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彭程先生為上世紀90年代嶄露頭角的新散文作家群的重要成員,一向備受文學界的關注。作為忘年交,我們相知相重近二十年。他的幾部散文作品,特別是《急管繁弦》,獲贈之后,我曾認真賞讀,受益良多。其散文新作《在母語的屋檐下》近將付梓,馳函邀序。我自知并非理想人選,但卻之不恭,且又深感榮幸,遂唯唯以應。
古籍中講:“序者,緒也,謂端緒也?!币庵^序言應能幫助讀者理出一些頭緒,指出本文之獨具特點。依此,我坐下來反復研讀了文稿中的33篇作品,還泛覽了作者的其他散文。積存的印象中,諸如強烈的個體生命意識,鮮活的哲思與詩性蘊涵,感知銳敏,腹笥豐厚,博收廣采,視野閎闊,繼承、借鑒文學傳統(tǒng),探求新的寫作路徑,以及發(fā)自內心的文學敬畏,把深度意識作為自覺追求等,均可視為端緒。但思索至再,猶感不足的是,還缺乏一條足以統(tǒng)貫全局的主線。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又展讀文稿,在《陽光燦爛的日子》一文中,看到了這樣一段話:“印象派畫家雷諾阿的畫筆下,水果,靜物,瓶花,兒童,豐碩裸露的女人體,都有著生動的質感,都被敷上了一層嬌艷欲滴的玫瑰色,飽滿鮮嫩,仿佛一口氣就能夠吹破,有液體流出。凝神端詳它們,你仿佛聽到果皮后面汁液的汩汩流淌,感覺到皮膚下面的血管筋絡的跳動,感到了鼻息的溫暖的噓拂。你會有一絲納悶:這些并不是什么難得見到的事物,但怎么平時自己的目光總是漫不經心地拂掠而過,從來不曾注意到其中的美呢?”作家把這一寓瑰奇于平凡的功力,歸結為藝術家有別于常人之所在:“藝術家用自己敏銳的感知捕獲了美,并將之出色地表現了出來?!?/p>
我的眼睛倏然一亮——這分明是“夫子自道”啊!藝術家的高明,就在于“靈丹一粒,點鐵成金”,能使尋常物事轉化成美的極致。好!我就以此來統(tǒng)照全書!
同雷諾阿一樣,彭程在這部作品中所描寫的大都是凡人細事,從文章的題目就可看出:《招手》《對坐》《返鄉(xiāng)記》《父母的房間》《身邊的人們》《童年鄉(xiāng)野》《行走京城》《大樹上的葉子》《在生長松茸的地方》《遠處的墓碑》《瞬間的收藏》……正是這些一般人漫不經心的人情、物事,到了作家的筆下,便都成了說來動心動容、想去難舍難忘的妙緒奇文,正所謂:“夕陽芳草尋常物,解用都為絕妙詞?!保ㄔ丁肚才d》)
早在一千多年前,北宋文學家王安石就敏銳地發(fā)掘出詩文創(chuàng)作中的這一奇特景觀。他激賞唐人張籍的《秋思》,并以“看似尋常最奇崛”一語概之,既切實際,更饒警策。
奇崛也者,瑰偉不凡是也,它與尋常相互對應。一般看去,二者分處兩極,難于相容,可是,如以辯證思維分析,則是對立而又統(tǒng)一,交融互換,相反相成,當然需要一定條件。清人賀貽孫有言:“吾嘗謂眼前尋常景,家人瑣俗事,說得明白,便是驚人之句。蓋人所易道,即人之所不能道也?!薄肮沤癖貍髦?,雖極平常,必有一段精光閃爍,使人不敢以平常目之。及其奇怪,則亦了不異人意耳。乃知奇、平二字,分拆不得?!逼鋵?,尋常抑或奇崛,還有一個從什么視角、按什么標準加以認識的問題。明代學者李贄指出:“世人厭平常而喜新奇,不知言天下之至新奇,莫過于平常也。日月常而千古常新,布帛菽粟常而寒能暖、饑能飽,又何其奇也!是新奇正在于平常。世人不察,反于平常之外覓新奇,是豈得謂之新奇乎?”陶淵明的詩,淺近自然:“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碧K東坡說:“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p>
