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緯

鴉片泛濫，國家面臨危機，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老實說，最頭痛的莫過于道光帝了。史家和學(xué)者評議道光帝時，普遍認為他軟弱、無能。實際上，他也想做一個好皇帝。

一

道光帝的名字叫愛新覺羅·旻寧，是乾隆皇帝的孫子，嘉慶皇帝的第二個兒子。

道光帝即位后，也很想像他的先祖那樣，做個好皇帝。但要從哪里做起呢？提倡節(jié)儉。當(dāng)然，這也是迫于時勢的不得已之舉。乾隆、嘉慶兩朝東征西討，兩位皇帝又都十分的風(fēng)流好色、廣納妃妾，幾乎花光了國庫的銀子，把一個日漸敗落的江山傳到了道光帝的手里。道光帝只好格外節(jié)儉，宮中需要的銀兩也是想法子節(jié)儉。以往，皇帝用膳，一天怎么著也得三五百兩銀子。道光帝覺得太奢侈了，干脆讓御膳房每餐來一碗豆腐燒豬肝。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來四菜一湯調(diào)劑一下。這樣的節(jié)儉之法，使得御膳房沒了油水，管事的官員和廚子們暗暗叫苦。

除此之外，道光帝還讓親王、貝勒都厲行節(jié)儉，不得廣納妃妾，他還將許多宮女放出宮去。這樣厲行節(jié)儉，朝廷應(yīng)該有所起色才是，可是天意弄人，他治理下的清王朝非但沒有起色，反而江河日下。他在朝綱上也無所建樹，一是因為他沒有康熙、雍正那樣的雄才大略；二是因為他遇事常常優(yōu)柔寡斷。國運日衰，連維持表面的太平都很困難。

他執(zhí)政后，發(fā)現(xiàn)最大的問題就是鴉片泛濫，面對氣勢洶洶的黑色毒瘤，作為皇帝，他必須要做出必要的反應(yīng)。

起初，道光帝一直是主張禁煙的，為阻遏瘋狂的鴉片走私和嚴重的白銀外流，他很想做到令行禁止。1820年，嘉慶帝去世后，剛剛繼位的道光帝知道大多數(shù)官員都存在貪污腐敗問題。所以，他感到除了整頓吏治、開源節(jié)流外，更重要的是必須對屢禁不止的鴉片問題施予重手。

1821年2月，掌印御史郭泰成給道光帝上了《請嚴禁晉省私販鴉片煙折》，奏報山西的太谷、介休等地，有一些不法商人私販鴉片從中牟利。這還了得，道光帝剛剛繼位，正沒地方放火，郭泰成的奏折使得他把禁煙之火燒向了國內(nèi)的吸食者和販賣者，他要求嚴厲查拿，“將販賣之人拿獲，按律懲治”。此后，他還要求對國內(nèi)私販鴉片、經(jīng)營煙館、吸食者等制定法律，對“開館者議絞，販賣者充軍，吸食者杖徒”。

道光帝禁煙的第一把火燒向了國內(nèi)的吸食者和販賣者，但由于沒有從外商走私的源頭著手，并不能有效地遏制鴉片的泛濫，鴉片走私仍然猖獗。針對這種情況，當(dāng)時的兩廣總督阮元給道光帝提了建議。他說，過去鴉片屢禁不止，主要是行商與外國煙販暗中勾結(jié)，以前禁止鴉片的政策主要是針對國內(nèi)，而沒有考慮國外鴉片輸入這個源頭。如果源頭不能扼住，鴉片就沒有禁絕的道理。嘉慶二十年（1815年）提出的搜查進口夷船的規(guī)定，實際上就是正本清源的辦法。因此，建議“惟向來臣與監(jiān)督衙門傳諭各國大班事件，俱發(fā)交洋行商人照繕夷字轉(zhuǎn)為傳諭，全藉該商等欽遵辦理，敬布天朝法度”。阮元的建議是要道光帝出臺政令，告誡外商，外國船只不得夾帶鴉片進入中國，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即將該船驅(qū)回。對于國內(nèi)與洋人進行貿(mào)易的商人，對外商的情況比較了解，知情不報者，朝廷也要問罪懲處?！叭绱斯偕掏暮狭k理，縱不能一時全行斷絕，而遠夷聞風(fēng)忌憚，再歷數(shù)年，竟可冀此風(fēng)漸息?！比钤€建議暫時將與外國有貿(mào)易往來的十三行總商伍敦元三品頂戴摘去，要他配合朝廷查禁外國鴉片走私。如此一兩年就可以取得成效，到那時“當(dāng)奏請施恩賞還頂戴，如仍前與眾商相率疲玩，甚或通同舞弊，即當(dāng)分別從重治罪”。

道光帝認為阮元的建議很好，很快朱批諭準。還別說，這一招還真有效，原來十三行總商對鴉片輸入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因為鴉片輸入也會給他們帶來巨大利益?，F(xiàn)在，朝廷讓他們起監(jiān)督作用，并一再嚴責(zé)，伍敦元自然不敢再玩忽職守。他得到朝廷的諭令后，即發(fā)布了一個通告：第一，停泊在黃埔的鴉片船必須即刻離開，否則就要報告官憲；第二，以后外船只有出具沒有夾帶鴉片的甘結(jié)，才能做該船的保商。

伍敦元發(fā)布的這個通告等于向外商宣告，新皇上有諭令下達了，實在不敢再縱容外商夾帶鴉片走私了。如此，穿行于黃埔的那些鴉片走私船感到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私了，紛紛撤離黃埔。這樣，鴉片走私史上的黃埔時期宣告結(jié)束。

