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君等
一邊繁榮一邊衰落
肖玉風的老家位于中部平原,一個很典型的北方農村。這兒地勢平坦易于耕作,村里有五六千的人口,是縣里比較大的村莊之一。
在外求學多年,肖玉風發(fā)現村里正在向城市靠攏,變得越來越繁榮?!爸行慕值篱_了各種各樣的店鋪,化肥種子、美容美發(fā)、家電電器、快遞物流、飯店洗浴。以前街上可安靜了,現在到處都是音響促銷聲。”
兒時村里只有兩三家小賣鋪,肖玉風記得賣的僅僅是油鹽醬醋和小零食。那時家家戶戶種小麥、玉米,夏收后拉到鎮(zhèn)上磨成面儲存。每家還會種蔬菜,吃不完了就送給親友鄰居,很少拿出去買賣?,F在有了超市,一年四季都有新鮮蔬果供應,村民很多不再種菜了,“費神費力”。他們改種糧食,收得多了都拉到集市上去賣,也算多了幾分收入。
更時髦的是,村里新安裝了銀行自動提款機,還有了快遞服務點。肖玉風聽年輕人說,以往在網上購物快遞只送到鄉(xiāng)鎮(zhèn),然后再騎車去取。如今有了服務點,網購一下子流行起來。村里新開設了一家“農村淘寶”,服務中老年人,可以代理購買?!艾F在村兒老人買電視機都是網購的,可時興啦!”
這種網購的潮流,跟很多外出的年輕人返鄉(xiāng)有關。這幾年經濟不景氣,年輕人陸陸續(xù)續(xù)回來自尋門路。他們把城市里的生活理念和新興產業(yè)都帶回來,拉動了農村的消費,呈現出繁華景象。
不過,在肖玉風看來這種繁華背后也有許多無奈。“畢竟村里人口有限,市場需求肯定也有限。”他跟一些店主聊過,多數經營狀況并不理想。有些人在村里待上一段時間,又重新踏上入城打工之路。
村里的水電煤等基礎設施這幾年也改善了,但隱患卻越來越多。2015年夏天剛修起來的自來水管道沒有做防寒,今年初時遇到寒潮,結果大面積癱瘓,好多村民家差點吃不上水。因為沒有集體供暖,冬天村里大多還是燒煤取暖。
就在今年春節(jié),一場大雪后氣溫將至零下十幾度,后院鄰居家的大爺大娘晚上取暖時忘了通風,結果煤氣中毒雙雙離開人世。肖玉風聽到噩耗感覺一陣恍惚,“幾天前大爺還在我家閑聊吶,真是人生無常!”
在肖玉風看來,當下的農村生活確實處在最好的水平,但各種內在隱患也會時不時“跳”出來刺痛人們的神經?!拔覍嵲谙胂蟛怀?,未來村莊會變成怎樣一種模樣……”
垃圾堵河放貸洗劫
與肖玉風喜憂參半相比,潘俊文眼中的農村,在城鎮(zhèn)化的急劇發(fā)展中淪陷得更深。
他的家鄉(xiāng)位于四川西南的安寧河谷平原,是西昌市最大的回族聚居堡子。安寧河分流出來的灌溉渠從村子流過,村民們在河兩邊修房蓋屋。隨著房屋越來越多,河道的垃圾污染也越來越嚴重。
“以前覺得住在河邊挺好,洗菜洗衣都方便?,F在河水臭味熏天、垃圾塞滿。”到了六七月雨季,河道漫水,洪水甚至還流進家里。潘俊文家就是受災大戶,今年年初父親把廚房拆了重修,地基升得很高,只為抵御每年如期而至的洪水。
潘俊文順著河道走過,發(fā)現水位線已經到了防洪修筑的堤壩上,“伸手就可以摸到水,河底全是垃圾?!痹谒磥?,河道被村民所扔的垃圾抬高,村政府又不能及時投入人力和財力清理,于是這條河就成了村里的死結。
村民也不愿意如此。以前大家是這樣處理生活垃圾的:紙屑紙箱等生火做飯,油紙塑料等扔到山溝里,禽畜糞便堆在自家作為農家肥,其他廢鐵、舊電器、啤酒瓶等著回收??呻S著村里蓋起了樓房,糞堆沒了,禽畜糞便沒地方丟;家里用上了天然氣、電磁爐做飯,紙屑紙箱沒處處理;后來廢品破爛太便宜,收廢品的人也沒了,廢品只能四處亂丟。
去年4月開始,鄉(xiāng)里組織回收生活垃圾,馬澤賢成了垃圾收理員。每周一、三、五的早上,他開著拖拉機挨家挨戶收垃圾,然后運到鄉(xiāng)里的回收站。村上每年收取每人10元垃圾處理費,馬澤賢每收一次垃圾得到報酬100元。
馬澤賢告訴潘俊文,現在很多村民都養(yǎng)成了垃圾裝袋,等他來收的習慣。河邊偶爾還有亂扔的,但堵塞河道的主要還是以前留下的?!按謇镆恢痹谡沂┕り犗胄蘩砗拥溃抢?、工程量太大,沒人愿意接手?!?/p>
讓村民添堵的還有股市。肖玉風說:“我從來沒把股市與村子聯系起來。直到去年6月股市大震蕩,才發(fā)現很多人早被浪潮卷進去了?!?/p>
在老家,不少村民外出打工或搞養(yǎng)殖有了結余,錢都流入了民間信貸?!八麄儼彦X放到保人手里,一般是村里的熟人。這樣可以隨時存取,而且利息比銀行高得多。”
其實,這些錢通過保人都在向外放貸。結果股市暴跌,資金鏈斷裂,錢都回不來了。村民聽到風聲,紛紛逼保人還錢,在多次索要后兩個保人偷偷跑了。無奈之下,村民一起去鄉(xiāng)里縣里上訪,最后也沒得到什么答復。
肖玉風說,相鄰村里情況更惡劣。因為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經過,不少村民得了占地款,很多存在保人處。有一位農婦因為20多萬元成了“白條”,喝農藥自殺了。
孤獨的老人與多變的婚姻
如今,新聞里多會提到留守兒童的不幸,其實很多農村老人的晚景更凄涼。
李延軍也是北方農村念書出來的,每次回家,老娘就會跟他念叨村里老人的境況。“你小生兒叔死了?!比ツ昵锾?,老娘告訴他小生兒叔死在了村南菜地邊的彩鋼瓦棚子里。
老人年紀大了,幾個孩子都不管,也不讓在家住。沒辦法,小生兒叔自己在菜地臨時搭了一個棚子,夏天暴熱冬天奇冷。平時吃飯,就到小賣部賒點饅頭吃,最后幾天沒出門,大家才發(fā)現他已經死了?!肮烙嬍丘I死的,才60歲出頭,唉!”
