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濤
在《人民教育》雜志創(chuàng)刊65周年之際,中國教育學會常務(wù)副會長、《人民教育》原總編輯劉堂江先生發(fā)表《拳頭作品:〈人民教育〉的“秘密武器”》一文。文中提到,“李樹喜同志采寫報道優(yōu)秀班主任劉純樸的大型通訊《春雨之歌》,再一次產(chǎn)生轟動效應(yīng)。李樹喜在文中提煉的經(jīng)典語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直流傳至今?!?/p>
那么,家喻戶曉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句話,究竟源于何處?
帶著這種疑惑,經(jīng)過一番探尋,筆者了解到,關(guān)于此語來歷,坊間(包括網(wǎng)上)大致有兩種說法,一說出自《論語》,一說出自臺灣作家高陽的歷史小說《胡雪巖全傳·平步青云》。兩種說法的時間跨度如此之大,令筆者愕然。
遍檢整部《論語》,確有“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勉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但并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至于《胡雪巖全傳·平步青云》,確有“導之以理,動之以情”,然亦非“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且該書在大陸最早出版于1986年,晚于《春雨之歌》發(fā)表的1978年。可知,兩種說法都不確切。
于是,筆者向李樹喜先生本人求解?;貜?fù)是:“我不敢獨擅其美。我的印象,此類話早存于民間。當年寫作時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引經(jīng)據(jù)典。記憶中至少‘曉字是我自己的。有待文友查證?!?/p>
經(jīng)檢索古籍,筆者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皠又郧椤保缫娪凇蹲诓罚鲗O繼皋撰)和《四書湖南講》(明葛寅亮撰)?!皶灾岳怼保缫娪凇督L翁集》(宋陳造撰)、《洛水集》(宋程珌撰)、《甘水仙源錄》(元李道謙輯)。而將類似的兩個句子合用,見之最早的是《元史·刑法志》“諸鞫獄不能正其心,和其氣,感之以誠,動之以情,推之以理,輒施以大披掛及王侍郎繩索,并法外慘酷之刑者,悉禁止之”。在這里,“動之以情,推之以理”,是指審訊時要被告人口供的一種方法。在研究中國古代刑事訴訟制度的論文中偶有出現(xiàn),見之于康保成《如何面對竇娥的悲劇——與蘇力先生商榷》、姜小川《中國古代刑訊制度及其評析》的文章。
1978年,李樹喜先生在采寫《春雨之歌》中,或是天賜靈感,或是冥冥有期,巧變“推”字為“曉”字。一字之修,頗具創(chuàng)意。而將“動之以情”和“曉之以理”合璧,更賦予了新的意義,成為有效的人性化的教育方法。
查詢到當年的檔案資料。1978年6月21日,國家科委副主任童大林在《人民教育》報送的李文打印稿上批示:“方毅同志:請你抽空看看這篇文章。我已建議以教育部的名義授予劉純樸同志模范班主任的光榮稱號,在人民日報全文刊載此稿。劉純樸同志的事跡,對各條戰(zhàn)線的基層黨政干部做思想政治工作都會有啟發(fā),值得大力宣傳?!保ǚ揭銜r任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副總理兼國家科委主任。當時國家科委管教育部)。當日,方毅批示:“請鄧副主席審定。劉老師事跡很動人,報導也寫得很好。我同意童大林同志意見,授予劉老師模范班主任的光榮稱號,并全文刊載此稿?!编囆∑诫S即批示“同意”。鄧小平和方毅的肯定與批示,全國報刊等媒體的廣為播發(fā),使“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理念不僅深入教育界并擴展到其他領(lǐng)域,成為經(jīng)典的教育方法,由此實現(xiàn)了其從司法方法論到教育方法論的過渡。“曉”字,與教育界倡導的啟發(fā)式教育理念十分契合?!皠又郧?,曉之以理”的方法論,又恰恰可從“教育是一門藝術(shù),也是一門科學”的教育觀中推導而出,以至于人們想當然地認為其出自《論語》而鮮有質(zhì)疑。
現(xiàn)在可以肯定,是李樹喜先生首次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作為一種教育方法論正式引入教育領(lǐng)域,而且迅即擴展到全社會,成為一句能讓人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的習語了。對此,李樹喜先生厥有其功。
法律是至剛之學,教育是至柔之學,卻因一字之修而天然耦合。在司法、教育活動中都應(yīng)倡導“情”與“理”之兼用?;赜^漫漫來時路,俯察歷史縱深處,不禁讓人心生一種對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崇敬之感。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