創(chuàng)作實踐告訴我們,就題材來說,以瑰奇、新巧取勝易,以尋常、自然超邁難。人情之常,喜歡求新逐異,新風景、新格局、奇人奇事,總是最吸人眼球的。相對于那類“登車攬轡,澄清天下”,叱咤風云的大人物,走入人群中再難以認出的普通角色,確是不易著筆。但是,藝術家的過硬本領恰在此處。這使我想起羅中立的油畫《父親》。那真是再平凡不過的一位勤勞、樸實、善良的貧苦老農的形象。古銅色的臉,風吹日曬所造成的條條車轍似的皺紋,犁耙似的雙手,以及手中那只破舊的粗碗,似乎和美難以搭邊??墒?,通過畫家神奇的運筆,卻把那種承受生命之重的精神狀態(tài)和熱愛生活、充滿陽光的內心世界,表現得淋漓盡致,迸發(fā)出強大的視覺沖擊力。其精神內涵已經遠遠超出了生活原型,成為中華民族億萬農民的典型形象,在中國繪畫史上樹起了一座里程碑。
/二/
彭程的散文同樣具有平中見奇的特點。這得力于他擅長以有限的個體生命體驗,感應、揭示無限的存在,透過日常生活狀態(tài)挖掘靈魂深處的奧秘,在狹小空間里拓展無窮的遐想,將傳統(tǒng)心理納入開放的視野,在昵昵兒女語、娓娓話桑麻中寄寓深沉的蘊涵。其動人之處,充溢著真情、睿智與詩性、哲思。
作為心志的感格、精神的外射,散文創(chuàng)作是作家自我意識不斷覺醒的產物。散文的寫作,應是審美主體與客體、靈魂與自然交融互匯,客觀世界不斷人化與人的精神不斷物化這樣一個能量交換的過程。美國哲學家蘇珊·朗格說,藝術表現的是人類的情感本質。這種情感本質,必然是人類深層意識的外現,是個體生命對客觀世界的深刻領會與感悟。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個體生命意識的覺醒與張揚,對于生存與死亡的省察與思考,乃是文明人心智發(fā)展的一個永恒主題。
在散文《遠處的墓碑》中,作家從他岳父的骨灰盒和大理石墓碑上獲得對死亡的感知。瞬間,那個仿佛不真實的遠處,變得清晰、真切,如在眼前。他情感細膩地揣度逝者的在天之靈,當不會感到孤寂清冷:“他的岳母、我們稱呼為老奶奶的外婆的骨殖,就葬在旁邊。他們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關系勝似親生母子?!倍?,每年很多時日,家人都會前來看望。只是,悲痛將隨著時光推移逐漸減弱,而緬懷、追憶會在心中年復一年地疊加。那些前來祭奠的親人也會一天天地變老,并將從某一天開始,有的便不再前來,于是,隊伍中又加入了逝者未曾謀面的新人。“看來,任何人的一生,其實都在向著某一個墓碑所在之處,移動腳步;或者說,從他一出生,就注定了會抵達的地方。”天涯化咫尺,只在一瞬間,這樣便氤氳了詩思?!耙粋€人應該在從墓地回來的路上,成為詩人?!币驗椤霸姼枋钦Z言的閃電,……引發(fā)這道閃電,需要一些特別的機緣和觸媒。而因為綰結了生與死這個人生最大的話題,墓地顯然是一個詩與思、情與理合適的催化之地”。
散文《對坐》,寫他與父母處于“伸手可觸的距離,他們的面容清晰地收入我的眼簾之中:密密的皺紋,深色的老人斑,越來越渾濁的眼球。他們緩緩地起身,緩緩地坐下,一連串的慢鏡頭。母親這兩天肺里又有炎癥了,呼吸中間或夾帶了幾聲咳嗽。我心里泛起一陣微微的隱痛。近兩年來,這種感覺時常會來叩擊。眼前兩張蒼老松弛的臉龐,當年也曾經是神采奕奕,笑聲朗朗。在并不遙遠的十多年前,也是思維敏捷,充滿活力。而如今,這一切都已然悄悄遁入了記憶的角落。我明白,橫亙在今與昔巨大反差之間的,是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壘砌起來的時光之墻”。