小生兒叔的遭遇并不是特例。聽老娘講,村里常有幾個兒女為每月幾塊錢的贍養(yǎng)費爭得不可開交,甚至反目成仇形同陌路。還有的兒媳婦過門沒幾天,就吵著鬧著要把老人逐出家門,否則就要離婚。有的兒媳婦見老人打工攢下幾個錢,上門逼要,甚至不惜大打出手。最可氣的是一些老人離世后,兒女因為互相指責對方不孝,鬧得沸沸揚揚,甚至不愿讓老人在自家停喪善后。
老人晚年堪憂,年輕人的婚姻也多搖搖欲墜?!拔矣X得跟男女比例失調有關。”肖玉風說,現在農村年輕人找對象,也要求有房有車,“有的要求在村里有新房,有的則要求在縣城買房?!币恍╅L輩們感慨:往年一進農歷十一月,村里喜事就不斷,現在臘月了辦喜事的也沒幾家。
村里很多大齡男青年找不到對象,有的家里為了娶親,還遭遇過騙婚的事。肖玉風一個本家哥哥,經中間人介紹娶了一位外地女子,當時付了5萬元彩禮錢。結果,女子在村里待了不到一個月就找借口跑了,后來多方打聽才知道,原來她在老家早就有了丈夫和孩子,出來就是為了“賺外快”。事實讓人瞠目結舌!村里有好幾家都被騙過,因為沒有辦理結婚證,到最后多是不了了之。
城市里的離婚率年年攀高,農村的婚戀觀也在發(fā)生變化。以前若是誰家閨女離婚了,一家人會感覺在村人面前抬不起頭??涩F在,肖玉風每次回家就會聽說,誰家的兒子離了、誰家的姑娘也“不過了”(離婚)。一開始家人還會半驚半憂地聊聊為什么離了,后來慢慢麻木了。
村里老人說,以前就算不合適也會將就著過,如今離異的女子再嫁也不愁,“世道能不變嗎?”
土地流轉讓村民受傷
近些年,農村土地流轉是城鎮(zhèn)化建設的熱點。在宏大敘事的背后,尚有許多枝節(jié)的現實問題在困擾著村民。
四川省的農村土地流轉一直走在全國前列,潘俊文的老家也不例外。村里前面是平坦開闊的水田,后面是延綿的山地。從2012年起,村后大部分山地都承包出去種油橄欖。簽合同時,承包商答應以每年每畝400斤玉米的價格,一次性承包了50年。可是僅過了兩年,承包商就扔下爛攤子跑了,還欠著一年的承包費未付。
馬興華是村里3隊的小隊長,為了承包費的問題,他三番五次找到鄉(xiāng)上市里反映,可一直沒有下文。今年1月中旬,村民自發(fā)組織起來向承包商討要承包費。糾纏一天無果后,村民們氣憤地開走了承包商的豐田越野車。這輛車至今還停在馬興華家院子里,承包商卻再沒出現過。
后來,村里干部又找來一位新承包商接手。新承包商支付了前任欠下的承包費,順利接手山地運營權。他承包了更多的地,將以前的油橄欖挖掉種上了核桃樹,還在魚池邊修起房子準備開農家樂。誰知好景不長,新承包商也一直拖欠承包費未付。
潘俊文家里有11畝山地,自從承包之后總共拿到過兩年的承包費。他母親沒事總念叨:“要是能拿到這兩年的承包費,1萬多塊錢,我們家今年就可以干點啥……”
今年春節(jié),潘俊文到山地走了一圈,發(fā)現以前界限分明的山地,都被推土機推成大片大片的荒山。雜草叢生,毫無一絲生機。
除了山地,村前的水田也開始被種田大戶承包,拖欠承包費的問題也時有發(fā)生?!拔矣浀靡郧埃迩翱偸蔷G油油的小麥和黃燦燦的油菜花,這一兩年基本看不到了。”
經過幾次承包后,如今許多村民已經不愿再種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