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峰
現(xiàn)在,我國的城市有兩個特點,一是蓋樓多,另一個是搬家多。因為這兩個特點,城市變得陌生了。大批舊房拆了,新樓蓋起來,城市的景觀大變。城市居民一個接一個離開舊居,搬入新房,他們的生活方式也跟著發(fā)生了大的變化。
看電影《沒事兒偷著樂》,看到最后,張大民一家從胡同的狹窄小房搬進單元樓,雖然為他們一家高興,但也在心中暗暗猜想,電影里面展現(xiàn)的那種滋味豐富的鄰里生活還會延續(xù)嗎?電影結(jié)束了,心里卻留下一樁“懸案”。
常聽社會學家說,城市環(huán)境會造就一種特別的“人類”,他們有四種特點:一是理智性強,用理智而非感情來對待事情;二是精于計算,對于利弊得失要考慮再三;三是厭倦享樂;四是人情淡漠。過去我總認為這些情況不適合北京城,老北京的胡同生活不是這樣冷淡疏遠,但看到現(xiàn)在城市的變化,我漸漸感到社會學家說得有道理。電影里張大民一家最后是搬進單元樓了,但我們不難推測,大民“貧嘴”的生活環(huán)境也就沒了。原來的胡同院里,鄰居之間常見常聊,好說的人可以施展,但在單元樓里面,大家都比較“獨”,對話很少,想象張大民在單元樓里一定憋死了。
電影里沒有講張大民是否還留戀他原來生活的那個胡同小院,根據(jù)我自己的經(jīng)歷推測,張大民一定會留戀一番的。我自己也有從陳舊故居搬進新式樓房的經(jīng)歷,最近,因故居院子要被徹底拆除,老鄰居們故院重游,拍照留影,對曾經(jīng)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盡情感懷了一回。所謂“老鄰居”,其實都是在這個院中長大的孩子,后來天各一方,從事各色職業(yè),也有頗具知名度的明星,大家聽說老院子要拆,都趕來要見它最后一面,回來的人數(shù)之多、之全,都超出事前的預(yù)料。一個“地方”的毀滅,竟有這么大的感召力!
美國一位有名的華人地理學家提出過一個人文地理術(shù)語,叫“戀地情結(jié)”(Topophilia),我想這個術(shù)語的提出很有必要,因為“戀地”是普遍存在的,每個人的內(nèi)心都會有這種情結(jié)。以故地為題作詩、作歌的大有其人?!叭粘鼋t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幾回回夢里回延安,雙手摟定寶塔山”,這些詩歌都道出“戀地情結(jié)”,這些“戀地”詩歌,作者有情,聞?wù)邉尤?,一點也不比“戀人”的詩歌差。
不過,“戀地”是要有條件的。要“戀”的地方都是“特征性場所”(人文地理的另一術(shù)語),在這些特征性場所都有特定的景觀,戀地與戀景觀是并存的。如果把原來的景觀拆個精光,換一個大樣,戀地之情會變得空洞而無所依托,也就不會長久。我后來路過老院子那個地方,舊平房已被推倒,大樹也被砍伐,面目全非,看上去儼然是個陌生的地方,想到日后會有新式高樓在這里聳立,那更是個與我無關(guān)的景觀,對這個地方的“感覺”也就從我心中消退了。
我們居住很久的城市就這樣一塊一塊地變得陌生起來,我們的生活,交往的群體也在同步地改變。竟然有學者說:“迷路的經(jīng)歷就成了我們對現(xiàn)代城市認知的基本特征?!痹诂F(xiàn)代城市中的“迷路”,從本質(zhì)上說是城市生活的迅速改變,人們幾乎產(chǎn)生了全方位的“陌生”感。我們在北京城里看到,不少老字號也搬了家,換了地方,還換了門面,“老”的感覺全然沒有了。如果到處都沒有了“老”的感覺,則產(chǎn)生了一種效果,即一個本地人站在了與外地人類似的地位。
在一個新的“陌生”的環(huán)境中,人們必然要重建自己的地方認同感,選擇新的城市空間位置和新的景觀特征,漸漸形成新的“戀地情結(jié)”。當然,由于城市的社會文化生態(tài)已經(jīng)改變,人們在重新選擇地方認同時可能與過去的觀念完全兩樣。眼下,似乎沒有人能夠清高到完全不顧“經(jīng)濟形象”地去選擇位置,在這種情形下形成的“戀地情結(jié)”,都是要戀富貴之地,所以,才出現(xiàn)了如“富貴山莊”、“尊貴家園”之類的地方。這類地方正在形成新的“特征性場所”,為了追求這種“特征性場所”,人們不顧超度消費,與此同時,房地產(chǎn)商們則在“偷著樂”。陌生,使許多人產(chǎn)生盲目,卻為商人帶來大量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