這樣,經常盤踞在心頭的便是擔心,直至做過一個這樣的夢:“也是這樣地與父母坐在一起,在聊著什么。忽然間,他們坐著的沙發(fā)連同后面的墻壁,開始緩緩地向后移動,漸行漸遠。我大聲呼叫,他們也手忙腳亂地叫喊和招手。但無濟于事,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終于看不到了?!毙褋碇?,仍然驚魂不定。如果有一天父母離去,那“對我們而言,也就撤去了一種生命的支撐,割斷了一條連接這個世界的牢固的紐帶,我們內心深處會有一處被抽空的感覺,存在的根據也會變得恍惚可疑”??磥恚蜕挠邢扌远?,“來日無多”是確定無疑的。由此想到,每番相聚,都彌足珍貴。所以,一定要盡量多地過來陪伴年邁的雙親坐坐——莫待無時想有時。
與這種灼灼真情相對應,是對于現實社會交往情態(tài)的深入體察?!渡磉叺娜藗儭?,寫的是同事、同學、同鄉(xiāng)。日常生活中,除了家人,應以同事間的接觸為最多?!耙肓私庖粋€人的優(yōu)長和局限,知曉真實的人性,同事也是最好的觀察對象和解剖標本。”“如果細心審視單位、公司等小天地中的人際關系,其間種種心思機巧,不乏波譎云詭,諸如合縱連橫、圍魏救趙、遠交近攻等更多運用于國家之間的交往謀略,在此似乎也很能夠獲得印證?!笨磥恚谶@赤裸裸的現實主義的地盤,人際關系是天然地排斥詩性的。比較起來,倒是以非目的性為其本質特點的同學關系,顯得單純得多?!澳欠N生命中最年輕的時光,屬于詩的浪漫、夢的多彩的時光,同社會規(guī)則不曾發(fā)生糾葛的時光,大家在一個共同的時空里”,“一起成長,一起夢想,一起犯傻,也許彼此冒犯,但互相不以為忤”?!澳欠N感情,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對生命中的那段最美好時光的懷戀。同學是那一種生活的人格化存在,負載了那段日子里的記憶”。文本中諸般細致入微地揭橥世故人情的靈明與睿智,使人產生一種展讀錢鍾書、張愛玲小說時的快感。
彭程思維活躍,觀察細致,感覺敏銳,長于思辨。散文創(chuàng)作中,注重對自身情感、心靈世界的深層開掘,對人的生存狀態(tài)的深切關注,對現實世界和國民心理的深刻剖析,摒棄那種平面的線性的藝術觀念和說明性意義的傳達。即便是面對一處自然山水,或者賞玩幾幅畫作,他也能融進一己的人文情思,提出獨到的見解。梵高的畫,觀賞者多著眼于藝術,而他卻說:“當你凝視時,某種寒冷感會從畫面中沁出來,直逼你的靈魂深處,讓你不由得打個寒噤?!睂τ谒囆g家來說,創(chuàng)作中情感的投入程度,是有一個安全范圍的,超過這個限度,每每意味著傷害的逼近。因而如何在生活和藝術、理性和激情之間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感,便成為一個尖銳的課題。梵高的“感情狀態(tài)和受其驅使的行為,總是在相互對立的兩極之間搖擺,而中間大段的相對安全的地帶,對于他來說是不存在的?;蛘哒f,最猛烈地燃燒自己,直到徹底毀滅,對他來講是一種宿命。將感情控制在理性可以駕馭的程度,這不是他能夠做到的”。
在最尋常不過的攝影面前,作家同樣表現出他的創(chuàng)見與精思?!端查g的收藏》中有這樣一段話:“無限性,是攝影最為本質的特點。經由放大和縮小、拼接和疊加種種手段,大千世界被收納于方寸之間?!薄暗兔恳环唧w的圖片而言,永遠只是一棵叫作世界的巨樹上飄落的某一片葉子?!边x擇和舍棄,同步于拍攝的過程中。鏡頭對準了什么,同時也便將其他推開,強調和忽略,如影隨形。這是一個悖論:因為單純而深刻,因為片段而完整?!斑@樣,一個迷戀攝影的人,便比常人擁有更多的瞬間,更多的富足。他看到了笑容的一千種面貌,看到了霞光的一萬種形態(tài),看到愛情萌生時眉宇間一縷輕微的羞赧,看到恐懼襲來時嘴角邊一道扭曲的紋路。……而且,每一幅照片都是唯一的,不可復制。鏡頭下,是一個個此在。生命的瞬間被捕捉,被記錄,被收藏。有的甚至能夠體現生命存在的本質,直接顯露了靈魂深處的光輝。這樣一些照片,仿佛刀上的刃,火上的焰,音樂響遏行云的那一刻。瞬間借由鏡頭的捕捉和定格,獲得了永恒的特性。”