但是，讓道光帝感到氣憤的是，鴉片的泛濫之勢并沒有得到遏制。1821年，外國鴉片商人向中國輸入的鴉片是4494箱。而到了1828年，卻達到8708箱，增加了一倍。道光帝繼位之初，令行禁止，三把火小試牛刀，從禁止吸食到行商監(jiān)督外商。政令下達后，鴉片商采取了新的應(yīng)對手段，他們變得更狡猾了，手段也變得更為隱秘。

二

道光帝想禁煙，做一個好皇帝，可是，鴉片走私因為地方官的保護而變得更加猖獗。針對鴉片的嚴重泛濫，朝廷中的一些有識之士感到，鴉片走私如此猖獗與官員的腐敗及暗中支持有很大關(guān)系。他們感到，禁煙必須和懲治官員的瀆職緊密地結(jié)合在一起。兵科給事中、巡視西城御史劉光三是這種觀點的代表。1831年6月，劉光三在給道光帝的奏折中提出：禁止鴉片必須從朝廷官員入手。他建議，以后查拿煙販，不光要懲處吸食者、販煙者，對于那些包庇、吸食甚至瀆職的官員要罪加一等、嚴厲懲處。

劉光三說：“除惡務(wù)本，而法行自近?！爆F(xiàn)在從朝廷官員到地方衙門多有吸食鴉片或?qū)麩熣邽^職的人。從督撫以下，各文武衙門上下等人，不吸食鴉片的人寥寥無幾。如果禁煙不從衙門開始，特別是不從大吏衙門開始，那就如同坐視同室之人日夜聚賭，卻裝模作樣地對老百姓下令“有造賣賭具者，重責(zé)不貸”一樣。如此，禁煙政策是不可能做到令行禁止的。為什么呢？劉光三解釋說，因為官官相護，兵役非但不敢認真稽查，反而會包庇甚至也參與販賣。這樣，一切章程都只是一紙空文。

因此，劉光三請求道光帝諭令各省督撫，破除情面，首先從本署查起，嚴懲吸食者或瀆職者，并飭令所屬文武衙門認真查辦。

道光帝很重視劉光三的建議，把他的奏折轉(zhuǎn)發(fā)刑部討論。刑部很認可劉光三的意見，認為從官方入手，重治吸食者、販賣者很有意義。

刑部給道光帝的奏章說，面對鴉片的禁而不絕，必須嚴厲打擊私販者，但他們的行蹤又很詭秘，再加上一些地方官、差役的包庇，常常很難查獲這些私販者。對于吸食之人，除了對他們嚴厲查問之外，還要求他們提供私販者的線索。因此，刑部“議定以后軍民人等買食鴉片煙者杖一百，枷號兩個月，仍令指出販賣之人，查拿治罪，如不將販賣之人指出，即將食煙之人，照販賣為從例杖一百，徒三年；職官及在官人役買食者，俱加一等治罪，仍令各督撫及地方道府州縣等官，出其署內(nèi)并無買食鴉片煙各甘結(jié)，于年終匯奏一次。如本官徇隱不究，從嚴參處”。劉光三的這一建議使朝廷的禁煙政策又前進了一大步。

御史袁玉麟在給道光帝的奏折中，對鴉片泛濫表現(xiàn)出了深深的憂慮。1833年，他在給道光帝的奏折中說：“自天朝之始，當(dāng)未遭此大患。此毒毀民理智，損其肌膚，如蠹之傷我心腑毀我家園?！碑?dāng)時的兩廣總督祁貢還向英國女王發(fā)出了抗議信：“我在本國禁煙，為何讓奸商趨利而害我國民？”

隨著眾多朝廷官員對鴉片危害的憂慮，道光帝有一種深深的危機感，因為鴉片走私增加了大清國的財政赤字。1836年，中國的貿(mào)易收支第一次出現(xiàn)了赤字，中國進口總額的四分之三竟然是毒品。不用說，整個民族受到了空前的威脅。面對如此局面，如何對待嚴峻的鴉片問題成為朝廷上下的頭等大事。1836年6月，大清國出現(xiàn)了一場關(guān)于禁煙問題的大辯論，從而產(chǎn)生了“弛禁派”與“嚴禁派”兩大陣營。

在“弛禁”與“嚴禁”的爭論中，應(yīng)該說當(dāng)時的道光帝仍然是積極支持禁煙的。1837年6月，道光帝下令要求兩廣總督鄧廷楨驅(qū)逐進入中國的鴉片商船，要求鄧廷楨通告洋商，停靠在中國口岸的外國躉船應(yīng)立即回國，不得停留，發(fā)現(xiàn)私販鴉片者，悉數(shù)沒收，按律治罪，絕不姑息。

一個月后，道光帝又諭令鄧廷楨嚴厲打擊私販鴉片商人。根據(jù)諭令，鄧廷楨通知英國商務(wù)監(jiān)督義律要求其告知英商撤走躉船，停止鴉片走私。但是，鄧廷楨的要求卻遭到了英商的拒絕。在這種情況下，鄧廷楨不得不采取鏟除“快蟹”走私小艇的辦法，使其貨源無法提出，從而使儲存在躉船上的鴉片無法出售。同時，鄧廷楨又對國內(nèi)的鴉片販子進行了嚴厲的清查打擊。但是，禁止鴉片非一日一時之功，鄧廷楨的禁煙措施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鴉片走私活動仍十分猖獗，白銀大量外流的現(xiàn)象并未得到改變，這也使得道光帝感到要使禁煙政策做到令行禁止，必須痛下重手。

朝臣一窩蜂地對禁煙表示支持，他們拔本塞源的建議使道光帝堅定了信心，這預(yù)示著大清王朝禁煙運動將步入一個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