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
在北國,每逢過節(jié)的時候,金人都會賞賜徽欽二帝一些好菜好飯,讓他們打打牙祭。酒足飯飽之后,金人會要求宋徽宗以他著名的瘦金體寫一些“謝表”,就是感謝信,感謝大金國的恩德。對于昔日的大宋皇帝來說,這無異于莫大的侮辱,然而此時,食不果腹的趙佶也顧不了許多,從前的狂放與傲慢也蕩然無存,居然卑躬屈膝地向金國皇帝大唱贊歌,所圖的,不過是一頓飽飯。
拍馬屁是一種語言賄賂,只不過趙佶由受賄者變成了行賄者。
漫長的囚徒生活,讓他的浪漫主義徹底淪陷,一頭扎進了現(xiàn)實主義,深不見底。
甚至,他比任何人都要“現(xiàn)實”。
因為胃是“現(xiàn)實”的,它可以隨時提醒主人:理想不靠譜。
對于這位饑寒交迫的帝王來說,臉面并不比飽暖更重要。
金國人把這些聲情并茂的“謝表”裝裱成冊,拿到金宋邊境榷場(貿(mào)易集市)上出售,既能為金國賺取“外匯”,又能挫傷大宋臣民的自尊心,讓宋徽宗的茍且偷安暴露于全國人民面前,成為對他和他的帝國的第二道侮辱。
據(jù)說這些字的銷路很好,這項買賣,一直持續(xù)了很久。
高高在上的大宋皇帝淪為金人腳下的一只臭蟲,只要想讓他死,他不可能多活一個時辰。然而,有一件事物,卻是他們永遠也無法征服的,那就是趙佶的瘦金體。在這一絕美的字體面前,所向披靡的大金皇帝們一籌莫展。他們拿慣了馬鞭和刀劍的手怎么也擺弄不好手中的毛筆。命運的那根鏈條,在這里顯示了它的公平。大金王朝把大宋王朝打得屁滾尿流,在文化上卻對宋朝高山仰止,筑宮室,造園林,學書畫,邯鄲學步,怎么學都學不正宗。元末明初陶宗儀在《書史會要》中評價海陵王的墨跡時,說他“長于用筆結(jié)字,短于精神骨立”。金章宗曾竭盡全力模仿宋徽宗的瘦金體。從宋廷搶來的書畫名作中包括傳為趙佶所摹的《虢國夫人游春圖》,他居然學著宋徽宗的樣子,用瘦金體題字,其筆勢纖弱,形質(zhì)俱差,一看就是贗品。
假如趙佶看到金章宗的字,一定會在鼻子里噴冷氣,做夢都在發(fā)笑。
假如,刀兵入庫、馬放南山,宋金間的戰(zhàn)爭全憑紙筆來拼殺,那么雙方的勝負定然會顛倒過來。
紙頁上的趙佶,笑傲江湖,天下無敵。
(摘自《十月》 圖/王建峰)