都舍了新家,逃回故里。

“大國”如走馬燈,轉得令人目眩。最后的一場角斗,演出在日美之間。一艘在下關擊沉了幾條日本船(其中有運送平民的船)的美軍潛艇,功勛累累一路北行,走完了日本海。待它右轉進入宗谷海峽時,等候良久的日本艦艇出現了,它無路可逃。

宗谷岬立著一塊宣稱“為所有死者”建立的紀念碑。當然從海浪中不能辨出哪兒埋著被擊沉的美軍潛艇,又在哪兒沉下了日本的驅逐艦。

我們父女站在宗谷岬。

心里似乎感觸萬千,其實什么也看不見。無論是大連和長春的繁華,無論從札幌到樺太的開拓,連同日本人的時代心理——祖國崛起騰飛中對他者的蔑視,都像空氣一樣流失了,像謊言一樣消失了。

4.殖民者

在宗谷岬附近我們尋到了一處武士墓。女兒念著碑上的俳句:

たんぽぽや 會津藩士の 墓はここ

(蒲公英 及會津藩士的 墓在此)

除了會津藩外,東北諸藩比如津輕藩都曾派去戍邊的武士,如今除了墓碑和徘徊的游魂,清冷的莽原上空無一人。“蒲公英”,是這一首的點睛之筆。宗谷岬一帶遍生蒲公英,確實,人消失后,荒野上便只余蒲公英。

這也是一種人:

他們可能是日本的異類,是流放者、是窮民、是遭處罰的敗軍殘兵;但他們也是帶刀武士、是“文明人”、是殖民主義者。他們可能被命運拋到了僻荒之地,他們也可能渴望新的家園夢,但他們來到伊始,血液里流著一種歧視——對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對未知的異俗。

我總在想,赤穗藩的四十七士若是到了北海道,會怎樣呢?

對自己主公忠誠不二、一命可拋的武士,當面對的是野蠻人、是穿著不可思議的毛皮樹葉、是唱著嘔啞嘲哳難聽怪曲的“愛依努”時,究竟殘忍怎樣被煽動、究竟欺騙怎么被選擇,究竟殺人的刀被怎樣舉起?

武士戍邊的早期,難以追究細節(jié)了。

到了1863年,《知床日誌》記載說:愛依努的女子到了年紀就被發(fā)派到國后島,充當漁夫的玩物。土著妻子被公所的守衛(wèi)拿去當小妾,男人則在離島上被人酷使,動輒五年十年。

不用說,文明的“和人”(日本人)像一切邊疆故事一樣:一袋米換一頭熊,一盆鮑魚換一根針——

在超出經濟學能分析的貿易掠奪中,原住民漸漸不能忍耐。有過兩三次武力反抗:夏庫夏因(シャクシャイン)、寇夏瑪因(コシャマイン)、國后目梨(クナシリ·メナシ)。但是,就像今天毀滅中東的屠殺型戰(zhàn)爭一樣,在絕對的軍事優(yōu)勢下,“野蠻人”被打敗、被奪走家園,最后人口劇減。

武士刀的征服之后,是商人算盤的搜刮。隨著日本(和人)商人的漁場開發(fā)和殘酷勞役,愛依努人被逼入了窮境。1789年爆發(fā)的國后目梨暴動,是最典型的一次。有意味的是:暴動的矛頭,指向當時的承包資本家飛僤屋商人。他們殺死商人,燒毀商船,火焰一時燒遍北海道東部。

日本征服蝦夷地的橋頭堡——松前藩出兵鎮(zhèn)壓。事件收拾的最后一幕,是對三十七名愛依努犯人的殘酷斬首。日本網上有如是記載:

7月20日審問,當天立即宣布37人死罪。第二天21日,犯人被挨個從牢里拉出來砍頭。到砍了五個人輪到第六個的時候,牢里開始喧囂四起,眾人唱起了叫做“拋坦開”(ペウタンケ)的咒語,企圖弄壞牢房。于是鎮(zhèn)壓的軍人向牢內開槍,用矛刺逃跑者,殺死了其中的大半。最后,把破牢的37人全部處死。然后割下所有首級,洗后裝箱,用鹽腌上。再把胴體一個個用席子包起挖了大坑埋了。在松前城郊外的立石野,對37個人頭進行了驗明。

在民族關系的處理中,有時模式是誘殺:

集武勇和儒雅于一身的“和人”武士,設下鴻門宴。他們像西班牙人在墨西哥一樣,利用對方的淳樸,以酒引誘太缺心眼的愛依努人。然后席間拔出利刃,把醉倒的客人殺害。

從優(yōu)越地歧視,到殘忍地屠殺——其間只有一紙之隔。

《共同奏響——巴勒斯坦與愛依努》一書的逐年系列,是進步的日本知識人獻給愛依努人的悼念。他們悼念和反省的方式,是把日本式殖民主義與巴勒斯坦發(fā)生的殖民暴行一起批判。板垣雄三在此書結語里寫道:

假稱和睦,設宴謀殺,手段惡辣——然而又擱置可恥事實、且使人不能直視它的作業(yè),即美化武士精神性的“武士道話語”?!毡咀鳛橐粋€戰(zhàn)斗的、不絕討伐的國家形象,其亮相之處,即在東北及蝦夷地[5]。

板垣雄三的武士批判,還不間歇地發(fā)掘了暴力行徑背后的文化。他俯瞰全球的殖民行為及其經濟類型,一針見血地戳破了本質:

在基督教徒的《舊約》圣經、也是猶太教圣書開篇的《創(chuàng)世紀》中,講到亞當的兒子們,該隱和亞伯的兄弟故事。亞伯是游牧民,該隱是農民,非常象征地顯示了游牧(包括狩獵和采集)與農業(yè)的對照的生活方式。圣經中該隱殺死亞伯的兄弟相殺,是人類最初的殺人事件?!瓪⑷朔甘寝r民這一點,暗示著農業(yè)的攻擊性。日本的農本主義也許覺得唯農業(yè)才是和平、而游牧和狩獵采集民乃是攪亂秩序者、換個時髦說法乃是恐怖分子;但圣經所說全然相反。占有自己的土地并總想擴張它的,是農民。唯因不改造和破壞自然,農業(yè)就不能成立。反之,若問誰是適應著生態(tài)和環(huán)境、與之共生并且存活的,毋寧說,正是從事采集、狩獵、漁撈、游牧生活的先住民族[6]。

對于我這個原牧民來說,這樣的概括,一半如自身的切膚體驗,一半是發(fā)蒙般的啟發(fā)。對我這青春時代在草原奧深放牧,后來又企圖咀嚼《元朝秘史》的蒙語原文、天真地想象著“和平的翁吉剌惕”的人來說——這樣的認識,簡直像撕裂著自己。

寫那本關于日本的書時,對其中《四十七士》一章我曾有過不安的感覺。但我找不到解開的繩扣。也許在中國看膩了背叛的我,被那些殉死的故事擄掠了。沒想到在這次旅行途中,我意識到了自己的膚淺。是的,寫那本書時,我并無概括“武士”的能力。

我突然憶起2012年的上海。那次我只顧自己的宣泄,忘了把時間為板垣雄三先生留夠。今天我痛感那一夜我很對不起上海的聽眾,因為他們更需要聽的是板垣的思想。

我睜大著眼睛。北方的大海,在我面前洪波涌起。

人,若是他直到50歲才第一次見到黑龍江的波浪,他不可能奢望太多。見識的缺少和認識的淺薄是一對不幸的畸形兄弟,那一次我抵達了黑龍江,但什么也沒看見。人的啟蒙,連時機都有前定。

一條路,一個無聲的古代,一種人——都消失了。病毒般蔓延的法西斯言論中,不是常見對異色他者的詛咒,說他們人口增加得太快么?

此時此地,沒有誰再談論愛依努人的被歧視、被殺戮和瀕于絕滅了。但是 “不斗爭”的翁吉剌惕,仿佛在視野的盡頭,與我默默對視。女兒似乎也懷著心事思索。比我早很多年,她今天就有了這些常識。

在接續(xù)熄滅的走馬燈中,在成串沉沒在漆黑浪底的帝國中,一種突破地理的視野,一種返歸樸素的原則,像一束光,穿過云縫照亮了海面。

吸引是真實的。從翁吉剌惕人的傳奇到愛伊努人的消失,從被抹殺的人到被踐踏的心情,在海天盡頭的韃靼海峽,遠遠地隱現。

海峽上寒風怒號,手凍得甚至無法按下快門。波浪空寂地沖響。烏云滾滾的海上,疾行著凜冽的蕭殺之氣。

baraan gar-ar,寫完于2017年中秋

參考文獻:

[1]見村上正二譯注:《蒙古秘史》卷二,p.157注3。

[2]筆者據小澤重男對秘史第64-65節(jié)的蒙文拉丁轉寫及日譯,再譯為中文。小沢重男:《元朝秘史全釋》(風間書房,1984年)上、p.260-261頁。

[3]同注2,p.261

[4]《石光真清手記》之二:《曠野之花》p.35-37

[5]《響きあう パレスチナとアイヌ》,第一回反植民主義フォーラムin北海道,2005年8月28日,札幌市教育文化會館, P.95

[6]前引注5,P.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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