同時,作家也冷峻地指出,隨著數碼技術的發(fā)展和照相器材的普及,攝影日益變得簡單化,人們舉起相機時,失去了莊嚴神圣感,不再聚集起精神,調整好心情,屏住呼吸,仔細觀察、欣賞和選擇,差不多就是亂照一氣,以致作品泛濫而佳作寥寥,如同當今情感泛濫,但動人的愛情稀少。此之謂:“方便了過程,卻傷害了結果。”
/三/
人間萬事,包括文學創(chuàng)作在內,艱辛與成功總是一對孿生兄弟,甚至成了連體嬰兒。為此,王安石在寫下“看似尋常最奇崛”之后,緊接著便加上一句:“成如容易卻艱辛?!?/p>
彭程散文以高質量熠耀文壇,絕非出于偶然。對于文學創(chuàng)作,他懸鵠甚高,抱持極其嚴肅認真的態(tài)度,本著一種發(fā)自內心的敬畏和朝圣般的虔誠,視“率爾操觚”為對文學的褻瀆??释羁?,注重對哲思與詩性的開掘,成了他藏于心底的深層意識與自覺追求。他帶有強烈的針對性,痛切地指出:在文學的諸種樣式中,散文堪稱最為自由的文體。然而,過多的自由,難免導致自覺迷失?!叭耸切枰缦薜?。界限的缺失會令心魂無所附著,進而帶來精神的渙散和放縱。當前的散文寫作中,存在著太多的對自由的濫用?!?/p>
而他自己,則是每番把筆,都有意“追求寫作的難度”。早在25年前,他就在散文《娩》中自述:“為了一個獨特些的意象,一個盡可能新穎的比喻,或者一個錯宕的句式的安排,一處回環(huán)的語氣的布設”,“逼迫自己,母雞孵蛋一樣等下去”?!耙磺卸家驗槟莻€精靈。我看不見它,卻能時時感覺到它的躁動。它追逐著我,逼迫著我,執(zhí)拗而頑強?!以奶帍埻嫩欅E,在一個寂靜的時刻,卻發(fā)現它原來就藏匿在心中。我并且念出了它的名字:創(chuàng)造。”
正是這種可貴的創(chuàng)造精神,成為源源不竭的動力,鼓振著他刻苦向學,精進不已。長期以來,他以高度的文化自覺,浸淫于就學與工作的良好環(huán)境、氛圍,置身全球化的學術背景、文化語境,消化、吸收傳統(tǒng)文化與現代人文學科的精髓,以圓覽之功,收會通之效?!斑\用腦髓,放出眼光”(魯迅語),拓展開一個浩大的審美天地和開放性的學術視野,體現到散文寫作中,“真力彌滿”,“思與境偕”,種種奇思妙緒,警語華章,紛至沓來。誠然,以數量計,他在同輩作家中算不上高產,但他堅守質量第一準則:厚積薄發(fā),發(fā)必有中。
說到散文寫作的創(chuàng)化功夫,可概之以“畫、化”二字。畫,就是要有形象。英國美學家鮑山葵提出,要“使情成體”;中國的古人也說,“圣人立象以盡意”。通過形象的刻畫、選擇、提煉與重新組合來映現自己的內心世界。而化,就是要把客觀事物化作心靈的東西,并設法把這種“心象”轉換為詩性文字,化蛹成蝶,振翅飛翔。這兩個方面,在彭程那里都得到了有效的踐行。諸多散文充溢著豐富的哲理意蘊,作為作品中的思想元素,它們都表現為靠著生命激情的滋潤、生命體驗的支撐的思辨精神和理性情感;而那類鋪展開來的敘事與抒情,則成為一種豐滿肌肉的筋骨奇突,必要的激活與調劑。
