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
只有半生埋頭寫小說的人,才知道從心里流淌出的文字是“凝血帶淚”的。
記得四十年前,當時我是二十多歲,在西安有一幫人都是一些業(yè)余作者,都非常狂熱,當時組成了一個文學團社,我給這個文學團社取名“群木文學社”。
當時取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一棵樹長起來特別不容易,因為容易長歪長不高,一群樹木一起往上長的時候,雖然擁擠,但是在擁擠之中都會往上長,容易長得高長得大。
現在陜西很多知名作家當時都是群木社的。那個時候我們條件特別差,但是熱情特別高,也不夢想在各單位當什么科長、處長,那個時候很年輕也不急著談戀愛,一心只是想著文學,一見面就是談文學,要么就是寫東西。
那個時候寫東西就像小母雞下蛋一樣,焦躁不安,叫聲連天,生下來還是一個小蛋,而且蛋皮上還帶著血。從那個時候一路走過來,走到今天,回想起來有喜悅有悲苦,寫出來作品就像蓮開放一樣喜悅,遇到了挫敗就特別悲苦,這種悲苦是說不出來的。
上帝造人并不想讓人進步太快,當一個父親從123開始學起,慢慢學到什么東西都會了的時候,這個父親就去世了。他的兒子并不是從他父親現有的知識基礎上進步,又從123開始慢慢學起。
人的一生確實太短,根本做不了多少事情,即便是像我這樣的人,大學一畢業(yè)就從事文學工作,我也是一路摸著石頭過河,才稍稍懂得一點小說怎么寫、散文怎么寫的時候我就老了,沒有了以往的那種精力和激情。
我記得年輕的時候整夜不睡覺,一篇散文基本上是一個小時就可以寫完,那個時候文思泉涌,現在老了,現在最多寫上兩個小時,寫一下就看看廚房里有沒有什么吃的,就堅持不下來,精力和激情就大大消退了。
我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寫的時候有一種苦惱,有時候寫著寫著就覺得沒有什么可寫的,不知道接下來要寫什么東西,為此和許多朋友有過交流。
我在文學圈的朋友交流不是很多,我在美術界的朋友特別多,我的文學觀念很多是美術上過來的,有很多現代觀念和傳統(tǒng)觀念都是從西方美術史和中國美術史吸收借鑒的。
痛感在選材的過程中是特別重要的,而在選材中能選擇出這種具有痛感的題材,就需要你十分關注你所處的社會,了解它深究它。
中國社會特別復雜,很多問題不一定能看得清楚,好多事情你要往大里看,好多事情又要往小里看。
把國際上的事情當你們村的事情來看,把國家的事情當作你家的事情來看,要始終建立你和這個社會的新鮮感,對這個社會的敏感度,你對社會一直特別關注,有一種新鮮感,有一種敏感度的時候,你對整個社會發(fā)展的趨勢就擁有一定的把握,能把握住這個社會發(fā)展的趨勢,你的作品就有了一定的前瞻性,你的作品中就有張力,作品與現實社會有一種緊張感,這樣的作品就不會差到哪里去。
這種自覺意識一旦成了一種習慣,你必然就能找到你所需要的題材,而你所需要的題材也必然會向你涌來。我們常常說神奇,其實干任何事情干久了,神就上了身。
我拿我的一個同學來講,我的一個小學同學,他后來成了我們村的陰陽先生,婚嫁、喪葬、蓋房全是他一個人來看穴位和日期,凡是按他看的穴位和日期辦事的,事情都很平順,凡是不按他看的穴位和日期來辦的時候都出事了,大家都說這個人是一個神人,但是我了解他,他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對《易經》也不是很精通,為什么他那么內行?就是這項工作干久了,神氣就附了體。
寫作也常有這種現象,如果你變成一個磁鐵,釘子、螺絲帽、鐵絲棍兒都往你身邊來。當然對磁鐵來說,木頭、石頭、土塊就沒有吸引力。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文學是記憶的,而生活是關系的,文學在敘述它的記憶的時候表達的又是生活,就是記憶的生活,寫生活也就是寫關系,寫人和自然的關系,寫人和物的關系,寫人和人的關系。
有一個哲人講過這樣一句話:生活的藝術沒有記憶的位置。如果把生活作為藝術來看,它里邊沒有記憶,因為記憶有分辨,把東西記下來肯定是有了分辨的。
在現實生活中以記憶來處理,比如我和領導的關系,這個領導和我是一起長大的,當時學習一般,為什么后來他當了領導呢?有了這個記憶,肯定就處理不好關系了。
文學本身是記憶的東西,你完全表現的是你記憶中的生活,而生活又是關系的。這兩者之間的微妙處,你好好琢磨,你就會明白該寫哪些東西,又如何寫好那些東西。
因為文學本身就是記憶的東西,你完全表現的是你記憶中的生活,而生活是關系,你就要寫出這種關系?,F在到處都在強調深入生活,深入生活也就是深入了解關系,而任何關系都一樣,你要把關系表現得完整、形象、生動,你就要細節(jié),沒有細節(jié)一切就等于零,而細節(jié)在于自己對現實生活的觀察。
比如說生死離別、喜怒哀樂,構成了人的全部存在形式,這一切都是人以應該如此或者是應該不如此來下結論,它采取了接納或者不接納、抗拒或者不抗拒,實際上從上天造人的角度來看,這些東西都是正常的。
但是人不是造物主,人就是蕓蕓眾生,生死離別、喜怒哀樂就表現得特別復雜,這個人表現的和那個人的表現是不一樣的,細節(jié)的觀察就是在這種世界的你和我不一樣、我和他不一樣的復雜性中,既要有造物主的眼光,又要有蕓蕓眾生的眼光,你才能觀察到每個人的獨特性。
人和人之間的獨特性,表面上看是人和人的區(qū)別,實際上是共有的一些東西,只是表現的方面、時機、空間不一樣罷了。
小說是啥?我理解小說就是說話,但說話里面有官腔、罵腔、笑腔、哭腔,有各種腔調,在我理解小說就是正常的跟人說話的腔調,你給讀者說一件事情,首先把你的事情說清楚、說準確,然后想辦法說得有趣,這就是好的語言,語言應該用很簡單、很明白、很準確、很有趣味的話表達出特定時空里的那個人、那件事、那個物的情緒。
這種情緒要表達出來,就要掌握抑揚頓挫。
怎么把話說得有趣呢?就是巧說,其中有一點就是會說閑話,閑話和你講的事情不一定準確,有時甚至是模糊的,但必須在對方明白你的意思的前提下進行。
就像敲鐘一樣,“咣”的敲一樣,發(fā)的是“咣”的聲音,接著是發(fā)出“嗡”的聲音。文學感覺越強的人,越會說閑話,文學史上有好多作家是文體家,凡是文體家的作家,都是會說閑話的作家。
二胡大師拉二胡,弓弦拉得特別慢,感覺像有千斤重一樣拉不過來。打太極也是一樣的,緩而沉才有力量。寫作的節(jié)奏一定要把握好,一定要柔,一定要慢,當然這種慢不是說故意的慢,而是把氣憋著慢慢地放出去,但是也必須保證你肚子里有氣,肚子里沒有氣也沒有辦法。
在你保持節(jié)奏的過程中,你要“耐煩”。寫作經常讓人不耐煩,為什么有的作品開頭寫得很好,寫到中間就亂了,寫到最后就開始跑開了,這是節(jié)奏不好。節(jié)奏不好也是功力問題。世上許多事情都是看你能不能耐住煩,耐住煩了你就成功了。
選自《故事生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