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

林夏鬧著辭職要走，還是三年前的事。

那一天，同事們湊份子，為他送行。平常，公司里，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的，彼此間并沒有太深的交往，沒想到，飯店里還是嘩啦啦去了好幾桌人。盡管嘴上不說，大家都覺得，林夏是個不錯的人。

酒還沒喝到三杯，李大嘴憋不住，問林夏要到哪里高就。林夏怏怏地說，暫時還沒有去處。李大嘴急了，說，林夏，你一定是瘋了，這里有一份不錯的薪水，還有一幫好哥們兒，你不好好在這兒待著，發(fā)哪門子神經呢？

李大嘴是公司里林夏最鐵的哥們兒。林夏要走，他第一個想不通。李大嘴指著幾大桌人說，林夏，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么，這是你的人緣，有這么多喜歡你的人和欣賞你的人，你還想到哪里去？

聲色俱厲。李大嘴把送行會開成了批斗會。

不過，經李大嘴這么一鬧，第二天，林夏竟沒有走。后來，他還是沒有走。本來，林夏鬧著要辭職，大家就有點捉摸不透，他不走了，大家就更云山霧罩了。同事們搞不清楚，他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也許，李大嘴說得對，林夏只是發(fā)了一次神經。

死心塌地待下來的林夏，居然得到了升遷。先是銷售部的一個小頭目，繼而是銷售部經理，現(xiàn)在已經是公司的副總經理了，手下有百八十號人歸他管。用李大嘴的話說，林夏交上了狗屎運，擋也擋不住。

不過，林夏一點官架子也沒有，還是跟人民群眾打成一片。一次喝茶，李大嘴不無揶揄地說，林夏，三年前，你要是走了，你小子還會有今天？你得感謝那個不走的決定，是它成全了現(xiàn)在的你。

林夏說，我若感謝，應該感謝去送我的那幫人。什么？感謝去送你的那幫人？李大嘴臉上的茫然，像故鄉(xiāng)的云，一朵接一朵，看不到涯際。

好吧，大嘴，借這個機會，為你細說緣由。林夏一抬手，端起杯子。水中的他，瞬間，蕩漾得七零八碎。三年前，我之所以想著離開公司，只是因為一個人。這個人像一顆沙子，一直硌在我的眼里心上。那時候，我覺得，我如果不走，會被這顆沙子一直折磨下去。我辭職，只是想躲開他，永遠躲開他。

是誰？這個人還在公司嗎？李大嘴樣子悲憤，渾身奔逸著要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沖動。

他還在公司，不過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就在辭職的那一天，我已經不跟他計較了。因為，就是那一天，當我看到那么多人來送我，我懂得了，生活中，有那么多的人欣賞你喜歡你，為什么不在心里多多盛下這些欣賞和喜歡，扔掉那些膩歪的人和事呢？

而且，就是從那一天起，我告訴自己，這個世上，總有與你合不來的人，不要去躲開他們，這些人存在，只是讓你明白，你活在世上，必然要跟你不喜歡的人相遇和遭逢，有他們，你的世界，才會完整。

那現(xiàn)在，這個人還那么可恨嗎？還那么找踹嗎？李大嘴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尤其大，仿佛要從嘴里伸出一只腳來。

不，當我的心底裝著寬恕和包容，我發(fā)現(xiàn)，世界很美，那個人，也不那么可恨了。因為，一切，都不值得了。

選自《廣州日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