這里存在一個智性話語的藝術轉換和哲思與詩性的互匯交融問題。彭程由于重視體驗、開悟,長于聯想、生發(fā),從中構建起一座溝通的橋梁。散文《返鄉(xiāng)記》中記載:“姑姑得知我的女兒十四歲了,讀初三了,便念叨說,過幾年也該找婆家了,家里還有些好棉花瓤子,趁著眼神還行,先給絮幾床被褥,算是姑奶奶的一份心意。她當然無從知道,孩子眼下正是多夢時節(jié),小腦瓜里三天兩頭有新想法,前幾天還嚷嚷著想考SAT,到美國讀大學。我忽然聯想到了如今頗時髦的后現代主義理論,對它我始終是一知半解不得要領,但此刻在華北平原的一個農家小院里,卻對其中一個主要的觀點,就是同一空間中不同時間的并存,似乎有所理解了。我和姑姑所生活的世界,雖然只有幾個小時的車程,但從外觀到內里,卻是多么的不同,中間仿佛隔了一個世紀?!?/p>
對于散文作家,文學語言是登上神圣的文學殿堂的身份證。彭程對于語言極度重視,分外講究。他語藏豐富,既深得漢語簡練、嚴整、富于表現力的真諦,又嫻熟于西方文學語言的通脫、幽默、活潑?!熬褪悄且坏赖劳渡湎蛏畹墓馐?,有著繁復搖曳的色譜和波長。在一種語言中浸潤得深入長久,才有資格進入它的內部,感知它的種種微妙和玄奧,那些羽毛上的光色一樣的波動,青瓷上的釉彩一般的韻味。在一種語言中沉浸得足夠久了,自然就會了解其精妙。有如窖藏老酒,被時光層層堆疊,然后醇香。瓜熟蒂落,風生水起,到了一定的時候,語言中的神秘和魅惑,次第顯影。”這段有關語言文字的自白,形象傳神地映現出作家本人的語言風貌。
宛如一棵枝葉扶疏的大樹,語言深深扎根在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土壤里。彭程特別關注在民族傳統(tǒng)、外來文化和市場經濟全方位開放、并存的狀態(tài)下,如何堅守與發(fā)揮母語文字固有優(yōu)勢的問題,就此,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文章,最后大聲疾呼:“愛我們的母語吧。像珍愛戀人一樣呵護它,像珍惜鉆石一樣擦亮它,讓它更好地訴說我們的悲歡,表達我們的向往?!倍?,赫然以《在母語的屋檐下》為散文集命名,良有以也。也正是出于“對母語的熱愛、虔敬和信仰”,抵御西方文化中心話語的他者侵蝕和商業(yè)大潮的沖刷,他在創(chuàng)作實踐中,使散文作品植根于文化傳統(tǒng),既堅持精神價值,存在不為時尚所左右的定力,又能與時俱進,具備精神觀念與藝術理念的現代性乃至前衛(wèi)性;取材是傳統(tǒng)的,而言說語境、言說方式是現代的,經過作家現代思維的過濾,生發(fā)出特殊的魅力。
他在《連續(xù)》一文中進一步指出,技術的飛速發(fā)展,讓我們時時刻刻面對新事物,享受種種便利和好處。但與此同時,內心的感受也被切割得凌亂、無序、碎片化,不再有某個原點、某個恒久的存在物,致使生活中充滿太多的見異思遷,許多事物變得空洞、浮泛。因而,對于體現出人格和行為的連續(xù)性,體現出堅持和固守,應予贊許?!靶枰堰B續(xù)作為內心的一座神祇加以供奉,至少是懷有一份尊重。這樣能夠使自己變得更有定力,更豐富,更能夠接近那些永恒、堅固的事物。”
是的,現在存在一個誤區(qū),往往是一說要創(chuàng)新,就必須與傳統(tǒng)決裂,錯誤地把生物進化中那種后者不斷淘汰前者的發(fā)展過程應用于文藝創(chuàng)造的實踐。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詩人帕斯說:“詩歌沒有發(fā)展,只有變化?!鄙⑽暮为毑蝗?!
是為序。
(作者簡介:王充閭,1935年出生于遼寧盤錦。著名散文家,遼寧省作協名譽主席。出版散文集數十種,其中《春寬夢窄》曾獲首屆魯迅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